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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153节

    出了大牢,夜色中,见少微双手抱臂而行,刘岐出声问。

    六月底的天,暑气尚未褪尽,怎么也不该觉得冷。

    少微摇头否认,但抱着的双臂没有放下。

    刘岐见状,心生一无礼之念。

    此刻行出大牢不远,等候未去的刘鸣走了过来。

    她神情几分浑噩,但依然立即抬手,弯身向花狸深施一礼:“太祝查明了杀害纯儿的真相,使真凶伏法,如此大恩,刘鸣此生铭记……”

    少微调匀了呼吸,压制住骨血里透出的寒意,放下抱起的双臂,却是道:“郡主,你不要信他的话。”

    刘鸣怔怔然抬起头,对上一双极具说服力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不容置喙地道:“他是杀人的鬼,还妄图推卸罪恶。他的话不要听,你只要记着一件事,他杀了人,他在承担痛楚,他就要死了。”

    刘鸣身处浑噩茫然中,情绪忽然被这简洁话语劈开一道出口,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竟从对方身上感应到一丝相似的气息,好似无形中走过同一条路,但面前之人俨然是开路者,所以才能为她引路。

    下一瞬,不远处的刘岐即看到刘鸣践行了那个他无法付诸行动的无礼之念。

    刘鸣含着泪,将少微一把抱住。

    少微显得颇为紧绷,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刘岐,眼神惊愕,似在向他求助。

    然而刘岐乐见其成,未将她解救,反而露出一个带些促狭的笑,转身离开了。

    刘鸣能做的事他做不得,但他还有其它事可以为她去做。

    赤阳宁死也不开口,不是结束。赤阳死后,也不是结束。唯有她开口说停下的那一刻,才算真正结束。

    她未下令之前,一切都要继续。

    九日,八日,七日,六日,五日……

    日夜思索、奔找、查探,少微绷成一根紧紧的弓弦,一刻不得放松。

    她已接受就此杀了赤阳报仇作为收场,但依旧无比看重心中那个期限,留赤阳活到那一日前夕,亦是因为不愿放弃任何可能。

    逼近的期限带来日益剧增的焦灼,少微的话越来越少,动用穴位大法也无法安眠。

    沾沾察觉着这汹涌的情绪,也受到影响,开始出现鸟类焦躁拔毛的刻板举动。

    继墨狸的头发与小鱼的眉毛相继遭殃之后,此夜家奴躺在榻上,焦躁的小鸟拿长喙一下下拔他近日不曾打理的胡须。

    家奴没有表情,一副听天由命之态。

    虽说别家的鸟急起来都是拔自己的羽毛,但他家的……大概是随主人吧。

    小鸟的主人不在家中,再次夜寻去了。

    时间只剩五日,少微再度行骗,以“大祭在即,需静心以寻求神灵感应”为由,已不再过问神祠繁琐公务,也不再见人。

    明面上闭门不出,暗地里四下跋涉,寻求真正的“神灵感应”。

    神灵感应难以捕捉,少微始终紧紧攥在手中的是那一缕非要强求到底的不肯罢休之念。

    子时过,七月至,一身黑衣的少微独自坐在城中一处不知名的高阁上,放眼四望,看着七月初一的长安。

    少微视线移动间,落在一座仍留着不少灯火的府邸上方。

    思念既至,人也很快便至,少微这次已算熟练地躲过梁王府的巡逻,潜入青坞所在。

    自离开桃溪乡,青坞一贯睡得很轻,她听到窗子轻响,立即自榻上起身。

    窗户打开,夜访者探入,昏暗中,青坞抓住少微的手,另只手又触探少微肩臂,只觉人和衣裳都冰冰凉,如同一只夜行的狸,不知在冷风中跑了多远,抖擞的皮毛都结了夜霜一般冷。

    青坞什么都没有问,当务之急只将人拉到榻边坐下,提来隔间炉子上温着的水壶,先拿巾子替其擦手,再倒一碗热茶,另端出日日都备留着的糕点。

    少微听从地先喝茶再吃糕,虽尝不出许多味道,但茶是热的,糕是软的。

    待她周身凉意散去,青坞才悄声问:“还是找不到?那妖道宁死也不肯吐露长姐下落?”

    少微嚼着糕点,点了点头。

    青坞攥紧手中潮湿的巾子,不禁道:“世上怎有这样坏的恶人……”

    这里的人怎好有这样多层出不穷欺负人的手段?

    青坞眼里冒出水光,再看昏暗里的少微,一时既焦急又心疼,却只能克制着,问:“便没有旁的法子了?”

    “有的,都在试。”少微停下吃糕,道:“阿姊,我此次来,是想与你说,如今情况有变,我短时日内或许无法离开京师。待伯母的消息传回,我会先送你离开。”

    原本心中默认的日期是姜负的生辰,可若赤阳死后,仍无结果出现,她便仍要找下去。

    这京城太大,上有高阁,下有地室,一个月翻找不完,便五个月,一年,两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坞没有立即点头,只是含泪看着少微。

    好不容易捕捉了那可怖的猎物,却依旧未能遂愿,仍要吞下这苦楚,继续在黑夜里奔走……

    青坞看着重新吃起糕点的女孩,同样只有一双手,再如何英勇厉害,却仍是一个人,一个都还没有真正长大的人……先前却告诉她,入京后从未被欺负过,叫她如何能信?

    朦胧视线下垂,青坞看向自己握着浅白巾子的手,虽同样是人,她这双手却这样软弱,正如从前在桃溪乡后河处“演兵”时一样,她总是只演那个等待被解救的人质,此番入京,单单是强撑着不去轻生便已耗费天大意志,好在等到少微妹妹,又一次将她解救……

    当初少微妹妹想要让她跟着习武,她害怕,怎么都不肯答应,只因她是阿姊,少微妹妹遵循“谁当阿姊谁说了算”的人间秩序,不敢将她勉强……可她这个阿姊,究竟哪里像个阿姊呢?

