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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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哭声来自棺材。 被钉死的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被从内向外被什么力量撑开的缝。 黑黢黢的。 仿佛某种邪灵的一瞥目光。 倏然间,一只手攀出来! ——苍白纤细的五指,手背上凸起细薄青筋。 15 索兰天生病弱,因此,很早便开始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 他在老家曾打过一口金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橡木,嵌贴金片,各种能工巧匠呕心沥血打造了七八年,堪称艺术品。 被他送给了克利戈。 用以安葬克利戈的公主母亲。 之后只好重新弄。 当时他已授万王之王,四面八方诸国臣服。 沙海王庭为他献上日轮金冠; 高原诸邦奉上象牙与钻石; 群岛之国送来香料和深海珍珠; 极北的土著献上琥珀石。 其中,南边的一个森林部落有一棵供奉千年的乌木,有人将枝桠和叶子送给他,长途跋涉数千里却丝毫不弱光泽。 索兰当时便一眼看中。 他命人强行砍了这棵树,用来制棺。剖开后,木心竟生出金丝般的纹理,像云像花。 索兰甚喜,满意之极。 部落的祭司则被他气死。 老家伙死前痛哭流涕,诅咒他:“诛神之人啊……你死后,灵魂将永远不得安息,徘徊在人间,被无边的虚无和寂寞折磨。” 索兰听说,只是轻轻嗤笑一声。 依照他本人的意愿。 他不希望被烈火焚烧,也讨厌被掏空内脏做成木乃伊。 因此是仅做防腐处理后整体下葬。 他死得很漂亮。 去世时眼和嘴都闭合,没有皱纹,没有惊恐,好似只是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一样好看。人们拿走他倚靠的高枕,让他平直地卧下来。 随后,由克利戈亲手为他清洁身体,每一寸肌肤,指甲,发丝,脚趾,一应干净漂亮,再细致地擦上防腐的秘药——里面掺有金粉,让他白皙的肌肤泛起浅浅的金色,仿佛熠熠生辉。 宽敞的棺材里铺垫柔软的、熏香过防止蠹蛀的绸缎垫子,还有各种鲜花——当时才刚过花神节不久,有的是。 葬礼那日,因进夏,气温已开始变得炎热滞沉。 但停尸两天的索兰的身体并未腐烂,反而有一点淡淡的馨香,皮肤像花的碎屑,有些微的苍白、蔫软和萎干。 人们还想: 美人就是美人,连尸体都如此艳丽。 没人知道,他被封入墓穴后,也未曾腐烂。 他没有气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 但似乎也没死透。 时间在他身上停滞。 直到数月后,悄然无声地、重新慢慢倒流起来。 棺材里的花先是凋落,粉碎,之后却扎根生长。 生命力像比蛛丝还细的丝缕一样渗进索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墓地里,主墓室的正上方。 以刻有他功绩的青金石方尖碑为中心,四周种满了他所喜欢的柏树、紫杉树、黄杨木,其间也有几颗果树,苹果、杏子、梨子,都是新栽的。 原本种下去需要几年才能结果的果树竟然两三个月就结出了汁水甜美、形状饱满的果实。 流民经常偷来裹腹,摘了又长,摘了又长,从春到冬都有,像是无穷无尽。 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索兰王。 在世时他们不珍惜的索兰王,竟然在死后也在庇佑、喂饱他的子民。 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顶礼膜拜? 甚至有人进行一些自己设计、粗糙可笑的复活仪式。 回来吧。 索兰。 我们的王。 世界需要您的统治。 “噗。” 第二年的夏天。 某天。 索兰那微不可查地隆起的腹部里,有一丁点儿弱小的心跳起搏。 像是凭空而生。 扑咚、扑咚、扑咚…… 那小生命蜷缩在他的体内,反过来地,将温热的鲜血一点一滴地注入母体。 