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书 - 都市小说 - 氮气有氧在线阅读 - 第6章

第6章

    不用说,工整的那一份肯定出自周老师之手,那这份潦草的呢?尹飞认识蒲子骞的字迹,潦草中带点遒劲,跟这张图上的狂草还不太一样,这份字迹狂狷不羁——‘减七和弦就该炸穿地壳!!!!!’。

    尹飞把图片放大:“这张谁写的?”

    “,他的创作手稿。”这一回阿道没有隐瞒:“他能玩出火山地震般的效果。”

    尹飞接着问:“那周老师是什么风格?”

    阿道哼笑:“周老师?周老师静水深流。”

    听起来他们的创作风格差异很大,不知道音乐理念是不是也这样,尹飞陷入了沉思。

    “你看看两位大神,是怎么把相同的和弦,玩出不同的水花。”

    道哥这是在给他指路了,尹飞心里顿时充满期待。

    周千悟选了三楼的房间,那里有个阁楼,房间开了天窗,楔形状,天气好的时候,能在屋子里晒到太阳。趁着周千悟整理杂物,尹飞说了一下想跟着取经的想法,没想到周千悟很快就同意了。

    “还缺一把民谣吉他,在车上。”周千悟说。

    他们是坐节目组的车过来的,停车场离这里很近,尹飞站起身,“我去拿。”说着,他忽然想起蒲子骞随身也带着琴,提议道:“要是赶时间就用骞哥的。”

    “他那把弦距有点高,换把不方便。”

    尹飞点头,很快就出门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周千悟已经把东西全拿出来了——手稿放在地板上,新的旧的都有,厚厚一叠,旁边的背包豁开一个口子,里面放着杂七杂八的书,有的还是英文版。距离尹飞最近的一本,有着绿红相间的花皮封面,原来作词人还需要经常看书。

    拿回来的民谣吉他是节目组提供的,雅马哈ls15,中档入门琴,还算及格。音色跟上万的琴肯定比不了,不过试奏绝对够用了。

    周千悟把蒲子骞的手稿放在乐谱架上,又在架子凹槽处放了一只铅笔,橡皮也必不可少,忙完这些,周千悟开始给吉他调音,一边听一边调,最后定了c调。

    从阳光正烈,到太阳偏斜,光线从天窗而来,在地面拉出狭长的影子,尹飞不止待了半个小时。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空调发出轻微吐气声,吉他琴弦声也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重复,有时候会换和弦,改动比较大的地方,属于根音都变了的那种,跟上次尹飞听到的版本出入比较大。

    铅笔摩挲六线谱,上面有涂改的痕迹。这期间,没有任何人上来打扰他们,周千悟甚至连水都不怎么喝,属于废寝忘食的状态。

    手稿开始加页,比蒲子骞交出的版本多了整整两页,正反面都有,不过也有可能是再给贝斯线预留位置。说到贝斯,尹飞这才意识到贝斯还没上场。

    相比起蒲子骞弹吉他时的熟稔、洒脱,周千悟吉他也弹得不错,不过他的琴音更脆、更轻,没写歌词的地方都被他轻声而哼带过,尹飞有幸成为第一个听众。

    光线暗了下来,只剩落地灯笼罩周千悟瘦削的背影。

    良久,周千悟回过头,把稿子交给尹飞,“拿去补钢琴和弦——”

    “这么快?”尹飞凑上前,“不是说等节奏加进去了,最后再合我那部分吗?”

    周千悟说:“不用担心道哥,他什么节奏都接得住。”

    尹飞忍不住笑了,也是,道哥人称‘稳如老狗’,也是技术流,室内光线有点暗,“我开个灯?”

    周千悟点头。

    光线一亮,尹飞才发现整个房间如同战后废墟——周千悟的确不像蒲子骞把纸球扔得到处都是,但任何落在蒲子骞稿件上的段落,都是他在别的纸上反复斟酌的结果。那些写了几笔就被丢置,又或者因为落笔不够好看被放弃的纸张,一页又一页,像雪花一样散在地板上。

    仔细看成品稿件,尹飞发现稿纸边缘有小字:‘此处钢琴可走减七和弦——2017’,继续往下看,后面的段落标注着‘试试九和弦?——悟2035’,最复杂的变奏段批注:‘此处留给尹飞发挥。’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歌曲最终定了名字,叫《鲸》。

    蒲子骞拿到歌词时心情很复杂,一定要这样写吗,但他心里很清楚,周千悟每次填词绝对是根据原曲特点来的,不会凭空乱写。

    “你要好好唱。”周千悟看着他。

    两个人视线相对,蒲子骞从周千悟眼里看到一丝柔软,有点请求的意味——请求他唱带有纪岑林影子的歌词。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人能做到了。

