第三十一章花妒
晏无涯最近很忙。 曾经,他以为,他又不是储君,理应跟父尊要块封地,天天玩玩宓音,当个风流快活的魔界皇子就好了。 结果,天劫一过,晏无寂的命令便跟着一桩桩砸下来。什么「天劫既成,便当担一事功」、「魔界不养废人」。 他日子是过得比天劫那几道雷还苦。 是,初渡天劫时,的确是他自己跪下来跟晏无寂说会为他效命。 他那不就是做做样子,心想差事都是些「外表寻龙骨,实则游山玩水」的任务。 结果—— 如今父尊大半时间都在闭关。随着他的年岁越长,魔功越发深不可测,他早已志不在政事,而是越加专注于远古魔域的探索。 魔界大小事务,早落在晏无寂手中。偏偏那位兄长野心越养越大,近来竟盯上了魔界边陲,起意收拢那些尚未归顺的族群。 先是噬茧族,今又幽泽族。 晏无涯还没从宓音的腿间爬起来,就被一脚踹上了战场。 誒不是,你才是储君罢!为父尊拓疆拓土,不该是你的事吗! 所以,晏无涯便踏上了在各地压宓音、压魔族、压一切不顺眼的对象的征伐旅途。 他先是去了东南边陲的噬茧族——那是魔蛛血脉的部族,盘踞茧狱林中,茧丝交缠成阵,连月色都透不进去。 晏无涯实在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若由他作主,他只写叁字:跪不跪? 可为了皇族脸面,那送去噬茧族的信便长篇大论: 「奉魔君晏无寂之命,令噬茧族速归魔界统辖。贵族久不朝贡,实涉异心。今遣五殿晏无涯巡至,为正秩序。叁日内给覆,愿顺者自来议和,抗命者,视同叛逆。」 叁日后,晏无涯先于茧狱林外设下结界,再捕来魔蟒,控其魂,餵其鬼火,遣其入林,寻出最大、最强的魔蛛,一圈圈缠绵绞杀,爆其肚,烧其卵。 噬茧族族长当夜便跪伏于林外,献出族中最具灵性的绞仙母蛛之一,并附上一卷绞仙丝,只求族脉得以延续。 这绞仙丝……晏无涯颇感兴趣,可惜这东西属于正式战利品,得上呈魔君处置。 ——也不知这东西,最后会不会被用在小狐狸身上了。(喂——) 十日后,晏无涯到了沉雾泽。 他方入泽,便知不妙。 这泽地水气极重,鬼火一出便被吞没得无影无踪,任他术法如何变化,都如坠泥沼、无法聚形。他本已一肚子火,便想到——不用火便罢,直接提刀杀进去。 坏就坏在,晏无寂亲口叮嘱: 「幽泽族曾立下旧功,若愿归降,不可妄动。先礼后兵,能降则降。」 如今气人的是,幽泽族不止不降,态度还摆得比谁都高。族长原话是: 「若魔君要斩杀旧臣,便请他自己来。看他如何向整个魔界交代。」 晏无涯听完,心底一句「他奶奶的」差点脱口而出。 这哪是绑手绑脚,简直是五花大绑,让他连个指头都动不得,只能和一群眼高于顶的老水鬼慢吞吞地谈判,气得他恨不得自己把自己劈了。 正当帐内气氛僵冷,宓音低声道:「我学过一式五行阵法,或许可借土制水,削弱水气,只是佈阵需花些时间。」 晏无涯倚坐木椅上,手托头侧,嘴里咬着根稻草,已陷入沉思。 此时,有魔卫疾步进帐,低声稟道:「五殿下,帐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魔卫道:「不知来歷,只见其容貌绝色……应是魔族女子。」 晏无涯扬了扬眉,扔了嘴边稻草:「让她进来。」 片刻后,帐幕微动,一阵幽香先入,随之踏入者——衣袂轻飘,肤胜雪,眸似浆水桃花,妆容极勾魂,身段嫋嫋,步履轻柔。 她不同于尾璃的俏与媚,亦非宓音的灵与柔,而是那种一眼便让人忘不了的——绝美中藏着毒与蛊惑,彷彿呼吸间都藏着曖昧。 她手按胸口,行礼道:「綺罗参见五殿下。」 晏无涯手仍撑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凝视得有点久,连立于他身侧的宓音都开始觉得心中微生异样。 綺罗只微垂着眸,姿态从容,并未因他的目光而感不适——甚至,有些享受他的目光。 他终于啟唇:「你身上的魔气很纯。」 「这香气,你是朵花。」 綺罗嫵媚一笑,眼波流转:「五殿下眼光极准。綺罗生于万花谷。」 晏无涯闻言,顷刻坐直了身子,眸光略动,更是打量得肆意了几分: 「万花谷的花,受魔气滋养,花期极长。」 「朵朵都活上数百载,却鲜少有花能真正入魔、化形为人。」 他目光落在她眉间,似笑非笑道: 「你很特别。」 宓音站在一旁,静静垂眸。 她不是第一次见晏无涯与女子周旋,甚至早知他向来轻浮戏謔,喜欢逗弄他人。 但不知为何,今次那句「很特别」,却像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口。 