不知又过去多久。 终于,索兰石化般的心脏被泵动,脸上浮出酡酒的红晕。 但他仍沉浸在宁静之中,并未苏醒。 直到又一年过去。 他的肚子越来越突鼓。 有一天。 他的身下汩汩地分泌出液体,是羊水。 羊水又滋养花,它们开始疯滋蔓长,膨胀,膨胀,洪水淹没般往棺材挣去。结实的铁钉一颗接一颗地被撬开。 空气涌进来。 索兰陡然喘一口气,就此苏醒。 真难受。 他想。 肚子有点疼,更多的是空虚。 身上很冷,但也正因为有热度才能感到冷。 小腹深部的隐痛是从未经受过的。 像是身体深处被掏了个洞穴,直抵双脚,底部无底,屁股和腿根更是湿透了,不洁净地发着黏。 一只柔嫩的、滚烫的、光溜溜的小东西还连着脐带,直往他身上爬。 在拱他的胸口,似乎在找奶喝。 “呜、呜呜……” 小东西在哭。 第6章 16 近来。 克利戈长眠不醒,成日做梦。 梦见他的童年。 一望无垠的雪原,灰白色的天空,和在地上挖个洞、用就地取材的石头盖成的房子,伪装成岩层表面。夜里,洁白的明月照彻高凛的广野。 他与母亲到处流亡。 像蹲踞在岩隙间生存的草兔子,一惊一乍,每隔一段时间,只要嗅到危险的气息,又或是附近的食物被吃完,他便带妈妈换个家。 现在想来十分辛苦。 吃不饱,穿不暖。 但幼时的他活得像只动物,顽健,无知,按照求生本能,吃饭、觅食、劳动、睡觉,翌日重复。 他有个家,有妈妈,有一口饭吃,就能心满意足地活。 到十来岁时,他无师自通,模糊地学会了判断战争。 一旦看到两支军队出现,摸清双方的兵种、人数、辎重、状态、大致方向和速度,他又对附近熟悉,便能判断出接下去两者会在哪儿打起来,谁胜谁败,无比精准。 安静地等两天,等战鼓和狼烟都结束,那块地方就会“长”出大量的新鲜尸体。 然后,他便可以开心地飞奔而去,抢在所有人前头,第一个剥掠遗物。 从远处高地俯瞰,它们或是分散,或是挨挤,看上去像某种熟糜的异果,砸在地上,汁水烂溢,围衬枯淡的荒草衰木,弥漫开一股马粪、野花,与血和汗混杂的腐味。 衣裳、鞋子、钱、防身的武器……他对世界的获取与认知,正是从此开始。 这是一门好生意。 死人是善良的,他们不会辱骂、欺负人,也从不找借口克扣银钱。 饿极时,他也曾考虑过吃尸体。 ——他看见旁人这样做。 妈妈厉色地掴他一掌,于是放弃。 那天,他一大早在尸体堆里翻很久,运气不好,颗粒无收。便先回家做饭,发现粮食快吃光,该购置了,又发现,钱罐空空如也。 他想去问妈妈。 进门便瞧见,家里唯一贵重的彩织毯子上堆着的胭脂饰品又多一件。 是一瓶鲜花精油。 妈妈是个即便快饿死,也要优雅过日子,妆扮得一丝不苟、洁美优雅的女人。 但凡有点钱,她宁可拿去买丝带也不换粟麦。 小克利戈一声不响。 他拿起篮子和石锄,出门挖野菜。 妈妈责诫他要谨守礼数—— 不许盗窃;不许乞讨;甚至不许他接受别人的施舍。 有一次,一个路过的灰衣男人赠予他面包。 男人自称“神父”,说自己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 “光明神是谁?” “祂是最伟大的存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小克利戈沉思许久,问: “那能告诉我,我为什么活着吗?” 神父温和地答:“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意义,有神指使的任务,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他要做的事是什么? 照顾妈妈吗? 妈妈常说,他活着就是为了折磨她。 他是个污秽至极的罪证,害她无家可归。 她会打他。 他从不还手。 但偶尔,不发神经时,她也是个温柔漂亮的妈妈。那会儿他还更小,妈妈把他抱在怀里唱摇篮曲,亲昵地唤他“小孽种”。 “小孽种,小孽种。” 她高高举起婴童的他,抛起,接住,抛起,接住,……。 他俩都咯咯笑。 以至于童年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克利戈认为“小孽种”是个好词儿。 直到别的孩子问他叫什么,他如是回答,引起一片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