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迟镜老老实实地说:“你应该看见了……内个, 呃, 玲珑骰子。不过已经解决啦!姓段的不仅被抓到金乌山, 还被打得好惨。” 谢陵拢在他后颈处的手微微收紧,许久才说:“抱歉。” 逆着萤光灯火,迟镜看不清道侣眼底流露的情绪。 他歪起脑袋,想要看清,谢陵的手落到他腰间, 稍稍一揽,让迟镜坐在了怀里。 少年清瘦,并不占地方。他与谢陵待一块儿的时候,也没有保持距离的想法,习惯性地挨着他。 不过,谢陵显然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情绪外露的一面,侧目回避。 迟镜捧住他的脸颊转回来,说:“不能怪你呀。我们都被姓段的坑了,是他太坏、你太好、我太笨。一点都不痛,谢陵,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控制那么多碎片很辛苦吧?真的没关系吗?” 谢陵仍道:“无碍。” 他眼睫低垂,握住少年的手腕,抚上小臂。掌心贴过的皮肉莹润如玉,可是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刺穿段移的霎那,迟镜感同身受,岂会不痛。 迟镜哼哼道:“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疗伤。” 谢陵眨了下眼,一时无话。 他受伤与否,从不与迟镜说。常年穿黑衣,也是因流血了不易被发现的缘故。 迟镜以前对他深信不疑,道侣说一不二。不论谢陵带着多重的伤回暖阁,只要他说“无碍”,迟镜就会点点头,高兴地接着做自己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 迟镜抓着他摇了摇,认真地问:“你不会骗我吧?” 谢陵说:“已经好了。” 他注视着迟镜,少年精巧的眉眼被水汽洗过,愈发明晰。迟镜立时展颜,月牙似的眼里盛满笑意,如满天星。 他还是很相信谢陵的。 只是迟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何以前没这样关心过谢陵呢? 他总觉得,谢陵待他相敬如宾。此时回想,迟镜方才发觉,或许不是谢陵对他不好,而是自己没感觉到。 曾经的迟镜和世间万物隔着一层屏障,经历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天翻地覆,终于将屏障击碎,如雏鸟啄破蛋壳。 于是,真正活了。 迟镜高兴得往谢陵面上亲了一口。 谢陵怔住,双目微睁。 迟镜搂住他的脖子,又在他嘴角印了一下。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谢陵还是定定地望着他不动,迟镜嘀嘀咕咕地问:“你怎么不亲回我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道侣居然没反应。 迟镜脸上挂不住,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明显,凑到谢陵颊边,嘬出“吧唧”一声。 很快,青年霜白的脸上浮现一层薄红。迟镜心道不好,亲得太用力了——可是那片红潮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谢陵的耳廓。 迟镜:“咦……”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快了一些。大概是温泉水过热,蒸得他双眼乌黑透亮,不知该看哪里。 谢陵偏过头,终于在少年唇上慢慢地一吻。 他吐息冰冷,却能令迟镜安神。迟镜不自觉地后仰,被谢陵托住颈项,一点点把吻加深。 迟镜迷迷糊糊,只知道顺着道侣,听夫君的话。 两人以前交颈厮磨不知几多,但现在这次最舒服。迟镜细细体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恋,仿佛亲吻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可是谢陵浅尝辄止,道:“阿迟。” 少年正茫茫然,与他分开,片刻才发出朦胧的哼声。 “你大病初愈,不宜纵欲。我许久未见到你,亦难自禁。今日先到此为止,我……” 迟镜刚到兴头上,岂肯听话。 他浑身一拧,活鱼似的扑起水花,哗啦声打断了谢陵。 迟镜赖在他怀里,小声倾诉:“都好几天没见了……我碰到好多吓人的家伙,几次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谢陵,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呀?我不想你做鬼,做鬼好没意思!” 谢陵道:“阿迟。” 