那眼神,像是真的动了几分兴味。 綺罗轻笑道:「谢殿下夸讚。」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 「綺罗此次前来,只为献上一物。」 宓音见状,上前接过信,递予晏无涯。 他展开信纸,垂首阅读片刻,片刻后猛然抬头,神色微变。 「幽泽族的降书?」 他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缓缓扬起: 「你是怎么办到的?」 綺罗语声轻柔:「綺罗自然有綺罗的法子……此次出手,无非不忍殿下独战受扰。」 他笑意更深:「好一个『不忍』。你这番情意,若换了旁人,只怕是要当场跪了求娶的。」 宓音心头一跳,胸间微沉。 他话锋一转:「你若愿为晏氏一脉出力,不如效命于我兄长如何?」 「晏无寂嘛……身为储君,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她垂眸一笑: 「綺罗能否入得魔君之眼,尚不可知。但……若是为五殿下效力,我……更乐意些。」 宓音闻言,神情不变,惟有指节微紧,彷彿捏碎了袖中细缕。 那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晏无涯的馀光一瞥。 他挑眉。 「你立了功,本殿也不应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若有心效命,便暂随我等同行罢。至于将来效谁、得何赏,回魔宫后,自有定夺。」 入夜后,沉雾泽泛起白雾。此地魔气浓郁,水中灵性波动极强。晏无涯察觉一丝极香、极纯的魔息异动,便出来看看,终在林泽深处瞥见一抹身影。 是綺罗。 她半身浸泡于水中,长发浮散。月光穿过树隙照下,映得她肌肤胜雪,如魅如祟。 晏无涯停步,眸光锁于她身上。 她的乌发绽着一朵朵细小的血曜花——那是魔界里最艷、最美的花卉。美目轻闔,水露凝睫。精细锁骨泛着光泽,饱满酥胸随她呼吸轻摇,纤腰—— 他目光微顿。 水面及腰,乍看寻常;可那水面以下,水光波动间,似有异样。 他脚步无声踏近两分,静静垂目。 水下朦胧不清,但月光斜照之处,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轮廓。 丝丝花根,自她腰际绽出,呈现深红之色,如血丝般缠绕。每一缕都细长柔韧,宛如触鬚,又似锁链,在水底悠悠摇曳,似在呼吸、似在觅食。 ——她在饮水。 晏无涯自树间踏出,轻巧跃至泽边一块青石之上落坐。他一脚立地,另一脚踏于石上,手肘搭在膝头,姿态带痞,眼神盯着水中那抹倩影。 他低笑开口: 「你是血曜花,难怪能让幽泽族服降。」 「血曜花含有魅息,能乱人心智。一朵花,理论上功效不大,偏你出自万花谷,受天然魔息滋养,入魔化形。」 他侧首,眸中添了几分兴致: 「你的催情、惑心之术,定不简单。」 綺罗张眸,水声微响,身子往他悄然挪近,水中花根轻轻晃动,声如情咒: 「殿下谬讚。綺罗雕虫小技,不堪一提。」 晏无涯唇角微动,扯出一抹笑: 「万花谷的花,能修到你这般形态,怕是百年难遇。」 「你既出了谷,便不曾想过做些什么?」 随即,他的语气带了几分认真: 「你一身本事,若能为魔君所用,前途无限。」 「你可想要什么?财富、名声、男人——」 綺罗轻笑出声,眉目勾魂:「花儿两袖清风,爱去哪便去哪。叁界名山胜地,我也都住过一阵。最近一次逗留之地……是玄蚀林。」 他眸光骤冷: 「玄蚀林?」 水面掀起微澜,她自水中走出时,花根已化作女子挺翘的臀部、修长的人腿,赤足踩于湿土之上。 她就那样光着身子缓步靠近,动作嫵媚,无丝毫羞怯。 晏无涯从未见过如此美艷的花。 綺罗盈盈向前,距离他只剩半步。湿发贴颊,水珠自锁骨滑下。 她抬眸,语声轻得像撩动耳尖的花丝: 「那日于林中,有幸得见殿下英姿……一见难忘。」 那醉人的花香扑面而来。 晏无涯仍坐于石上,视线掠过眼前的赤裸身姿,未语。 她却已俯身凑近,一手撑于青石,圆润酥胸自然微垂,另一手的指尖轻触他搭于膝上的手臂,缓缓上移。 「五殿下,那般小心翼翼……不累吗?」 她语声刚落,指尖已勾住他胸前衣襟,唇角噙着笑: 「魔气这么浓,您那人族小奴可撑得住?若殿下真想放纵一回,何不考虑綺罗?」 晏无涯眼神微沉,肌肉绷了绷,喉结滚了一下。 那双水润眼睛,那副柔软身段,水珠滑落她胸前的弧度,似在邀他撕破理智。 下一瞬,他动了——抬手扣住她手腕。 