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季逍没再多言,指尖从他的发根抚至发尾,确认不留湿意,拿过抹额系好。连垂在少年脑后的赤锦缎带,也被他捋得平整。 他为迟镜裹好锦被,垂眸淡淡叮嘱:“多事之秋,如师尊在丧期结束之前,不要离开宗门。您只需闭门谢客,以服丧作托词即可,其余一应事务,我会出面处理。” 鲛烛的光芒清淡,似海波涔涔,笼罩着季逍的眉宇。他浓长眼睫投下阴影,遮住寒星般的眼睛,这张平静温柔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疲倦。 细想想,已是谢陵陨落的第三天。 季逍不眠不休三昼夜,在劫场和暖阁间来回奔波,即便医修每个时辰都会告知他,迟镜尚在昏睡,他还是早午晚各来一次。 迟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很难从变故中反应过来。整个临仙一念宗都需要时间适应,而他因身份特殊,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季逍说得轻巧,实则求见迟镜的人能从山门排到山顶。世人皆知谢道君宠道侣如掌上明珠,现在谢道君惨死,他的道侣却面都不露,实令人义愤填膺。 季逍看迟镜怔怔的模样,不知他听不听得进去、听进去了多少。许久,迟镜才指了指他的剑,说:“放下吧。” 一直提着,怪劳累的。 季逍依言,迟镜又拍拍自己身旁,说:“坐这。” 季逍沉默片刻,没有听他的,只是向前一步,站在床边。 迟镜指着自己的脸,问:“星游,你看我难过吗?” 季逍道:“哀莫大于心死。七情六欲,未必呈于表面。” “客气话。”迟镜叹道,“你呢?你难过吗?我看不出来。” 季逍道:“师尊吾辈楷模,一人一剑破万古长夜。如此星辰陨落,是修真界之不幸。” “还是客气话。”迟镜点了点头,说,“谢陵真可怜。我想为他哭,都哭不出来。你说他关系最近的人,就是我们了吧?竟然一个因他死难过的,都没有。” 季逍没有否认。 许久后,他淡声道:“满宗缟素,誓为师尊守孝,戒荤腥酒乐。山门外,也聚满了自发吊唁的散修,哀声震天。” 他说着微露讥讽之意,“昨日一名散修,因哭声格外响亮,捶胸顿足,肝肠寸断,邻山道长为其诚心折服,将他收入门下。” 迟镜:“……” 迟镜道:“如、如果我一滴眼泪都挤不出,会不会挨骂啊?” 季逍给他端了一盏热茶,道:“所以我让您闭门谢客。只要闭关时间够久,世人要么淡忘了您,要么编也会编个遗孀伤心欲绝、望夫寡居的结局。” 迟镜没从被褥里伸手,习惯性地低头啜饮。 他只露出个脑袋,柔软的发丝落在季逍手背上,拂过清劲的指节。 迟镜抬头,季逍也恰恰拿走茶盏。迟镜有气无力地问:“那我要闭关多久?难道一辈子住在暖阁吗。你不许我离开临仙一念宗,临仙一念宗可不一定会留着我。万一……万一他们要我殉葬,去伺候阴曹地府的谢陵,我、我可不干!” 季逍清楚,并非毫无此种可能。 他一时无言,迟镜却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问:“我能不能再嫁啊?前一任道侣是谢陵,后一任道侣也不会太差吧。要是在临仙一念宗待久了,他们哪天看我不顺眼,问我为什么不下去陪谢陵……我、我该怎么回答呀!” 饶是天生薄情如季逍,也不禁被他的没心没肺震住了。 片刻后,季逍才一字一顿地提醒:“如师尊,师尊仅过世三天。您此时便考虑再嫁,是否太过高瞻远瞩。” 迟镜道:“你说得对,可是我不想死……” 当了这么多年的金丝雀,迟镜毫无独立生存的能力。在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他没了谢陵,会被撕扯分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临仙一念宗地大物博,当然养得起、护得住他,但他一个废灵根,嫁给谢陵乃是宗门之耻,能殉葬都是对他的恩赐。 虽然迟镜觉得不怪谢陵怪他很不公平就是了。 季逍沉默良久,终于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向迟镜道:“如师尊,我修为已达瓶颈。突破之后,便能开辟一人境。” 迟镜仍魂不守舍:“哦,瓶颈啊,那要努力……等、等等!什么,你、你要开辟一人境?” 他瞬间睁圆双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季逍。 清俊舒朗的青年却好似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略微颔首,道:“是。” “你……你才五百岁不到!”