他唤了一声,又没下文。 迟镜正当心猿意马,眨一眨眼,悄悄抽他的衣带。 谢陵垂目,握住少年的手腕。可是长缎已经松了,像一缕墨,静静地溢在水中。 迟镜大受鼓舞,拉下谢陵的外袍,露出缁色中衣。他歪头琢磨片刻,往青年的侧颈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即探头,观察道侣的表情。 谢陵无声地吐息一次,与他对视。 “好像没什么效果……不是这样做吗?” 迟镜再接再厉,去舔谢陵的耳垂。以前他受不了情事呜呜哭的时候,谢陵总会这样安抚他,迟镜完全招架不住。 不过,谢陵的耳垂不像他的那样软和圆润。 迟镜将其噙在齿间,不小心磕到虎牙尖尖,忍不住又看谢陵的脸,观察他什么反应。 青年正安静地望着他,一双眼仿若无星之夜,倒悬海天。 迟镜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嘟嘟囔囔要扒光他的衣服。 谢陵叹息道:“阿迟!” 他咬重字音,总算把少年喊回了神。 迟镜愣愣地问:“怎、怎么啦?” 他的手还搭在谢陵领口,此刻如梦方醒,倏地缩回来,连退数步。 迟镜尴尬道:“是不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不,你做得很好。阿迟,对不起,是我有话想和你说。再不说,便晚了。” 谢陵的眼底浮现几分哀伤,道,“我看见了,你与季逍结盟。” “啊?”迟镜脱口而出,“我没有更好的盟友,只能找他。你怪我原谅了他吗?” “不是的,阿迟。你选择他,恰恰令我……放心。” 青年眼睫轻颤,终是说道:“我最大的忧虑,便是你与他决裂。若你无法接受星游,我此前的诸多用心,便一概付诸东流。” 迟镜:“……啊?”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刹那似醍醐灌顶,慢慢地开始摇头,想阻止谢陵说下去。 但谢陵道:“阿迟,生死有命。我与你结侣百年,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最后。你问我何时归去,殊不知人死如灯灭,一去难回头。阿迟……很抱歉。我怕以后再说,你会更难过。” 话音飘落在水面,渗进潺潺的水声。 而在池中央呆立的少年,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 迟镜内心惶然,一丝没来由的疼痛攫住心脏,令他气息堵塞,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怕的猜测正在萌芽,他不敢细想,喃喃道:“其实续缘峰里的一切,你都能看见,对不对?不止是续缘峰,还有谈笑宫,西侧殿,你全知道。段移想跑,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就动了,唯独星游欺负我的时候,你不出手……不是因为你做鬼时灵时不灵,而是因为……” 又一滴泪滑落脸颊。 迟镜茫然抬眸,盯着那道玄衣剑修的残影,问:“你是,故意的?” 谢陵离开石台,一步步踏入泉水,走向迟镜。 迟镜陡然生出了逃离心思,转身又止,因为谢陵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青年凝望着他说:“阿迟,想必你已经存疑,不如由我说明。我能以碎剑重创段移,却不曾对季逍动手,因为段移于你,百害而无一利;季逍则是我为你甄选的,下一位如意郎君。我知道,他并非最佳人选,此子城府太深。但他唯有一点好处,用情至深,匪石难转,对你之心,与我无二。” 迟镜道:“你、你闭嘴……” “阿迟,你必须明白。亡灵遗世,为天道所不容,迟早有魂飞魄散的一天。其实,我已经永远离开你了。秘境招亲将至,我会尽力助你。希望在归元天地之前,得见你前途顺遂,安乐此生。” 迟镜强笑道:“别说了好不好?谢陵,那些事还早着呢,我不想听。不能说点别的吗?我刚……我刚觉得喜欢你。我刚感受到,我对你是喜欢的。” 谢陵动容,嘴上却道:“阿迟,这也无妨。你余生漫长,定可以移情别恋。” 迟镜仍在自言自语:“原来那就是喜欢?和喜欢小鸟不一样,和喜欢花不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我喜欢春天……” “阿迟……” “都说了闭嘴啊!!!谢陵!” 在这瞬间,迟镜忍无可忍。 他语无伦次地哭叫道:“为什么非要告诉我?我本来很相信你的!谢陵,你一直骗我不好吗?你什么时候算出死期的、什么时候准备让季逍接手的?死前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那我算什么,我嫁给你算什么!我以前不懂,可我现在懂了呀,谢陵——我现在会很伤心啊——谢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