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景伯楼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黑盒子，熟悉的造型让叶莲娜睁大眼睛。

    打开后是一套发声器设备，还有一对无线耳机。

    这套设备少了一条耳带式麦克风，那是用于发声的设备，为了模拟人类出声的位置特地做成这种款式。

    景伯楼把耳机递给她。

    叶莲娜有些疑惑，还是乖乖戴上。

    景伯楼也戴上发声器的神经设备，告诉她打开耳机的开关。

    一阵开机声后，叶莲娜睁大瞳孔。

    【听得见吗？】

    是景伯楼的声音。

    【也不知道听起来什么样，我还没试过。】

    【——我忘了你能听见】

    和耳机里一同响起的还有来自空气的声音。

    “这是我的发声器，由于保密原则只能做成这样。”

    叶莲娜预感到什么，立刻用力挥手表示拒绝，又指了指耳朵的耳机。

    【应该挑更好的时间，还是太急了】

    “不用怕，只有你听到，不算违反保密条例。”

    叶莲娜眼睁睁看他，胸口的心脏跳得特别快。

    【吓到了吗？我还是太急了】

    本来自己浑身僵硬，像拿着极度危险的东西心跳狂乱。

    但听到耳机里声音也有些懊恼，她第一次听到男人这样的语气，反而心跳慢慢平和下来。

    原来他也会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

    叶莲娜深呼吸，打开发声器想告诉这样做的后果。

    “不要随便用发声器，它会暴露很多东西。”

    “不管你想不想，只要有一点念头，比如我不喜欢这样，很讨厌，或者我看谁不顺眼，谁长得奇怪，真的别随便弄发声器。”

    她语气越来越快，甚至不自知激动抓住他的肩膀。

    “你怎么突然弄这个？既然你有保密的东西，更不应该弄这个，会很危险，真的危险。”

    不知为何忽然想流泪，发声器也传出一阵哭泣的呜咽声。

    【情绪异常激动，看来以前那些事给她留下了应激反应】

    这句话一下提醒了她，叶莲娜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此刻两人之间距离也异常近，可以说接近拥抱。不知何时景伯楼环住她的腰，轻抚脊背安慰着。

    “能抱抱我吗——”

    叶莲娜松手关掉自己的发声器，又想埋头藏进地里。

    放在腰上的手也默默松开。

    【想抱】

    【很多瞬间的念头无意义，不能抱】

    叶莲娜惊讶抬头。

    景伯楼在看着自己，眼神专注。

    若不是发声器传来的声音，她都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怎么这么看我】

    “这个发声器是特殊定制，用的是军方信号，一般黑客难以破译。”

    在解释的同时，耳机也传来一些叶莲娜听不懂的词，什么编码工程，还有不知道意义的字母和数字。

    叶莲娜睁大瞳孔，第一次感到接触了对方所在的世界。

    景伯楼在她面前从来不讲这些东西，但是他会下意识想到这些，像自己谈论舞蹈的时候会想到音乐、想到理论术语。

    自己在……在听他的心声。

    叶莲娜第一次产生他也用在发声器的真实感，反而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想用这个？

    她用手语问。

    【见你用得辛苦】

    “这套设备是这个月初订的，下单的时候——”

    景伯楼第一次卡顿。

    【如果我也用这个，她不至于那么紧张，只有常用发声器才能练习控制思绪】

    “想用就用了，工程师还特地叫我去录入自己的声音，ai语音和我像吗？”

    【不过现在想法不一样了，不说了】

    什么不一样？

    尽管心里迷惑，叶莲娜还是点头回应。

    【好乖】

    叶莲娜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装作无事发生地看着他。

    谁当自己的面说这句话，既无礼又油腻。

    心里想想就不一样，念头又不是自己能全然控制。

    只是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过去无意说错话的时候，景伯楼装作无事发生的技能是多厉害。

    怎么做到的！快要有点绷不住了。叶莲娜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想了什么吗？怎么脸红了】

    【她选择无事发生，我最好别问】

    【嗯……】

    【你好】

    叶莲娜一边努力憋笑一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景伯楼也跟着眉眼放松，叶莲娜才知道原来他也在紧张。

