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呼吸仍乱着, 失落地倒在锦照身边,委屈极了。 “嫂嫂之前说的让裴执雪‘失去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你方才想做的,叫偷。”锦照压下狂乱的心跳, 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饰那一瞬的悸动,悲伤的轻问,“你……拿我当什么人?” “我……”裴逐珖惭愧难言。 难道要坦言自己可能已“心悦于她”? 可他尚未辨明这份吸引究竟是源于真心, 还是肉.体。 若是后者,那便是她可以给,他不能抢。 若真是情,方才的冲动又未免太过混账。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光斑,蓦地惊觉自己仍躺在锦照身侧实在太过轻慢,遂站起身。 看他惭愧地杵在床边,眼睛只敢盯着被衾中央那朵硕大牡丹,锦照怒气消了大半,给他解释:“我那番话,是指等事成控制住他之后,逼他签下和离书,并非我要人尽可夫。” 锦照缓缓抬头,媚眼如丝,牵连得裴逐珖心神越加无措。她朱唇轻启:“至于‘和离’后……”那唇恶劣地停顿。 裴逐珖几乎屏息听着,心脏怦然。 “便要看我如何选了。或隐入山水间,做个潇洒游者;亦或,寻个清静尼姑庵,带着云儿再度隐世;还可能,在娘亲的家乡金陵,落个女户,买个宅院住下。” 每一个未来都与他无关。裴逐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唇角勉强牵起。 少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燃起希望。 “又或者,如果进展让我愉悦的话,留在裴府做个悠哉悠哉的小寡妇,过一段随心所欲的日子也不错。”她将“随心所欲”四字咬得又轻又慢,如涟漪般在裴逐珖心中荡漾开来。 “等三年孝期满了,或许寻个顺眼的再嫁。” 裴逐珖只觉眼前似有烟花炸裂,即将获得幸福的期待感充斥了全身,丝毫没有察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被锦照牵引着大起大落。 “嫂嫂放心!”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晚了……你先回去想想我与你说的计划,回去休息吧。”锦照猫儿般伸展腰肢,打了个哈欠,眸中蒙上一层水光,无辜又惹人怜爱。 “好,嫂子休息吧,逐珖明日再向嫂子细禀些事。”他顿了顿,“很重要,今日来不及了。告辞。” 好梦。 还有,今天的夜空很美,你也很美。 未出口的话只敢留在心中,裴逐珖掀帘前,深深吸了一口与她共处的空气。 锦照静静等了几息,直到帐外再无声响,才从枕下抽出锦帕,缓缓拭去唇上薄薄的一层口脂。 她疲惫地躺倒,被衾间还隐约残留着他方才逼近时的温热与气息。 她的目的都达到了,裴逐珖眼中的渴望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这般利用,似乎有些对他不起,罢了,她也是自身难保,无暇顾忌太多旁人……更何况,他作为男子,已从她身上得到诸多好处。 思及此,锦照又想起他提及的裴执雪桩桩恶行。那个男人的丧心病狂,远超她的认知。 他若只是个寻常人……不!绝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软弱的幻想,现实里没有“如果”。 身心俱疲,锦照合眼躺在床榻中央,思绪却翻涌奔腾。 今日的裴逐珖提醒了她,裴家不止裴执雪一人。 他虽未明说,但裴老爷性命恐怕难保。 那择梧与席夫人呢?她们……是否也盼着裴执雪消失? 还有无数的下人仆妇……谁手上染血,谁清白无辜,要追查吗? 锦照猛地惊醒,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无用的空想。 既决意杀夫,理应养精蓄锐、步步为营,而不是浪费心神在无边的忧虑中。 恰在此时,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了雨,啪嗒滴答,敲在瓦片与芭蕉上,一声声清晰入耳。 锦照依着从前在无相庵所学的禅定法子,逼自己凝神,细细分辨雨打叶尖、落下房檐、溅上石阶的种种声响……终于拧着眉,沉入睡梦。 醒来时已过午时。梳洗罢,四样小菜刚好炒好端上桌。 裴执雪不在,她仍如往日般与云儿同桌用饭。 锦照吃得心不在焉,一心谋划着一会儿去裴择梧那儿打探些什么。 窗外.