    少微吃完最后一口糕点,接过青坞手中巾子擦手。

    青坞则抬起手,替少微擦去嘴角一点碎屑,就像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柔耐心。

    但青坞的心境已非当年,此刻她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倘若深究,那大致是一种不自量力的保护。

    因为想要保护一个一直在保护她的人,而觉得自己无力无用。

    她没有许多心计,不通丝毫武功,还有遮掩不住的胆小,一同被安排入京的同伴曾不乏嘲笑说这样也好,只要没有大动作,便没人能识破她是个奸细。

    少微临走前,见青坞面上红斑变淡,不忘提醒她按时服药。

    送走少微,青坞取出混在几只香丸罐中的一只小罐,倒出一粒药丸。

    月色透入室内,时间好似静止,直到那纤细手指微动,那粒药丸被收回罐中。

    青坞再未眠,一直到天色放亮,她也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但总是躲藏起来不是办法。

    她决定做一锅米糕。

    梁王府的管事很高兴,病了近一月的祥枝终于有病愈之象,去厨房亲手做了吃食,托他奉给主人,转达她对主人不弃的感激之情。

    管事本意让祥枝再养几日,待好全了,再带她去见主人。

    赤阳之事引发众怒,为了向上苍告罪祈雨,梁王近日和皇帝一同禁食五辛及肉类,自然也不宜纵情享乐。

    即便如此,梁王见到那米糕之后,还是立即召了祥枝来见,见她面上红斑淡去,梁王笑呵呵地点头,拉着她的手,断续说了一些话:“……别怕,好好养着,等本王……带你回梁。”

    青坞垂首轻声应下。

    这时,管事从外面快步回来,带回了一则大消息。

    ——仙台宫终于卜测出天机时柱,凭借此完整八字,确认了真正的天机化身!

    “好啊,啊……”梁王啊啊两声,身体都坐直些,激动地道:“天机现,天下安……”

    他要去宫中向皇兄道喜,管事很快让人准备车马。

    梁王激动好一阵,才顾得上问:“哪一个……仙台宫?”

    管事:“是,就在仙台宫中!”

    仙台宫内正上下沸腾。

    身穿浅灰道袍,满面病弱的明丹怔然立在三清殿中,被喧腾声以及无数道视线围绕着。

    天机?

    竟然是她?

    怎么会是她?

    她只是捡了那生辰牌,她只是想骗过冯家,她只是想做少微……怎么却又成了天机?!

    仙台宫里这么多的少年人,必然还有更多相同生辰的少年未被寻到……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天机!

    病下多时,体虚心乱,巨大的震惊将明丹吞噬,始料未及中,只觉变作惊涛骇浪中一小舟,震晃颠簸,去路不明。

    顾不上去思考更多,眩晕感将她包裹,昏去之前,无数惊呼在耳边响起,无数双手向她扶来。

    少微听到消息,并无许多意外。

    而紧随着这个天机现世的消息,窦拾一忽然前来传话——关于那些南山死士的出处,刘岐有了进展发现。

    少微目光一振,立即随窦拾一去见刘岐。

    半个时辰后,少微扮作玄衣护卫,系上披风,随刘岐策马出城而去。

    第161章 墨狸,随我去

    此前在南山带回的刺客活口,一半在绣衣狱,另有八人被刘岐秘密带走。

    日子因少微的倒数而变得格外漫长,好似已经历上千日夜,但实际上南山刺杀之事不过二十日出头,对待这些训练格外有素的死士而言,这场审讯格外艰难。

    这些被豢养的杀手在年复一年的残酷训练与杀戮之下,造就出的意志坚定而麻木,对死亡的恐惧远比常人要小。

    而这些人当中的确不乏一无所知者,他们被圈养着,只知听命行事,根本不知背后的主人是谁。所以务必要从这些有限的活口中筛选分辨出知情者,哪怕其所知只是片面线索。

    八人皆带伤,在审讯过程已死了四个,刘岐从余下四人当中,确认了一名小头目。

    此等死士组织中,凡是稍有权限者,大多有家人或其他软肋被主人掌控,想要撬开他们的嘴务必要有非常手段,四日一刑,此人残破不堪,仅剩求死之心之际,刘岐令阿娅尝试以笛音驱使虫蛇、乱其心志,终于得出一句供词——蓝田县外,彭家铁矿。

    刘岐得此线索,立即传信少微,为防打草惊蛇,刘岐没急着惊动绣衣卫,携数十护卫迅速出城。

    他仗着皇令在身,做事不讲章程,也从不与任何人解释,四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将其出城之举看作又一次寻常搜查。

    少微被阿鹤修饰了形容,涂暗了肤色,此刻玄衣玄披,混在刘岐的护卫中,全无半分违和。

    出城时天色已昏,一行人马赶至彭家矿山已是深夜。

    夜中有人闯入,看守矿山的人立即唤醒役工,持棍棒铁器防御。

    未及对峙,看清来人队伍肃整,个个骑马佩刀,而后又亮明身份,竟是朝廷皇室,矿山管事立即收起威态,令人放下武器。

    此地虽是私人矿山,主人有权处置擅闯者,但蓝田县就在京畿管辖之下,而朝廷对铁盐私营又已有收紧之势,如此关头,管事万不敢替主家得罪这手持皇令的天潢贵胄。

    管事一面配合,一面暗中使人去往主家报信,却发现数处出口皆被持刀者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