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裴执雪缓声道:“本官接下来所言,不可外传。” 贾锦照以额触地,每一次叩首都似重锤捶在心房,寸寸碎裂。 “战场上,翎王先射杀了镇北王,本是胜局。但八皇子早就叛变,佯装受困,太子殿下为救他入了陷阱。翎王发现端倪之后就即时射杀齐王,并率部深入敌阵,奈何……” 他眉目低垂,彻底融于无边夜色之中,声音也沉入深潭: “都未能回来。” 刹那间,庭院化为寒荒雪原。 万物消逝,天地之间茫茫一片,唯余砭骨的寒气。 十年相伴的点滴此刻尽数化为万千根冰冷尖利的冰针,密密匝匝又不见血地洞穿贾锦照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 裴执雪才在北镇抚司亲手了结齐王阖府性命出来,眼底戾气未散,又岂会留意月影下少女强抑的绝望。 玉带上溅着一滴碍眼的暗红,裴执雪眸中寒霜更重。 广袖下,他双手指节紧攥。 太子表兄之死,将他多年布局悉数摧毁。 所有制造意外,破坏他计划的人,皆该杀。 他甚至恨不能将自己也一并清算。 至于翎王——狗再衷心,也只是狗。 何况他还没能护主。 他垂眸看向贾锦照,习惯性地重复:“翎王殿下薨逝,乃社稷之恸。吾等哀思如海,姑娘节哀。” 忽记起遗漏的关节,他漫不经心地用手帕拭去玉带上的猩红,道:“寻家早因勾结镇北王逆党,被锦衣卫抄没,阖族皆诛。所幸彼时翎王那封书信尚未送达,否则贾家亦难逃株连。” “鉴于他对那封信态度郑重——” 本官可为你守此秘密,就此别过。 裴执雪目光扫过少女落叶般蜷缩的身影,话至唇边竟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本官……会替他完成信中未竟之事。” 少女猛地抬头,泪光中一点灼亮直直烫开他心口,一根沉寂的弦被猝然烧断。 它在裴执雪耳际荡起一声戛然而止的颤音,在他空荡的躯壳内萦绕不散。 很陌生。 她颤抖着将头颅重新深埋,哽咽的声音几被夜风吞噬。 “谢大人。” 裴执雪继续道:“信中只托付两桩事。其一,欲令寻二拦阻你所有姻缘之议,应是有意替你择定良配。他既亡故,你也早就及笄,这一桩便……” “大人!您若好心帮锦照,这一桩就绝不能变!”少女抓住他的袍角,音调升高,急切地哀求。 裴执雪冷声:“莫非你与他……逝者已矣,且他只余一虚名,既无厚禄亦无实权,谁会看他颜面抬举你分毫?无论你存何痴念,趁早断了这妄思。” 贾锦照咬牙辩白:“民女与翎王殿下清白如水!只因若遵父命,他定会将民女再许配给贾有德那般禽兽不如之徒!” 贾锦照心房似被无形鞭索狠狠抽过,疼在内里。 莫非便是世人所谓良知的鞭笞? 闻言,执雪心底刚升起的那团郁气莫名消散,“也罢,本官替你挡着,直到有你称心的。” “谢大人。”贾锦照郑重叩首。 皇城内堆积如山的公务亟待裁决,裴执雪亦不解自己为何出了宫门便径直踏进这方院落。 更不知为何改了今夜一面后就撒手的决定。 他拂袖冷声道:“不必跪了,起来坐下,信上还有一嘱。” 第12章 霜华凛冽,寒气蚀骨。 贾锦照已再无一丝心力去听凌墨琅的临终嘱托。 她勉力挺直腰身,以叩拜打断裴执雪未尽之语:“民女叩谢大人恩情深重。” “但锦照今日身染风寒……怕在这要紧之时过病气给大人……” 裴执雪话语一顿,随即颔首:“也罢,你……” “节哀顺变。” 裴执雪的靴声彻底融于夜色很久之后,贾锦照才敢放声恸哭。 那悲声撕裂了整座后院寂静,将她十六载岁月里积攒的每一份委屈、每一次破灭的期冀,每一丝对凌墨琅萌发的情意尽数倾泻而出。 云儿亦常与凌墨琅往来,心中也有哀痛。 但她更需护住自家姑娘。 她架起失魂落魄的贾锦照:“姑娘,四更已至,我们回房歇着。” 贾锦照身躯陡然一僵,十指慌乱地扣住云儿臂膀:“何时?!裴大人未曾言明他是何时去的!也未说死因!” 她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抢了云儿手中的灯笼,跌跌撞撞奔向院门。 云儿紧追:“姑娘小心!” 