    【有什么想喝的？】

    【秋天喝凉的不好，热的奶茶不能喝，果茶也不行，好像只有牛奶和芋头相关饮品……】

    使用发声器多年，叶莲娜清楚声音的一些效果。

    有的声音速度特别快、音质也不稳定，这是潜意识的思绪，可能连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些。

    有的十分稳定，这种就是注意力集中的表现，是有意识的。

    前一个提问音质稳定，就是在专门问她。

    后面音质嘈杂，属于潜意识的思考，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叶莲娜用手语回复过去再看看。

    第57章第57章

    这件事太突然了。

    在所有的残障辅助设备中，发声器无疑是最不受欢迎的。

    在神经技术还不够精准的时代，发声器曾被众多网友戏称“读心架”。

    稍微走神几秒，任何想法都会在公众面前暴露，几乎跟架在火上一样。

    没人会喜欢裸露自己的想法，那跟裸奔没区别。

    去配备发声器的时候，医生还很惊讶。

    首都医疗条件优良，除非天生或者不可逆的伤害，少有言语障碍者。

    即使哑巴了，也很少有人选择配备发声器，过高的熟悉门槛也为难许多使用者。

    “现在人人都有心理疾病，不是谁都能一直绷得住控制想法。”

    和医生混熟后，曾在私底下和她聊天。

    “现代网络太发达，尽管本人没有恶意，很多词语会藏在潜意识。”

    “被发声器暴露的时候，很容易造成误会，以为是本人的真实想法。”

    “还有就是自我和本我的组成，这方面展开太复杂了。神经系统不够成熟是一个问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攻破。”

    叶莲娜遭遇过类似的事，甚至不知道自己留下应激反应，看到朋友要用这个，激动得抓住他的肩膀。

    结果景伯楼的想法出乎意料。

    没有被拒绝的不快，没有面临读心架的动摇，也没有被她的话吓得心生退意。

    叶莲娜想起图书馆，景伯楼讲起星舰的往事，自身被剖离世界之外，个人的情绪被排到很后面。

    他像站在满是镜子的房间，在众多反射的影子找到异常的根源。

    听到应激反应，仿佛按住强制关机，叶莲娜一下清醒过来。

    尽管冷静了，情绪激动的后遗症还残留体内。

    加上耳机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她不得不一边听本人说话，一边分辨发声器传来的情况。

    等重新迈步往前走，叶莲娜还有些晕乎乎。

    耳机的声音真的和本人一样，也不知道景伯楼做了多详细的录入，一些语调轻重颇为相似。

    【她好像不是很开心】

    【我本意并不想让她难受】

    【好像还有些累，一会到奶茶店坐会】

    叶莲娜抬头看一眼男人。

    察觉她的视线，景伯楼侧过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他没有开口，表情也和往常一样平静。

    【怎么了吗？】

    叶莲娜摇头，主动挽住他的手臂。

    【好可爱】

    【想抱】

    听到快速滑过的杂音，叶莲娜平视前方，努力装作无事发生。

    这一瞬间，她原谅了自己以前所有脱口而出的口误。

    直到在奶茶店坐下，叶莲娜发现景伯楼的想法很安静。

    一般来说，知晓自己的心思全被另外一个人听着，无论如何脑袋都会有些杂念。

    这种本能难以克制，不是自不自愿的问题。

    反正叶莲娜无法克制，如果知道对方一直在听自己的心思，会止不住想我在想什么，他又听见什么？亦或会不会知道所有事后会对我心有芥蒂，我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道德无暇的人。

    但是景伯楼的就很安静。

    一路走来的过程中，除了偶尔对自己动作的反应，其他时候耳机没有声音。

    假如发声器没有故障，这是何等恐怖的心理素质。

    甚至接近坦然的无畏。

    就是那些反应太……

    叶莲娜低头看价目表，纠结到底点哪个的时候，就听见耳边一句，硬是忍住抬头回视的欲望。

    【好可爱】

    拿到热牛奶后，想借机暖手，太烫不得不左右手交换，然后耳边又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