她定定望他,整个人一顿。 他笑了一下,声音带着慵懒的磁性: 「你这般出身、姿容,又立了功,回到魔宫——」 「你若肯点头,权臣、名将、勇士,任你选择。」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越发清冷: 「可是,对本殿,你得死心。」 綺罗怔住了。 那一瞬,她像是被人从梦里拎了出来,连体温都冷了半分。 而他已松开她的手,转身踏出水雾。 晏无涯回至帐内,掀帘时眉心一动——红影不见。 宓音素来守规,夜间不会擅离。这时辰,理当在帐中。 他沉了眼色,转身寻去。 行至不远,便见一抹红衣伏身于溪畔。她跪坐在地,双手撑于湿润河石间,俯首凝望水面,一动不动。 他步履极轻,静然临近。 她竟毫无察觉。 晏无涯蹲于她身侧,只见她神色专注,俯瞰的红眸却失焦。 那不是单纯的沉思,是出神。 他顺她目光望去,水面映着幽泽夜色,潺潺流动,什么也无。 惟她看见了什么。 命理。 ——她在看命。 他神色略沉。 半夜叁更,帐中无水,她寧愿独自出外都要寻水看命。 是何命如此紧急、重要? 他终啟唇,嗓音压低:「命中可有我?」 她身子一震,红眸骤凝,这才如梦初醒地转头望他。 两人四目交接。 他语声仍轻:「方才……在看谁的命?」 宓音唇瓣微啟,却倏地又抿紧,眼神闪烁。 晏无涯望着她咬唇的模样,眸光渐冷,语气也沉了些: 「在看我的命?」 她不善撒谎,驀地垂首,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他伸手捏住她下頷,逼她抬头,神情已不復平常的漫不经心: 「看命之能,本为巫族自魔神之手骗来,魔族向来忌惮。」 「你明知我会不悦,为何还那样做?」 宓音仍未应声,只是轻咬下唇,眼底泛着一点倔强,却也微微发颤。 他看着她这模样,胸口憋了一口气,声音骤沉: 「宓音,以契之名,如实作答。」 她惊慌抬眼,张了张嘴,却依旧说不出口。 她不是想违逆他。 可心念太乱,话语未出,胸口处的契印已然发烫—— 她整个人一颤,倏地以手覆胸,声音颤着低喊: 「五殿下……不要……我……」 一瞬间,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痛楚直击心口,她痛呼一声,面色微白,泪盈于睫,驀地攫紧胸口: 「呜……!」 晏无涯蹙紧眉头,扣紧她下頷,声音低得几乎咬牙: 「还不说?」 羞愧与疼痛交织,泪水滴落他手,她终是低声哑哑道: 「我只是……」 「想看……殿下命里可有她……」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胸口的灼痛骤然止息,教她颤颤地松了口气. 他眉心仍皱,低声重复:「……她?」 宓音一眼也不敢看他,只惭愧地点了点头,大颗的泪珠连串滑落。 「我知道……不该看。」 「也知道……殿下会不悦。」 「可我……」 她声音颤得几乎散开。 「我只是想知道……綺罗姑娘会否是……殿下的命中正缘……」 晏无涯听罢,下顎微紧,语气更为阴沉: 「那便是说——」 「你并不认为,你是我的命中正缘。」 她又不说话了。 低垂着头,红唇一扁,指尖紧攫河畔湿石,像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少女的自卑就这样被他赤裸揭开,摊在月色下,任人观看。 她喉头微动,像是嚥下一口哽咽,轻声道: 「我只是……殿下叁十年的奴……」 「哪谈得上……」 话未说完,一道怒声便重重砸下: 「闭嘴。」 她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被他一把拎起,整个人驀地悬空,惊呼一声: 「啊!——殿下——放我下来——」 她被他扛至肩上,红色衣角在夜风中飘扬。 「宓音,闭嘴。」 「再说一句,只会让我更怒。」 他的步伐极快,冷意与怒气裹着夜色一起逼近。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那抹红影被男人强硬带入营帐。 那夜,帐中烛火一夜未熄。 而河畔另一侧,血曜花屏息静伏,掩去气机,眼睁睁看着魔子将巫女扛入帐中。 她魅息阴冷,花瓣微颤,胸口那抹不甘与妒火,宛若魔毒,在夜色中悄然蔓延。 ——原来是个巫女。 ——巫族下贱、善装模作样,难怪将五殿下迷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