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六爻看不见迟镜的表情,不知他到底怎么回事。少年才进秘境一趟,便惹上桃花债了似的。 张六爻此人,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他记得粉裙少女出示的文牒,来自梦谒十方阁,不会有错。 段移视他人目光如无物,选择了和迟镜中间隔两座的席位,随意坐下。 见他们不再拉扯,张六爻的疑心暂消。唯有迟镜呜呼哀哉,芒刺在背。 他不信段移出现能有好事,悄悄地瞄其一眼。 结果段移倏然侧首,冲他嫣然一笑。 迟镜感觉大白天见鬼,欲吐又止,可是恰在此时,临仙一念宗的弟子提醒各方注意,评比开始了。 常情即将入场,少年立即板起脸,坚定地目视前方。 主持开幕的弟子与诸方派系寒暄,连篇累牍,和秘境开放时别无二致。那时候的迟镜从没听过讲,生怕错漏一个字。 而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台上人讲的全是废话,所以将注意放在了其他事物上。 评定席的最中间,正是临仙一念宗之主,常情。她的气度和风采未减分毫,浅色的双瞳如一片海,波澜不兴地罩在众人上方。 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她落座时,仿佛朝自己这儿掠了一眼。少年像是逃学被抓包的弟子,低头慌忙,端正了坐姿。 除常情外,裁影门之主周送作为皇家来客,受到了极高礼遇。 他被安排在常情的左下手,至于常情的右下手,恰好是蝶栖亭之主苏金缕。 苏金缕和周送除了入席时见礼,之后连视线都未交错过一次,剑拔弩张的氛围难以缓解,只有夹在中央的常情,像没事人一样。 迟镜不由得寻思,金乌山老贼去哪儿高就了。那厮最爱现眼,岂会不出席这样的场合? 然后便听台上的弟子介绍:有请评比司仪。 钟鼓声声,在赛场外围列阵的金乌山弟子们齐齐鼓掌。金乌山之主换了一身宝光灿灿的华服,隆重亮相。 迟镜看见他的山羊胡,还是讨厌。 金乌山之主似乎给自己的宝贝胡子抹了特制蜡油,黑漆漆的。 好在此人自持身份,并未发表长篇大论,仅作剪彩。评比正式开始,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从前往后,逐一登记参选的宝物。 迟镜捏紧袖口,眼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评比方法很简便:弟子们以法器感应宝物的灵性,得出品级:从一到五,一级最优。同时凝一枚刻有品级的玉简,排列在评定席前方。 随着被评判的宝物愈来愈多,评定席前方出现了长长一排刻着“伍”字的玉简,偶尔才冒出一枚“肆”,浮到上头。 被定为“伍”的散修们或面如死灰,当场哭天抢地直至被拖出场外;或悻悻然收起宝物,自觉离去。 亦有来碰运气、落选也不失望的人,留在场中看热闹。少数几个获评“肆”的修士则目光炯炯,满脸“难道今日便是我行大运之时”的激动之色。 忽然,一枚刻着“叁”字的玉简浮现,窃窃私语声四起。 迟镜心一跳,却被众人的背影挡住,看不清宝物之主是谁。直到那个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修士反应过来,一跃而起,高呼道:“噫!好!我中了!!!” 原来是个身长五尺、头大如槌的奇才。 迟镜深知,不该以貌取人——但有谢陵珠玉在前,现在面对着如此的歪瓜裂枣,少年不禁脸色发白,紧紧地闭上眼睛。 一阵花香飘近,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迟镜一睁眼,又对上了段移的笑靥。“少女”双手捧颊,俏生生地问:“哥哥何故目不敢视?” 迟镜吓了一跳,说:“你、你怎么能看见我的脸?还乱跑,都快轮到我们了。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少操闲心!” “唔,精妙的比喻。”段移丝毫不恼。 他不仅不恼,还以手掩面,瞥着前方剩下的修士们,凑在迟镜身侧细细地评估,“你看妙生林的大师兄,一表人才,可惜眼神不好,将血莲脂认成了烟霞脂。两者外貌相同,手感相仿,灵性却天差地别。再说众寂照野宫的二师妹,实力与眼光俱佳,可惜时运不转,所选的琼花受秋雨浸染,灵性稍敛。至于诛凤阁的小师弟,拿着全宗合力夺得的焚潮宝珠,因身负众望,牙齿都在打架呢……哥哥会喜欢他吗?” 