迟镜不太明白一人境之意义,也对他的修为和天资感到震撼,磕磕巴巴地说,“临仙一念宗的祖坟冒青烟了吗?出了谢陵,又出了你……” 季逍却道:“比起师尊三百余岁开境,我不足为奇。总之,如师尊,若临仙一念宗真不容你,你……” 他停顿不语,或许邀请之词难以出口。 迟镜却一下子会错了意,脸颊飞红,急忙摇头说:“这、这怎么行!我是你师尊的道侣,再嫁于你,会被全天下人骂死的!” 季逍:“……” 季逍漠然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迁居到我的一人境内。” 迟镜:“……” 季逍微露冷笑,补充说:“一年一百两银子逆旅费。” 迟镜:“………………” 迟镜沮丧地叫道:“啊?!” 作者有话说: ---------------------- 这种就叫杀熟的奸商(x) 小迟你被宰咯 第3章 一石子点破万重澜2 他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到银子上了。 现在的迟镜,别说一两银子——就连一个铜板,都得当掉裤腰带才拿得出来。 迟镜垂头丧气,道:“一百两好贵……星游,你能不能念在你师尊的情分上,少、少收一点?我东西不多的。” 季逍问:“这张红木拔步床带不带?” 迟镜道:“睡觉的肯定带呀,我总不能占你的床吧。” “如师尊真为我着想。”季逍又问,“那流霞金销帐带不带?” 迟镜:“没有遮光的我、我睡不着。” “夔纹熏香笼呢。” “你的一人境会不会很冷啊?我怕被冻死……”迟镜边说边观察季逍的神情,感觉不太对劲,连忙找补,“也可以不带的!你开境开得暖和点呗,不要雪山行不行?” 倒是越说越过分了。 居然对别人的“一人境”提要求,岂知既称“一人”,便是唯其独尊。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一年一百两,一分也不能少。” 迟镜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四仰八叉地往后倒,瘫在榻上不肯动弹了。 季逍却注视着他的面容,似在观察。 经过一番谈话,迟镜的心神得以开解,不再被谢陵之死困住。他短暂地解脱出来,面相自然许多,若还是刚才那副命悬一线的危容,八成要吐血才能化瘀。 道侣毕竟是道侣,命数气运相连。一方陨落,另一方不死也残,身不残,心也残。 迟镜还算好的。 季逍道:“弟子告退。” “啊?别别别走。”迟镜又坐起来,怀揣着最后一丝期待问,“星游,你真的愿意捎上我吗?如果你愿意,我就不努力改嫁了,我努力赚钱!” 窗外夜色沉沉,也许续缘峰的天永远不会再亮。万千雪山,停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可是暖阁里烛火融融,隔着无风自舞的软红帐,榻上人神情专注,眸光清亮。 青年持剑回身,对上他黑白分明的双眼。 许久之后,季逍方一点头。 迟镜追问道:“会不会不开心?” 季逍一直不喜欢他。愿意伸出援手,实在是出乎迟镜意料。 季逍摇头,并不答话。 迟镜呐呐地说:“一百年了,我总觉得你不开心……可你不仅没迁怒我,还、还把我照顾得很开心。甚至修为也没落下,你什么时候用功的?我都没发现。一旦大家知道你即将开境,你就是下一个谢陵。现在谢陵死了,你自由了,你……你真的会继续带着我么?” 季逍皱了皱眉,终于无可奈何地问:“您很在意我的感受吗?” “啊?”迟镜说,“我不想勉强你呀。” 季逍便直言道:“已经勉强了百年之久,再百年,千年,万年,又有何不同。如您所言,我会是下一个谢陵。既如此,谢陵养得起的,于我也不在话下。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直呼谢陵的姓名,迟镜揪紧被角,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却说不上来具体。 只是一种新的不安攫住了他,尤其当季逍的目光掠过他时,半是审视,半是漠然,还有水面之下、他看不清的深沉意味。 他仿佛被当成了谢陵的遗物。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在谢陵死后,直接被季逍继为己有。 迟镜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季逍提醒他的话:“星游,谢、谢道君才死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