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就在他忙乱之际,一只微凉的手从身后伸来,扶住了他。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罩住他的双眼,将人圈进怀里。 迟镜眼前一黑,后脑勺靠上了一片熟悉的胸膛。他呼吸滞住,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恐又将人惊去。 迟镜叫道:“谢……谢陵?” 青年微沉的声线响起,在他耳旁说:“阿迟。” 一旦被剥夺视觉,听觉便敏锐起来。身后人的声音如此熟悉,轻轻的,低低的,好似微风振箫,山雨彻夜。 只要他吐出一个字,心就会随之安定,人像被清净的凉意包裹,远离万般尘嚣。 迟镜鼻子一酸,不知为何,想听他说更多。不用言之有物,只要一遍遍地念他名字就好。 以前听惯了谢陵这样称呼,从来不以为意;直到听不见了,也没立即察觉异样;只当他再度出现时,一如既往地轻声叫他“阿迟”,迟镜才蓦地意识到,心中不知何时缺了一块,现在方才补满。 不相爱又如何呢? 世间唯有此人,曾与他相依。 失而复得,迟镜碰了碰挡住自己视线的手,沿着小臂,一点点抚上去,最后停留在手背,向指骨摩挲,触到一枚同为秘银铸就的扳指,终于放下心来。 迟镜瘪了瘪嘴,道:“谢陵,你、你还活着吗?” 青年的音色多了一分缥缈,若即若离:“只是一缕亡魂,离不开续缘峰。” 迟镜却开心道:“没关系呀,回来就好。你之前吓我一跳,跟你说话也不搭理,现在是不是好多了?你以后会继续这个样子,还是能变回人呀?要我帮忙吗?我好想你啊。” 如果说谢陵第一次还魂时,他说思念谢陵只是恐惧之下、哄他的谎话,那现在脱口而出的想他,便真情实感得多了。 迟镜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又欣喜,又好奇,谢陵逐一答道: “好转与否,暂且不知。” “我能凝成实体,但非人身。” “阿迟,无需挂怀。” 迟镜一愣,不知他口中的“无需挂怀”,答的是“要我帮忙吗”,还是“我好想你啊”。 但他没空想那么多,又道:“我什么时候能见你呢?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你不会被烧焦了吧。” 他没心没肺,说完才心虚地抿了下嘴,暗道糟糕。万一谢陵真的被雷劈得焦黑,他岂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幸好是任他胡作非为、口无遮拦也从无二话的谢陵。 以后出门在外,可不能这样说话了,容易挨打。 谢陵轻叹一声,说:“和以前是不同了。” 迟镜道:“黑色也别有一番风情,我不会嫌弃你的!” 谢陵:“……” 谢陵道:“并非如此。” 他惜字如金,迟镜总是领会不到他的意思。不过没有关系,蒙在眼前的手松开,迟镜连忙转身。 他正对着青年的胸口,仰头一看,青年恰也垂眸。只见幽微的萤火间,映出一张清冷秀美的面容。 道君素以剑闻名,但更为世人热议的,其实是他的风姿。迟镜已看过这张脸许多次,或促膝而谈、或共枕而眠,可不论瞧了多久,每每与他视线相对,总有一瞬间发怔。 道君眉目如画,万般笔墨难描。只是曾经冰清玉洁的谢陵,现如今一身鬼气。 他本就煞意极重,令人不敢逼视,不过以凌然仙气盖过了而已。但此刻的他,肤色苍白,眼睫漆黑,唯有薄唇一线血色,那份骨子里的锋芒便再无遮挡,森然毕露。 尤其被他的视线笼罩时,迟镜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后退一步。 漫山遍野的红花延伸到天尽头,谢陵一袭玄衣,安静地站在当中。天地皆寂,流萤轻舞,他的双眼似无星无月的夜空,黑沉沉注视着迟镜。 不过,迟镜只后退了一步,很快又往前一扑,紧紧地抱住了他。 死亡实在是太冷、太冷。 迟镜早就打定主意,不论如何,重逢时先拥抱吧。 他听不见谢陵的心跳,眼圈发红,埋头在道侣的胸口乱蹭,怕他看见自己掉泪。谢陵则怔了片刻,回抱住他。 两人的身形有些差距,少年本来被养得滋润,可这几天清减许多。谢陵似想用力,又不敢用力,掌心贴着他的腰身,好像抱了一团扑朔的花火。 黑衣飞展,边缘在空中不断地碎裂、消融、重现。迟镜回到熟悉的怀里,多日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哽咽着告状:“你不知道,他们都欺负我。” 