迟镜本想双手抱头,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是段移将所有参选之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少年只好以沉默掩饰紧张。 临仙一念宗弟子手持法器,走到诛凤阁小师弟面前。不多时,一枚刻着“贰”的玉简出现,成为了全场第一。 小师弟受惊过度,直挺挺地撅了过去,昏倒在地。 散修们一阵骚乱,被金乌山之主斥令肃静。迟镜摸出琉璃净瓶,紧紧抱着不说话。 段移笑道:“舍利九枝灯?哥哥有信心吗。” 迟镜说:“当、当然!它连半只脚入土的人都能救活,肯定能评到壹……反正至少是贰!” “好好好——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座预祝哥哥,全场无敌,一举夺魁。” 段移垂眸低语,翩然离去。 迟镜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可当他转头欲问,段移已回到座位,不再看他。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说:“仙友,请出示你的宝物。” 迟镜一惊,才发现轮到自己了。他连忙捧出舍利九枝灯,幻光辉映,前排的修士们纷纷回头。 在少年的注视下,一枚玉简自法器中凝聚,倏地飞至评定席前,一排排向上浮动,铮铮作响—— 牌子飘到了最上方,是唯一的“壹”! 全场哗然,散修们离席起立,争相目睹最具灵性的宝物。 金乌山之主沉声喝令,却无法平复喧闹。连在赛场外列队的各大派系弟子们,也难以遏制惊异和好奇,涌到赛场边来。 评定席两侧,周送单手支颐,阴柔的眉目藏匿在华盖之下,辨不清喜怒。苏金缕一手端茶,一手轻拈碗盖,拨动茶沫的动作停滞了。 常情稍抬指尖,如潮的威压覆下。 激动的散修们似被大浪兜头,有几个腿一软噗通跪地,让所有人安静了。 闲杂人等惊出一身冷汗,这才缩回座位,互相交换眼神。他们无不在问: 那人是谁?! 一切躁动,皆隔离在迟镜以外。 在舍利九枝灯获评壹等的刹那,他像被抽干了魂,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好一会儿后,恍惚不知所以然的感觉才消散。迟镜环顾四周,面对着一张张异彩纷呈的陌生面孔,猛然吸气。 他发现自己屏住呼吸太久,差点把自己憋死。 少年压了压幕篱,确保垂纱遮住面孔。 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刚走,前排的修士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转身向他献殷勤:“仙友,此前未能请教您的大名,实在唐突。敢问您师从何地仙山,分属何方道派?” 又一人斜着探来身子,拱手笑道:“仙友!幸识幸识啊,待会儿赏光用膳,我请客!” 迟镜不知如何是好,胡乱点头。 他根本没心思应付这些人,全部注意力放在左边,盯着那最后一名等待检阅的修士——段移。 临仙一念宗弟子走到段移座前,“少女”仍倚在席位上,漫不经心。他也瞧着迟镜,四目相对,段移俏皮地眨了下眼。 迟镜立即撇开目光,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在他低头后,段移随手掏出了参选的宝物,霎时间,全场寂静。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玉简飞出,引发一路的闲言碎语。 迟镜一怔,倏地抬头,只见评定席前出现了第二枚刻着“壹”的牌子,和他并列。 少年的心脏沉下去了,扯得肝脾肺肾生疼。他慢慢转过脸,只见段移拿出手的宝物,竟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舍利九枝灯。 段移将其夹在指间,翻来覆去转着玩。 第60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4 在场之人皆显疑惑, 没料到有如此巧合。 迟镜心尖儿拔凉,愣在原地。 人们议论纷纷,只有少年坐着不动, 好似木雕泥塑。他看段移把玩着舍利九枝灯,一时间,脑子里竟没有别的声音,唯独一句:“仔细别摔坏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一尊成品。 相同的东西落到他人手中,却被如此随意地对待。 然而, 还有一件宝物没有亮相——梦谒十方阁作为最尊贵的参选方, 不必与其他修士同台竞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