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谢十七道:“嗯,好看。” 迟镜直觉这话里有坑,忙说:“人家是主,我们是客,这里当然更漂亮啦!” “师尊有所不知。”季逍自顾自笑道,“闻阁主下榻的这‘青云客栈’,历来只招待皇亲国戚。闻阁主大驾光临,宫里特意为他们安排了此处下榻,客栈中的花苑巧夺天工,一概出自公主殿下之手。” 迟镜愣了一下,道:“公主?你是说……” 闻玦戴着面纱,挡住了大部分神情变化,只见其眼睫一颤,保持着缄默。 季逍微笑道:“是啊,宫中的万华群玉殿之主,潋光帝姬,季瑶。听说她与闻阁主好事将近,在下提前向闻阁主贺喜了。师尊,你也该有所表示才是。不如挑点东西,赠予闻阁主作新婚礼物?” 迟镜手里的糕点都不香了,瞪着他说不出话。少年反应过来了,季逍就是来揭闻玦伤疤的。不,他不是揭露他人伤痛这么简单,他是往闻玦伤口上撒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闻玦的痛苦之上! 他还要迟镜送闻玦新婚礼物,太杀人诛心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闻玦的婚约是不得已之举! 好死不死,谢十七无意识地添乱:“真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闻玦:“……” 季逍道:“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闻玦:“………………” 迟镜霍然起立:“你们到底来干嘛的啦!!!” 季逍微笑着饮茶。谢十七面露困惑,道:“来等你吃完了练剑啊。” 迟镜:“我不是真的问你们来干什么——哎呀气死我算了,可恶!” 少年简直绝倒,实在没胃口吃了,打算按着两个弟子的脑袋赔罪后、把他们全部轰走。不料,一道清润的嗓音平静响起:“若在下有幸与公主结侣,是否该改称季仙友一声‘内兄’?” 此言一出,草木皆静。熟悉的安然贯彻肺腑,迟镜满腔燥意瞬间平息。 他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看两名不成器的弟子忽然又有几分可爱了。 谢十七的修为比迟镜好不了多少,当即也似受到了点化,放下随意支头的胳膊,神色稍正。 唯独季逍不受影响,见闻玦开口,似笑非笑:“哦?” 迟镜慢半拍地思索,闻玦说要叫季逍“内兄”?——想起来了,这是“大舅子”的意思,不过是最文雅的说法。 白衣公子在桌下扶住了少年的手肘。当有肢体接触时,他声音的威力有所削减,让迟镜的脑子清明几分。 随后,闻玦对季逍恭敬地道:“阁下听闻了在下的婚约,在下也听闻了一些,关乎阁下身世的传言。刚才所称,是否逾矩?还请季仙友赐教。” “季”字咬了个重音,提醒季逍他姓甚名谁。中原皇朝国号为苍,帝号为曜,故称皇帝为苍曜君。但众所周知,皇家本姓为季。 季逍的笑容愈盛,倒是没因此失态。 他说:“多谢闻阁主关怀。不过,季乃大姓,旁支众多。阁主怕是听岔了。我自小养在临仙一念宗,受道君与师尊恩惠长大,岂会与凡尘俗世相关?” 迟镜听得冷汗直冒,尝试叫停。谢十七却连“内兄”什么意思都不晓得,更不知道季逍背后的水有多深,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闻玦说:“在下还以为季仙友是公主殿下流落山上的兄长。” “哦。”谢十七问季逍,“你是吗?” 季逍面不改色:“不是啊。” 谢十七转向另一边,问迟镜:“他不是吗?” 迟镜几乎在尖叫:“别问我呀!” 少年受不了了,刚才好不容易坐下、屁股挨到凳子,这下又跟燎着了似的弹起来,把《燕云剑谱》往谢十七怀里一拍:“给你,自己拿去看!不懂的问师兄。” 他紧接着冲季逍示威:“你这当弟子的,净给师尊添堵!再这样子的话,我不要你帮我了,你谈的条件想都别想!” 青年抱臂扬眉,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问:“师尊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弟子的提议么?” “当然是看你表现!”少年正在气头上,一把拉起闻玦,说,“我们走!” 这次,两个弟子没有追来。 迟镜抓着闻玦雪白的袖子,没抓他手。闻玦高他大半个头、袍服又繁复,被迟镜拽着健步如飞,险些被花枝刮到。 “……小一!”他喃喃唤道。 迟镜根本不辨东西南北,在花苑里转来转去,终于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偌大的花坛上挂着鸟笼,画眉清啼。 “他们两个不懂事,我是师尊,我、我跟你道歉……”少年垂头丧气,没想到好端端的会友,变成了这个样子。 闻玦整理着衣冠,摇了摇头。 迟镜问:“怎么啦?你觉得我不必道歉?不行的,星游他——唉,他是有点奇怪。但那都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真的对不起!” 闻玦望着他,眼底又泛起了温柔。不过此时的温柔深处,藏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苦涩。 闻玦向迟镜伸手,眼神示意:可以吗? “你要写在我手上?”迟镜不疑有他,把手掌交到白衣公子手中。 指尖一笔一画,微微的酥痒之感回来了。 迟镜克制着蜷缩掌心的冲动,逐字念道:“该道歉的,是我。小一,对不起,昨夜我辗转反侧,忍不住去……你来我房间看我睡觉了?!” 第115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2 迟镜想起昨夜怎么睡的, 顿时如五雷轰顶,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都看到啦?” 闻玦点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太累了随便凑合, 我——” 少年话没说完,忽然被两指按在唇上。淡淡的白梅香在空中氤氲,白衣公子与他的距离骤然拉进,少顷似觉不妥,又往后退,手也松了。 闻玦低眉展露歉意, 默然不语。 迟镜则怔怔的, 感觉嘴唇上触感未散。本来温凉, 蓦地有些发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笼子里的画眉或许觉得他们奇怪,又不来喂食, 又不绕着它散步, 好像两块石头。鸟儿不满地啁啾起来。 少年小声说:“我先回去练剑了……” 闻玦制止他讲话, 是不想听他辩解吧?三宝属性的修士洞察人心, 是看出了少年的慌乱, 不再信他的解释么。 “小一。” 闻玦还是唤了一声。 迟镜没回头:“唔?” “师长们,说我不适合与你深交。而我……”闻玦安静许久, 却没把本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提起了别的:“你来参加门院之争, 是为了寻求公主御花园里的‘并蒂阴阳昙’, 复活谢道君吗?” “你怎么知道!” 迟镜惊讶地转了回来。他没留意,当闻玦开口说话时,自己便无法自控地展开心扉,将真心话和盘托出了。 闻玦说:“公主座下的几件至宝,都是赫赫有名的灵物,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的目的,能猜到的人太多。” “所以有刺客杀我们……”迟镜拧起眉毛,“他们怕我真的复活了谢陵,想先下手为强……” “还有季仙友。”闻玦顿了顿,说,“以及你新收的,那位远亲。” 少年强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声“是呀”,又想开溜。白衣公子却上前一步,道:“门院之争,我必夺魁。小一,你确定想要并蒂阴阳昙么?” 迟镜愣住了,不敢信他话里的意思。 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岂可放过?少年毫不犹豫地表示:“嗯!我一定要拿到!” “……好。” 面纱下方,闻玦笑了。他的眼神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令少年无从开口。 迟镜扬着脸看他,实在看不清。那些情绪抱成一团,不是短短数天凝聚的,而是日积月累、滴水聚沙。 “你不想结侣吧?”迟镜莫名问道。 他后知后觉,自己和闻玦聊太久了。这句话究竟是他想问,还是闻玦想让他问的? 白衣公子依然笑着,道:“是啊。” “可是……没法不结,对不对?” “嗯。”闻玦垂下眼帘,缓缓道,“没法不结。” 迟镜鼓起勇气问:“不结的话,会怎样?公主很喜欢你么?” “不是她喜欢我。小一,一定要我与殿下结侣的,是她背后那位。”闻玦的笑意消失了。 迟镜睁大双眼,道:“苍……” 白梅香骤浓,温凉的指腹再度按上他唇瓣。少年的嘴唇饱满又柔软,像是半透明的红蜡,被烛火蒸得将融未融。碰到的时候,一点湿意染指尖,闻玦眼睫微颤,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