阴云压顶,无风也无雨,堂屋内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云儿忽然轻轻放下筷子,声音低得只有锦照能听见:“姑娘可是……想走?” 锦照一噎,慌忙放下碗筷去捂她的嘴,压低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不要命了?” 云儿却悄声继续:“游老先生当初留给我们的迷药还剩一些,七月、八月她们都已睡熟了。姑娘可与我说实话。” 锦容惨淡一笑:“你早看出这里,连同我,都不对劲了,是不是?” “嗯。”云儿点头,眼神怜惜,“婢子毕竟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如何看不出姑娘心境。只是您从前不愿说,婢子也不便多打探。但近来怪事频频,您里子又像换了个人,所以婢子觉得必需问问……” 见锦照垂眼默许,云儿继续道:“过去虽有忌惮、伤心、愤怒、虚与委蛇的时候,但还在姑娘承受范围之内。”她抓住锦照的手,“但自从姑娘从无相庵回来,就开始不对劲,直到今日,旁人看不出,婢子却知道,姑娘彻底变了。” “今日说这番话,并非要打听什么。婢子相信姑娘自有道理。但云儿想亲口说,姑娘尽管放心,无论去哪、做什么,云儿都会一直守着您……” 锦照心中触动,抱着云儿,轻声重复:“云儿姐姐……云儿姐姐……” 若是以前,她定已哭了。而眼下,她并没有刻意忍着,却只眼眶微酸。 泪似乎早已流尽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恢复平静:“我知道的,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快吃吧,吃完还要去择梧那儿坐坐。” “嗯。”云儿松开她,低头默默扒饭。锦照看得分明,她肩头轻颤,应是在哭。 ………… 裴择梧院外便能闻见浓郁到呛人的草木香,裴择梧的院外便能闻到浓郁到几乎呛人的草木气息,推门一看,开门一看,满院都是树枝残枝和仰着脖子剪枝的男仆与老妈妈。 裴逐珖背对她们,负手而立。 他一头墨发以金叶绣纹的发带高束,穿着一身金底锦缎绣白豹的劲装,脚踏牛皮猎靴,一把劲腰被同色牛皮革带紧束,整个人清爽利落。 纵是在树木遮日的阴天里,也熠熠焕发着年轻生命特有的张扬光芒。 锦照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似老了。 她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他原本的模样,还是为了麻痹裴执雪而刻意作出的姿态? 她不请自来,裴择梧尚且不知,裴逐珖更是无从预料。 他感到背后的目光,倏然转身,目光触及锦照的刹那,原本倜傥的姿态倏然飞到九霄云外,腿提起半寸又落回原地,恭敬执礼:“逐珖见过嫂子。” 锦照被他的反应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他会像夜里那般,熟稔地靠近她。所幸,他心中还绷着那根名为复仇的弦。 她随即又暗自失笑。 原来心中愧疚想补偿裴择梧一二的,不止是她。 她颔首,算是回礼。 裴择梧的乳娘欢天喜地地迎出来:“少夫人安好。小姐已在外间候着了。” 锦照笑着与她问了安,跨入裴择梧屋中。 眼前一切,都乱中有序地层叠装饰着这方天地。 眼花缭乱中,竟似乎带了几分异域风情——各式风筝高低错落地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几幅绘着翻雪扑筝的挂画,甚至还有绣满纸鸢的壁毯。 珠串被穿成风筝纹样,与刺绣同时缀满四周的帐幔与与桌布,甚至连瓷盏上也勾勒着风筝远去的图样。 但锦照一眼便留意到,近来新添的风筝饰样,竟都带着线轴。 她心里一紧。难道裴择梧甘愿留在这里了吗? 裴择梧比从前清减许多,心疼地招呼锦照坐下,捏着她的手臂道:“你苦夏倒是苦了,怎么不贴秋膘呢!前阵子还胖了些,今日竟又有瘦回去的架势。” “无妨的。倒是你——”锦照反手轻点她的脸颊,笑问,“这是怎么了?人比黄花瘦,风筝也有了线轴,莫非你好事将近了?” “混说!你怎么成婚这么久了还这样促狭,越发不正经了!” 锦照嬉笑着端正坐姿。翻雪“喵”的一声跃上桌,自觉翻出肚皮,还没等她的手抚上,就已享受地咕噜起来。 “你不想离开这儿了?”锦照故作无意地试探。 裴择梧毫不犹豫地道:“谁说的,我巴不得早早离开。”复又惆怅,“可我若走了,母亲与你怎么办……” “母亲是否也想离开?” 裴择梧顿时语塞。 她从未思及这一层。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哪怕我能嫁,谁人能出嫁带着母亲,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