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原来梦里自己的视角也是个孩子。 “哥哥, 你的手好大,老师说手指长适合弹琴。”小尾巴把比自己大了一圈却异常清瘦的手举起来。 “哥哥的手很漂亮, 适合弹琴~” “我最近有在学习乐器,爸爸希望我学小提琴, 但是其实我不喜欢,哥哥呢,哥哥喜欢哪种乐器?” 这个莫名跟着自己的小朋友,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吵吵闹闹,但倒也不讨厌,反而从刚才开始,胸口处淤积的惊惶与沉郁散了不少。 头顶的太阳灼人得很,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小尾巴都有点蔫儿:“哥哥,我好渴。” 这时正好路过一辆满载的渣土车,水泥路面不堪重负地震动,掀起的灰扑了两人一脸,小尾巴不住地咳嗽起来。 哪怕不回头看,也知道那张小脸此刻一定委屈巴巴地皱着。 刚才两人路过了一家开在岔路口的小卖铺,梦中的谢呈衍带着小尾巴返回。 “拿瓶水。”许久不开口,连声带都变得僵硬,少年站在小卖铺门口,声音嘶哑地对坐在柜台后的老板说。 老板是个大爷,闻言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有些诧异这种地方会有两个半大的小孩。 “要什么水?” 谢呈衍以第一视角,看着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仅有的硬币,放到柜台上。 一块七毛,是他全身的家当。 老板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个骨瘦如柴的少年,以及他身后白白净净的小朋友,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了一瓶薄荷水递过去。 “这个两块,拿去喝吧,小甜水儿,小孩爱喝。” 少年哑声道了谢,接过直接递给了身边眼巴巴的小尾巴。 老板忍不住提醒:“赶紧带着你弟弟回去吧,小朋友不要来这种地方。” 这里一带都是废弃的小区楼房,路上还时不时往来大型渣土车,对小孩来说非常不安全。 少年面对好心劝告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卖铺。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跟了上来。 听那“哼哧哼哧”的费力劲儿,估计正在跟拧不开的瓶盖斗争,但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帮忙的意思。 浑身的肌肉都异常酸痛,没走出去几步,他扶着一颗老树,坐了下来。 只是刚坐下,眼前就递过来一瓶开了盖的水。 薄荷水灌得满满的,随着不稳的动作几乎要溢出来,鼻尖能嗅到清凉的薄荷香气。 “……”谢呈衍这具身体本能地仰头看过去,视角也跟着落在了面前的小小身影上。 但是小尾巴正好背着太阳,刺目的光让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谢呈衍以少年的视角,只看到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以及一闪而过的明亮圆润的眼睛。 “哥哥先喝。” 少年重新垂下眼,没再说什么,接过水喝了一口,又还给小尾巴。 小尾巴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身上整洁的衣服都变得灰扑扑,抱着水喝了起来。 可能因为是梦,所以无论谢呈衍怎么尝试,都无法控制少年将目光聚焦在对方的脸上。 小尾巴喝了没几口,就将水递还:“味道好奇怪,我不想喝了哥哥。”小朋友不会撒谎,诚实地表达着喜恶。 少年没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接过水,将剩下的全部灌进了肚子。 抽痛的胃并未缓解。 小尾巴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适,担心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家里有医院哦,哥哥跟我一起回家吧。” 少年含着最后一口水,没有回应。眼前的小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不懂得什么人间疾苦,对一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也能保持着最大的善意。 “啊,但是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家。” “爸爸妈妈吵架了,我是来找爸爸的,但是我坐错了车,电话手表也没电了……” 补了点水的小尾巴又有了活力,可以继续叽叽喳喳。 少年把喝空的瓶子拧好,第一次主动对小尾巴开口:“再去买一瓶水。” 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但小尾巴却很高兴哥哥愿意和自己说话,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好哦。” 少年身上的钱都已经用完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最后一样东西——一枚变形的素圈银戒指。 “拿这个去换。” 小尾巴接过戒指,有些犹豫,显然是知道戒指一般代表的含义。 “去。”少年用冷冰冰的语气命令。 小尾巴可能是有点被吓到,不敢再耽搁,立马拿着戒指返回了小卖部。 少年坐在树荫下,循着跑走的身影看去,谢呈衍终于借着少年的眼睛看清了。 小小一只,即便做工考究的衣装沾满尘灰,依旧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优渥痕迹。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与自己,至少与梦中的自己,是云泥之别。 随后梦中的画面一转,谢呈衍坐在了一栋废弃的楼里。 尚未完工的大楼,阳台处连墙都没有砌,他就坐在楼层的边缘,顺着悬在楼外的脚看去,所在的位置少说也有五六层高。 这个姿势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跌落。 谢呈衍饶有兴味地审视着视角下的这具身体,因为他能明确地感知到,梦中的自己,此刻心情非常的平静。 平静地准备去赴死。 至于为什么不继续往上爬几楼,绞痛的腹部说明这具身体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往上爬。 反正在这废弃无人的地方,这个高度掉下去,对于一个脆弱的小孩来说,死亡是必然的,最多只是时间问题。 谢呈衍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但大概正因为是在做梦,这种沉浸感让他与梦中人的情绪同频。 毫不意外。 坦然。 甚至隐约期待着这具身体的坠落。 然而就在他撑着裸露的钢筋,想要将身体往外推时,一道清脆的童声再次从身后的楼梯传来。 “哥哥!” 谢呈衍和梦中的少年同样意外,同一反应地转头,看向了再次追过来的小尾巴。 “爷爷还给了我面包。” 小尾巴扬着手里的袋子,粉扑扑的脸上扬着不谙世事的笑。 只是不等谢呈衍将映入眼帘的脸完整记录,意识就毫无征兆地抽离。 最后的记忆,只有那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 与此同时,从梦中苏醒的还有另外两人—— 迟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缓了好几秒才从脑海的画面里回神。 荒诞的梦。 却有种恍若隔世的熟悉感,就好像真的曾经历过。 他举起自己的一只手,目光直直地落在上面,纤长的手指伸展又蜷起,耳畔回响起那句软糯的童声。 “哥哥的手很漂亮,适合弹琴。” 迟洄握着拳,只觉得心脏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触动。 另一边。 江应深撑着床坐起身,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不知道为什么会再次突然梦到小时候。 与上一次差不多,梦中的场景和人都很陌生,但那枚素圈银戒指,让他几乎本能地觉得,这就是那段曾被他遗忘的记忆。 “叮——” “叮——” “叮——” 枕边的手机又接连响了几下。 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场梦是不是就是被不断弹出的群消息打断的。 三人同时拿起了手机。 现在是凌晨四点零五分。 就见四人小群里,一向早睡的漆许居然还醒着。 【漆许:!!!】 * 漆许捧着手机,刷了好几条“!!!”后,才想起来看一眼时间,后知后觉自己太激动了,这么晚恐怕会打扰到正在休息的三人。 其实他也是刚醒没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入睡前拿着谢呈衍的照片看得太投入,后半夜突然梦到了一个小男孩。 男孩穿着和照片里不同的肥大衣服,身形一样瘦小,就那样静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带着些许警惕的眼神,与照片中如出一辙。 梦很短,没有对话,也没有情节,但漆许醒来之后,那张瘦削而倔强的脸却始终停留在脑海里。 睡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一次鲜明起来。 总觉得或许在哪见过,可最近他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小孩,而且他的情况,就算真的见过,也根本不可能记住谁的脸。 漆许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不小心撞翻了床头的一个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