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道人影嵌在视野内,模模糊糊。虽然看不清,但是凭身姿气质,也知他定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迟镜艰难地瞧了半天,发现此男子是季逍,当即哼唧一声,闭上眼假装没醒。 青年眉眼清峻,平时都赏心悦目的,此刻打眼望去,却很憔悴,好似芝兰蒙尘,玉树承影。 迟镜装了一会儿死,以为自己刚看错了。 他打算再瞅瞅,结果甫一睁眼,就听季逍说:“起来。” 迟镜:“……” 季逍语气生硬,像是在克制什么。 迟镜记得,自己因贪看热闹,又中了段移的阴招。想必季逍克制的不是骂他、就是揍他,总之要狠狠地教训他。 少年哆嗦道:“好疼……还冷。再、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他不说话还没感觉,一说话便觉着舌根麻木、舌尖刺痛,差点激出眼泪。迟镜哪受过这苦,本来是扮可怜假哭的,一下子成真了。 他似嗔似怨地说:“你不是会、那个印吗?印了就不冷的。快、快用呀!” 季逍垂手而立,看着他挣扎。 迟镜不得不自立自强,试图翻身,结果全身上下都跟碎过一遍似的,痛得他眼泪飚了出来。 迟镜气得叫道:“结印要多少、多少灵力呀!求你了季仙长,我快痛死了——你自己的手、都结冰了,我、我真的会死掉的!” 话越来越顺,脑子也转过了弯。 迟镜吭哧吭哧地坐好,终于想到,季逍又不是苦行僧。他要是能结印,至于让自个儿手臂冻着吗? 迟镜面露犹疑,抹着泪问:“星游?你……你怎么啦。” 季逍把结冰的手往身后放了放,用没结冰的手,塞了一粒丹药到他嘴里。迟镜咽下后,充沛的灵力涌入丹田,不仅缓解了疼痛,还让手脚变得活动自如了。 效果立竿见影,严寒与剧痛不翼而飞。 但迟镜境界太低,没法将灵力内化,顶多受益一阵子,相当于浪费了一枚极品仙丹。 他不知这些,只知道季逍没怪自己,也不会追究他的错误,忍不住眉开眼笑。 少年跳下冰芯床,石窟飞瀑映入眼帘。碧莹莹的湖水,天然岩石作桥,一切都令他惊奇。 迟镜伸手戳了下湖面,含住指尖,发现是甜的。 他兴奋地告诉季逍:“比燕云斋的糖水还好喝耶!你尝一下!” 青年却不解风情,径自踏上岩道。迟镜看他手臂上的霜尚未消融,难得地按捺玩心,快步跟了上去。 季逍能以正常的步伐走过岩石间隙,迟镜则有点勉强,跟在后面连蹦带跳。 进密道前,季逍突然停步。迟镜正恋恋不舍地到处看,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迟镜“哎呀”一声,眯眼捂住脑壳。 季逍道:“如师尊。” 迟镜:“诶?” 季逍没来由地问:“你恨段移么?” ----------------------- 作者有话说: 常情提到小迟是剑灵后,每句话都在谈论谢陵,觉得他身上疑点更多。 但季逍每句话都会拐回小迟身上,给常情整无语了kkkk 第31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2 话题开启得很突兀。 迟镜茫然道:“他又造什么孽啦。” “不必管他做什么。你讨厌他吗?”季逍稍稍回首, 视线撇向身后。见少年陷入纠结,他说,“假如你从今往后, 每个月都要同他见面,会不会因之不乐。” 然而,迟镜仍在思考上一个问题,也就是恨不恨段移。 他认真地回答:“我不恨他。我知道,段移不是专门来害我的,任何人摆在我的位置, 他都不会手软。他是一个十恶不赦、心狠手辣的人——我应该恨他, 对不对?” 少年想了想, 慢慢道:“可我看他,好像看一个话本子里的人物。他那么精彩,那么厉害……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也知道自己要到哪去。比起恨他, 我更怕他……他差点害死我嘛!但我最怕的是, 他……他再也不出现了。” 迟镜的头越来越低, 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妥, 紧接着扬起脸说:“我怕的东西很多,不止是这个。星游, 我怕故事只能听一回, 我怕努力记住的会忘掉, 我怕天天一个样。我怕……我怕日子回到从前,我不想回到从前!”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到最后,根本和段移无关了。 可是, 他越说越大声。