谢陵的手微微收紧,说:“我知道。我能看见。” “你、你什么都能看见?” 一听这话,迟镜顿时把脑袋支棱起来,杏核眼睁得溜圆。 他的脸也迅速涨红了,不知回想起什么,吭哧吭哧地说:“那——那你看没看见——” “季逍。” 谢陵吐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寒光。 作者有话说: ---------------------- 某不知名首徒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11章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2 迟镜眨巴眨巴眼睛,连忙推开谢陵,直直站着不敢动了。 虽说能罩着他的道侣疑似还有活路、让迟镜一时间忘乎所以,但话说回来,以前的他属于谢陵养的花瓶。迟镜拿不准他发现花瓶被别人染指后,会选择砍别人的手,还是砸碎他换个新的。 他完全不了解谢陵。 玄衣鬼仙神色不虞,迟镜奓起胆子,为自己申冤:“你收了那好徒弟,完全是引狼入室。你和他到底有多少过节呀?他把气撒我头上,我、我哪反抗得了……” 说着心酸更甚,迟镜吸了吸鼻子。 谢陵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流动,道:“不怪你。是我不好。” “咦?不怪我?……哎呀,不是怪谁的问题。他是坏人,骗了我们。”迟镜立即改口,把责任全推到季逍身上。 谢陵道:“你因我受苦,错在我身。” “你、你现在都这样子了,唉,错不错的就算了吧……” 迟镜越说越小声,频频往谢陵身上看,面露不忍。 他一面觉得谢陵太惨了,人不人鬼不鬼,一面意识到道侣再也庇护不了他,一时间悲从中来,怒由悲生,对着空气连打几拳,幻想着揍在了季逍身上。 揍完犹不解气,迟镜隐含期许地望着谢陵,问:“你真的、没办法活过来吗?” “阿迟。”谢陵神色平静,道,“我已经死了。” 迟镜:“噢……对不起。” 他低下头,谢陵却说:“何故道歉。” “啊?我比较想……想你活着。” 迟镜习惯了有话直说,尤其在面对谢陵的时候。两人成婚以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没机会兜圈子。 谢陵也道:“对不起。” 迟镜忙用力地摇摇头,想了想,诚心实意地说:“没事,死者为大。” 谢陵:“……” 谢陵微怔,神色有刹那的柔和。 他看着迟镜,和以前一样,并不言语。 而迟镜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道侣面对面这样久。他忽然问:“谢陵,我记得山下的皇家姓季。季逍到底什么来头呀,你收徒前问过没?” 既然免不了与此獠相斗,他必须知己知彼。 谢陵道:“山下之事,我从未过问。你若有疑,可寻常情解惑。” 修真界宗门林立,但世上还是凡人多。凡人世世代代,受皇族统治,仙门世家则依山傍水,不问红尘。 所以修士们提及俗世,皆以“山下”代称。凡人说到登仙,亦以“上山”笑谈。 皇家和仙门的来往,随朝代更迭,不尽相同。 时至今日,双方的关系如何,迟镜一无所知。 他在沉思当中,没留意谢陵的视线始终萦绕着自己。 许久后,道君问:“阿迟,你想让季逍死吗?” “死?!” 谢陵道:“如你实在恨他,我可另做打算。魂散何日,尚未可知。” “等等等等!”这下迟镜愣住了。 他没害过任何人,以前茫茫然混日子,就算知道天下人看不起他、宗门弟子蔑视他,他也没想过刁难谁,不论是杀鸡儆猴还是单纯泄愤。 季逍的所作所为比那些人过分许多,但因此杀了他——是不是也很过分? 迟镜嗫嚅道:“能不能阉了他……” 谢陵:“……” 谢陵:“你确定吗。” 迟镜欲言又止,陷入了沮丧。 士可杀不可辱,凭他的胆子,只敢说说气话。 况且,季逍被困在续缘峰百年,同辈的仙友们早就遨游五湖四海、逍遥六合八荒去了,他还在暖阁里伺候迟镜起居,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至于迟镜的内心深处,另有一道声音。 谢陵已死,豺狼环伺虎视眈眈。季逍是心怀不轨,但他有所图意味着能作交易,可以跟他讨点什么。如果决裂,迟镜就真的腹背受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