    也许纪岑林当初的退出,对乐队来说是一种钝痛,对蒲子骞来说也是,否则他怎么会写出这么悲伤的曲子?要撕碎吗,可是比赛在即——

    这次比赛更残酷,突围乐队将有资格跟着纪岑林参加全国赛,争夺最终的最高荣誉。

    周一下午,赛制节目如期录制,在室内场馆搭棚拍,为了烘托每支乐队的歌曲主题,背景板还设计出不同的图案,属于氮气有氧的是一片深海,鲸群在海底潜水,潜水艇模型挂在浅水区。

    纪岑林路过时,凝神看了半天,那些褪色的记忆好像全回来了——谁是鲸群,谁又是潜水艇。

    明明都有声纳系统,为什么是两个物种?背脊传来细密的电流,他下意识回首,一下子有点晃神,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不远处站着氮气有氧乐队的成员,每个人都有一个腕带,上面印着n2o2的字符,他们凑在镜头前,争先恐后地为每一次比赛拍照留念。

    “声呐系统都装反了……”纪岑林突然掰正潜水艇模型。

    就像某些人,明明是深海巨兽,非要当鱼缸金鱼。

    第6章 摩挲戒痕

    随着四支乐队汇合,氮气有氧再次见到了其他三位潜在对手——‘地壳断层’、‘脉冲实验室’、‘汉堡没有堡’,这三支分别代表了区域赛级top3水平,且风格迥异。

    两两pk赛,也称为双杀赛制,第一轮淘汰通过抽签来选对手。

    蒲骞甚至分析过算:“如果抽中‘地壳断层’,或者‘脉冲实验室’,那就比较好办,我们的风格跟他决然不同,有差异化竞争优势,如果抽中了‘汉堡没有堡’——”说到这里,蒲子骞忽然沉默了。

    ‘汉堡没有堡’的主创人viva是女性,今年21岁,非常年轻,她从12岁开始写歌,是从独立音乐人转变为乐队主创,曲风多变,后朋克风。

    “怎样?”尹飞忍不住问。

    阿道双手环胸,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那不可控因素就多了,网络人气,创意冲击,舞台表现力,还有粉丝经济,viva在网络上人气很高的,号称浆果教主……”其实一旦参与比赛,音乐就难以纯粹,这还不谈背后的资本推手。

    正式录制之前,会有一段花絮拍摄,四支乐队要带作品过初筛。这部分内容可操纵度比较高,凡是对节目不利的,都可以通过后期剪掉,可能是这个缘故,见面会场依然弥漫着那天在录音棚的硝烟。

    氮气有氧站在门外,都能听见纪岑林在里面‘骂人’。

    乐队见导师的顺序按名次来,阿道在一旁幸灾乐祸:“幸亏得了第四,不然现在非得挨头刀,绝对被喷得狗血淋头……”以阿道认为的纪岑林的尿性来看。

    蒲子骞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从挎包拿出备用歌词,“等下唱这个版本。”

    蒲子骞看了一眼,并没有接,只说:“歌词我记得,等下你交给评委老师吧。”

    正说着,屋内传来清晰的质问声,如炮轰一样,不绝入耳——

    “地壳运动靠板块挤压,不是靠吉他叫啸,太刺耳了!”

    “低音轰得跟水泥灌耳似的!调弦前拿水平仪测过脑子吗?”

    “鼓组断层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踩镲和桶鼓根本不在一个纪元!”

    更绝的还有:“要不要再给你们配个地震仪当节拍器?!”真是一点儿情面不留。

    一提到鼓,阿道顿时如芒在背,表情不自觉变得严肃起来。

    从业这么久,还没人说他鼓打得不好。要是有人敢喷阿道节奏失误,不用纪岑林说,阿道自动卷铺盖走人!

    看来里面挨霉的正是‘地壳断层’,纪岑林简直是无差别扫射:“主唱喉音是怎么回事,是模仿板块开裂吗?声带不是地壳,再抖就成声学事故了——”

    “拿回去重新改!”

    室内还有导师试图缓和气氛:“其实你们也有自己的优势……”

    周千悟没听清后面那些话,因为任何肯定,在纪岑林的专业毒舌点评面前,都显得羸弱。

    以前纪岑林说话也很直,周千悟早就习惯了,不过自从上次在录音棚交过手,他发现纪岑林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音乐市场其实发了很大改变,氮气有氧初创时的粗粒、狂野、肆意风格跟市场有点断层,这几年乐队为了存,不得不做出妥协,曲风更偏向安全风,在这种框架下,贝斯难以发挥绝对优势,所以才有了纪岑林说的‘贝斯温吞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