奔跑间,不知遗落了多少珠钗玉簪,足下那双软缎绣鞋更是早被石子磨穿几层。 终于,那抹朱紫蟒袍撞入眼帘。 蟒袍的主人显然也已发觉她,脚步一顿,随即旋身疾步折返。 “贾姑娘——脚下留神!”沧枪急切的警告破空传来。 似曾相识的提醒把贾锦照拉回凌墨琅出征前郑重解下面具的时刻。 凌墨琅英锐的眉眼再度浮现贾锦照眼前,意气风发地对她轻挑眉锋:“等我回来。” 然而,幻象转瞬被现实撕碎:寥寥月光下,身穿蟒袍的年轻权臣面容清冷,压着眉疾步而来。 贾锦照力竭,此时已经换气艰难,喉头涌上腥甜。 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扑到裴执雪跟前,五指仅堪堪攥住那滑凉蟒纹的一角袖缘,气若游丝地挣出半句“大人……他何时去的……”便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裴执雪早有防备,使少女倒在怀里。 怀中小娘子因一路疾奔面颊染上绯红,细汗微蒸,氤氲出他不可视、不可闻的温热气息。 年轻权臣手握成拳,竭力将肢体接触压制在必要的支撑范围内,避免感受到她的柔软。 少女头颅失去支撑,无力地向后仰去。 此时玉颈拉直,檀口微张,整个头颅随着他的步履轻微晃动。 裴执雪脑中莫名闪过幼时乳娘们的叮嘱——抱逐珖、择梧那样的小儿时,应用手托住脖颈。 理智告诉他,怀中人不会因此断了脖子,手肘却轻轻颠了一下,稳妥给少女换了个姿势。 沧枪跟在裴执雪后面,迟疑是否需要主动请缨。 裴执雪眸光略微侧转:“你毋需跟随,速唤禅婵来。” 沧枪领命,身影迅即隐入暗处。 - 日光爬过窗棂,照得榻里娇靥少女面颊温暖发烫。 隔着眼帘感到外面世界光明敞亮,贾锦照猛地坐起。 云儿禅婵同时扭头看她,端盆端水地围过来。 云儿:“姑娘,拿盐水漱漱,最后喝上一小口。” 禅婵接着:“您是哀思过甚,心力交瘁才致昏厥。昨夜……您回来后,已食过米油了。”按着裴执雪的意思,她把涉及他将贾姑娘抱回屋的部分忽略掉。 “话还未问完,”贾锦照喃喃失神,目光急向云儿,“大人回我了吗?” 云儿抿唇:“姑娘话音没落就晕过去了,裴大人哪有空讲。” 禅婵看贾锦照满目懊悔,赶忙接话:“小姐先洗漱,大人走前留了话,您欲知之事,已尽在婢子心中。” 贾锦照哀切地看向二人,想要先听详情,却发现她们都是一副“我也是听令行事”的无奈表情,明白眼前的安排是裴执雪下的令,便一一照做。 禅婵将人安顿回榻上,才惋惜开口:“姑娘节哀。三日前,翎王殿下虽以神射之技接连诛杀镇北王与齐王,却为营救太子殿下,亲率先锋突入重围……” “他与太子殿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叛军残害的。” “……整支小队死无全尸,已被火葬。” “全军悲恸至极,又群龙无首,全靠着翎王殿下先前射杀镇北王与齐王,才在一番鏖战后挽回败局……” 禅婵说得委婉,实际他们是被镇北军恶意焚尸的。 但这样乱人心的军情只是徒增生者煎熬,不讲也罢。 贾锦照悬着的一颗心,彻底坠入寒渊。 她仰面躺回榻上,胸口冰凉。握上去,竟是琅哥哥赠的贴身暖玉失了温度。 琅哥哥不顾生死地想立功是为她,更是因为没暖玉庇护,才落得个尸骨无存。 滔天的自责如同溃堤洪流,挟裹着沉重的泥沙灌入她的四肢百骸,拖着她沉入无底深渊。 让人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贾锦照一连几日只能躺在榻上。 她常觉气息窒涩,周身更是不由自主地惊悸颤抖。 心绪亦如狂涛中的扁舟起伏。 或如槁木死灰般沉寂,或如惊弓之鸟般惶惶。 纵有片刻昏睡,亦如堕入无垠永夜,旋即便被残酷现实狠狠刺醒。 梦里一片荒芜。 他怪她,不肯与她道别。 直至头七当日,贾锦照才强撑着出门路祭。 太子与翎王殉国的消息,早已随惨胜的哀报传遍四海—— 镇北王被太子亲手射杀,他与翎王都是被齐王设计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