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书 - 玄幻小说 - Enigma Variation(二战德国)在线阅读 - 《讲座》

《讲座》

    周五的午后,我提前提交了下午要求完成的物理学习任务,关于机械波一维波动方程关于空间坐标x与时间t两者二阶偏导关系的证明,还有几道相关的习题。这些内容我很久以前就自学过,因此完成得很快。

    我到隔壁班找到瑞秋。

    “瑞秋,你还有之前给我的那种杂志吗?我的一个朋友….”

    “她喜欢看这种杂志对吗?我家里收藏了最近一年的期刊,如果需要,我都可以给你。”说罢,她递给我一本杂志,依旧是粉色封面。

    我溜到校门口,卢恩已经站在那里等待我了。她站在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旁。

    “露娜!这里!”她挥手,小跑着迎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手臂,“我们得快点,冯·诺伊曼的讲座,去晚了恐怕连站位都没有了。”

    我将杂志递给卢恩,”等下讲座结束后到我出租屋里看。“

    我们乘坐的轿车驶过柏林街头,最终停在柏林大学古典主义风格的大门前。报告厅里几乎已经坐满,空气中弥漫着期待、墨水与旧书卷交织的气息。我们凭借旁听证,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相邻的座位。

    冯·诺伊曼年龄大约27岁,棕发棕眼,从五官特点可以推测有犹太血统,线条柔和却又不失精明干练。他中等身高,身着裁剪精良的西装。他的眼神锐利灵活,仿佛时刻进行高速的计算。

    他直接切入正题:解析数论中关于素数分布的一些最新进展。他的语速很快,思维跳跃性极强,偶尔会带上风趣的比喻,仿佛默认听众都拥有与他同频的大脑。

    从黎曼ζ函数讲起,谈到哈代和李特尔伍德在素数分布理论上的工作,尤其是他们对哥德巴赫猜想弱形式(任何足够大的奇数都可以表示为叁个素数之和)的推进。他引入了“圆法”的基本思想,将数论问题转化为复平面上的积分问题。

    “因此,我们关注的是ζ函数在临界带内的零点分布,这直接关系到素数分布的误差项……”

    我跟着他的思路。这些内容我在课外阅读中接触过一部分,有些内容甚至触及了当时数论研究的前沿。我熟悉ζ函数的概念,也了解素数定理,但哈代和李特尔伍德的“圆法”及其在哥德巴赫猜想上的应用,对我而言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视角。它将关于数的加法结构这种加性数论问题与复积分这类分析工具联系了起来。

    讲座中途有一个简短的提问环节。有人问及黎曼猜想如果被证明,会对素数分布的具体形式产生何等影响。冯·诺伊曼的回答既严谨又带着他特有的洞察力,描述了在假设黎曼猜想成立的情况下,素数定理误差项所能达到的最佳可能界。

    就在这时,我身边的卢恩微微举起了手,她的脸颊因紧张和兴奋而泛红。在冯·诺伊曼颔首示意后,她清晰地问道:“诺伊曼博士,请原谅我的问题可能不够深入……您和之前的学者们花了如此大的精力研究素数,比如它们的分布规律。除了数学本身的美感之外,理解这些看似随机的数字背后隐藏的秩序,究竟能帮助我们认识到什么呢?它最终能指向什么更大的图景吗?”

    冯·诺伊曼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温和地笑了笑:“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冯·菲舍尔小姐。它触及了数学研究的动机之一。素数,这些看似顽固地拒绝完美分割的数字,它们是构成所有整数的基本‘原子’。理解它们的分布,就像是物理学家试图理解物质的基本粒子。这不仅仅是关于数字本身,更是为了理解‘结构’的本质——从最纯粹的数学结构,到可能蕴含在物理世界、甚至更抽象的逻辑宇宙中的深层结构。这种秩序本身,就是一幅宏大的图景。”

    卢恩点点头,她坐了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低声道:“结构……就像宇宙的语法规则,对吗?”

    “语法规则……”这个比喻瞬间打开了我思维的闸门。卢恩的问题和冯·诺伊曼关于“结构”的回答,与我脑海中正在盘旋的“圆法”联系了起来。如果素数分布是某种深层结构的表现,那么“圆法”就是将加法结构与分析结构联系起来的桥梁。这种结构在维度提升时,会如何变化?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我沉浸在刚才的讨论激发的联想中,脑海中浮现一个想法,关于“圆法”中处理奇异级数时,对不同算术数列中素数分布均匀性的依赖,以及这种依赖性在更高维问题中可能面临的挑战。

    “诺伊曼博士,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圆法中奇异级数的收敛性,它强烈依赖于对模不同整数的素数在算术数列中分布的假设。这是否意味着,如果我们考虑更高维的加法问题,比如不仅限于两个或叁个变量的线性表示,相应的‘奇异积分’或‘奇异结构’会变得异常复杂,甚至可能无法有效控制主项和误差项之间的平衡?”

    “一个非常敏锐的问题,年轻的小姐。”他点点头,“确实,随着变量维度的增加,对应的‘奇异对象’的解析处理会指数级困难。哈代和李特尔伍德的方法在低维情况下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但向高维推广面临着本质性的障碍。这涉及到指数和的估计,以及……”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通俗的表达,“……本质上,是随机性与结构性的博弈在更高维度上的表现。”

    我所在的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声,他直接加入了对话。

    “没错!而且我认为,这种高维复杂性或许可以从概率数论的角度来重新诠释!如果我们把素数序列视为某种‘拟随机’对象,那么高维表示问题或许可以转化为对随机变量联合分布矩的估计问题!”