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感悟,或许是厚积薄发的忧虑,还或许是唯有他懂的,既无生处、也无归途的茫然。 曾经的迟镜仿佛一件死物,被束之高阁。 所以他想从高处跳下去,所以他眼看着马车撞向自己,所以他对段移如飞蛾见火。 危险、伤痛、受苦,活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死物却求之不得。 迟镜说不明白,忍不住去拉季逍的袖口,希望他能懂。 从迟镜的角度,只能看见青年浓长的眼睫。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有一瞬间,他感到季逍的手握紧了,很快又彻底放松,好像没发生过。 季逍说:“宗主告诉我,段移给你下的蛊名为‘相思骰子’,让你和他同生共死。受到蛊虫影响,你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迟镜震惊道:“有吗?我没感觉呀!他他他,他骗人的吧!” “听如师尊刚才一番高见,仿佛已对他情根深种了。” “你这什么语气……我中蛊前就对他挺好奇的,跟骰子没关系——我保证!” “哦。”季逍声音轻飘飘的,说,“我该为之庆幸吗?” 迟镜悄悄地后退一步。 果然,他的想法太惊世骇俗了,没人能理解。 全天下都对魔教畏如蛇蝎,仙家弟子更是恨其入骨,要不是听众只有季逍,刚才的话够把迟镜打入大牢,永世不得超生。 但季逍的反应很怪。 他关注的,似乎不在于迟镜的善恶观,而是别的什么。 迟镜神情凝重,态度严肃地问:“季星游,你在吃醋吗?” 孽徒的心思早就暴露无遗,迟镜不认为自己是自作多情。 季逍闻言一笑,说:“如师尊,弟子只是不明白。您不恨段移却恨我,是何道理?我待您不如师尊便罢了,难道还不如他?” 青年的语气隐隐趋于激烈,他缓了口气,才接着道:“您之前……没少说恨我。每一次,我都记得。” 迟镜:“……” 迟镜无语道:“你跟他比干嘛,你们又不一样!” 他下意识说了出来。 季逍立即问:“有何不同?” “你,你们……” 迟镜嗫嚅,双目睁得溜圆。季逍终于回身,垂眸凝视着他。 微光清冷,抹了两人满襟。 青年睫羽的阴影下,眸中似藏有冷火寒电,在深处燃烧。 迟镜讷讷地道:“恨一恨你没、没关系吧,反正……” 季逍说:“反正什么?” 迟镜:“反正你会——” “我会什么?” 迟镜问:“你会走吗?” 季逍眼底的东西融化了。 他微显愕然,许久没有回答。 瀑布冲刷在山岩上,本来被忽略的水声,忽然间震耳欲聋。到底是水声太吵,还是心跳太快,无从分辨。 迟镜的脸迅速涨红,说完就后悔了。眼前人是季逍,不是谢陵,他怎么能说真心话? 况且两人的关系还有大问题。他这一说,好像已经原谅了季逍一样。 迟镜大叫一声,撞开季逍往外冲。然而,季逍似对他所有的行动都有所预料,及时捏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提溜回来。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心道不好。 他的碎发一瞬间全翘了起来,像动物炸毛,慌得眼珠子乱转。青年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越靠越近。他无弧度的嘴角,玉雕似的鼻梁,似笑非笑的薄情眼,全部在迟镜面前放大。 迟镜结结巴巴地喊:“我我我不是那种意思!你不走我走啊我可以走得远远的!啊啊啊啊季星游我已经够恨你了你别——” 晚了。 青年偏过头,亲口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迟镜一呆,立刻紧紧地抿住嘴,以防他更进一步的动作。没想到,季逍头回没有入侵,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瓣,好像短暂地连接了二人呼吸,便与他分开了。 石壁映射的幽光勾勒出双方眉眼,一个呆若木鸡,另一个毫不掩饰愉悦,对木鸡微微一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密道。 迟镜猛地一晃脑袋,追上去道:“季逍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季星游你给我站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