    他二十岁出头,浅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炽热,言语中充满了跳跃性的思维火花。他的想法很大胆,直接将当时还处于萌芽阶段的概率数论思想引入了进来。

    但他随即补充道:“比如,我们可以考虑素数在模大数下的分布,利用某种中心极限定理的类比,甚至借用一点遍历论的初步思想,来重新构造奇异级数……”

    他提到的“遍历论”让我微微蹙眉。遍历论在当时主要应用于动力系统和统计力学,虽然其核心思想——时间平均等于空间平均——蕴含着深刻的概率内涵,但将其直接、成熟地应用于数论中的素数分布,尤其是具体到“圆法”的框架下,听起来过于超前,甚至有些……不严谨。他的思维很跳脱,但似乎缺乏足够的细节来支撑这个跨领域的桥梁。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女孩,有着亚麻色的披肩长发和灰蓝眼眸,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快速说了几句。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捕捉到了“遍历论假设过于理想化”、“目前缺乏对素数序列强混合性的有效估计”等关键词。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般对女孩笑了笑,然后转向冯·诺伊曼和我们这边:“抱歉,我太心急了。伊丽莎白提醒得对,直接套用遍历论目前的工具可能还为时过早,素数序列的‘随机性’远非那么简单。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可以从更基础的、大偏差理论的角度先入手……”

    冯·诺伊曼似乎对这种充满活力的、即使有些毛糙的思维碰撞习以为常,他简单地评论道:“概率思想是理解数论的有力视角,但需要严谨的解析工具作为基石。很高兴看到这些交叉方向上思考。”

    讲座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露娜,你听到了吗?冯·诺伊曼博士称赞了你的问题!‘非常敏锐’!你想到那么深入的地方,关于高维和奇异结构……“

    “是你先问的问题启发了我,卢恩。‘宇宙的语法规则’这个比喻,让我立刻想到了不同维度下‘语法’可能发生的变化。如果没有你的切入点,我可能还停留在对‘圆法’本身的思考里。”

    “但你的理解深刻多了!”卢恩坚持道,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刚才那个插话的年轻男人,“不过,那个男生也很有意思,不是吗?他的想法很跳跃,一下子就扯到了概率和……嗯,遍历论?虽然听起来有点冒险,但感觉很活跃,充满想象力。”

    我们正低声交谈着,随着人流慢慢向报告厅外移动。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和他身边那位亚麻色长发的女孩挤过人群,来到了我们面前。

    “打扰一下!”年轻男人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我是尤尔根·科恩(Jürgen  Kein),这位是伊丽莎白·克莱因(Elizabeth  Klein)我们在慕尼黑大学学习,这段时间在随导师来到柏林交流。刚才你们的提问真是太精彩了!对高维推广困境的直觉非常精准!请问你们是……”

    他语速很快,充满了活力。伊丽莎白·克莱因站在他身旁,带着一种沉静的温和,她微笑着向我们点头。

    “卢恩·冯·菲舍尔,在柏林大学数学系学习,这位是我的朋友露娜·诺伊曼。”

    尤尔根继续说着,显得很兴奋:“我和伊丽莎白一直在讨论数论和概率方法的交叉领域,听到你们的问题,感觉找到了知音!对了,”他稍微凑近了一点,仔细听着我尚未完全改变的巴伐利亚口音,“诺伊曼小姐,我听你说话带点巴伐利亚口音?你也是从慕尼黑来的吗?难道之前在慕尼黑大学参加过什么活动?”

    慕尼黑有一些我并不愿意多提的过去,无论是母亲,是琳达,是利奥,是K,还是那段被视为“怪胎”的时光。

    “叫我露娜就好。是的,我来自慕尼黑。不过,我的母亲认为柏林的学习氛围更适合我,也有更多的机会,于是让我我转学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我刻意模糊了“转学来柏林”的原因,将重点放在“目前人在柏林”和“我在此上学”这两个事实上,避免深入探讨慕尼黑的过去。

    “原来如此!”尤尔根点点头,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数学上,“太好了,柏林真是个充满惊喜的地方!能遇到像你这样有天赋又年轻的后辈……呃,我是说,同好!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我和伊丽莎白通常会在大学图书馆靠近物理书架的那片区域自习。”

    伊丽莎白也微笑着补充道:“是的,欢迎你来讨论。尤尔根虽然想法有时天马行空,但他的热情和直觉常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视角。”

    “谢谢,有机会我会去的。暑假期间我可能会回到慕尼黑,到时候期待与你们在慕尼黑的见面和交流”我点头应允。尤尔根的思维确实跳跃,甚至有些莽撞,但这种不受束缚的想象力在数学探索中有时确实是宝贵的火花。而伊丽莎白则像是一个完美的平衡器,冷静而严谨。

    简单的告别后,他们便随着人流离开了。

    卢恩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但并没有追问关于慕尼黑的事情,而是挽起我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看,露娜,你的才华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我们快回去吧,我都等不及要看那本新杂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