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45节
此狸来将她看望,并与她郑重隐秘地道:“有一件事,我要坦白、请教。” “关于你这小鬼的来历?”榻上姜负一笑,双手撑在身侧,长长叹息感慨道:“终于等到你与为师坦诚相见的一日了。” 说着,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此狸跳上来说话。 二人在室内私语,家奴坐在室外阶前晒太阳把风。 末了,姜负一声叹息溢出窗外:“诸般机缘,或缺一不可,需观日后……” 窗外绿意盎然,渐有蝉鸣声响起。 蝉鸣越来越密时,少微仍盘坐姜负身侧,只是镂花室窗换作了同样镂花的车窗,在满途绿意中摇摇晃晃,车马队伍浩浩荡荡,离开那因果已破的泰山宝地。 泰山郡的子民遥遥目送队伍远去,有百姓举头望向那烛形山峰——泰山郡内已传开天机当夜在此地历生死之劫的玄妙传言,据说许多人都看到当夜此峰大燃如天烛,似上天动容眷顾,传言流淌之下,此峰渐得名:天烛峰。 动身之前,皇帝已在奉高行宫中发出了《泰山罪己诏》,其上除了封天当日的自省过失之言,一并言明了吴王与严勉之罪行,帝王亦将严勉之过归咎为自身识人不清之失; 除此外,天子再次将天机与储君认定为:天命所赐,天意垂悯,有如此一双经过泰山神迹考验认可的天定少年在此,大乾必可迎见太平盛世; 圣驾归途之中,此则前无古人的帝王罪己诏已发往各郡国,亦在京师这方深湖中砸起诸般水花。 这砸起的水花仿佛尽数溅到汤嘉眼中,接驾这日,他再度泪水涟涟,思及自家凶禽在泰山封禅中的凶险遭遇,不禁后怕地喃喃:“一个没看住,怎么又险些丢了性命……” 庄元直难得抬手拍他的肩,将这历来感性的同僚宽慰:“何时又看住过……” 而当下这一切隐患尽消的局面,恰是那看不住的二主闯杀出来的,如此刺激蛮横,实在合他庄过余的胃口。 腹大生胆,胆大包天的庄大人说出暗藏杀头大罪的劝说:“好了,攒攒眼泪,要哭的在后头。” 汤嘉一个激灵,吓得眼泪都缩了回去。 皇帝在途中已日渐少食,只靠药汤续命。 归京第三晚,大臣们深夜入宫。 未央宫寝殿中,龙榻前,储君手捧汤药,背对后方群臣,在皇帝的默许下,尽最后一次孝,成全最后的贤名。 然而唯独皇帝可以看到,那汤碗中并无续命的汤药,而是一碗清澈见底的清水。 “一切已尘埃落定,父皇可安心好走。”那孝子将汤碗捧得更高,低声道:“儿臣刘岐恭送父皇。” 一碗清水将他恭送,至死也不曾有的原谅,众目睽睽之下的弑父。 而父亲配合地接过,几乎是含笑将那碗清水一饮而尽。 将空碗递还时,皇帝看到这个儿子眼中有不知真假的些微泪光在闪动。 “既然你做到了,看清了,又记得这样牢,便永远不要像朕一样……”皇帝声音沙哑,道出最后的叮咛。 刘岐看着这张脸,缓声应答:“是,儿臣必会以父皇为鉴。” “好……”皇帝再次露出笑,他看过他的儿子,再看他的天机,他的孙女,还有凌轲的儿子…… 透过这些复仇的孩子们,他看到的是这个帝国蓬勃飞扬的未来。 皇帝慢慢躺回去,苍老的头颅落回到玉枕上时,刘岐双手撑地,将头慢慢叩下。 紧接着后方众人跟着叩首,脊背相连如竹,如同被无形掠过的风逐节压倒匍匐,这帝星陨落之风吹出未央宫,卷着宫人悲哭声,击响了硕大的铜钟。 天子驾崩,满宫披白,百官着素,齐齐跪于安置大行皇帝棺椁的大殿外。 当素衣被斑斓秋色染上色彩时,百官再次跪拜,拜的已是御阶之上的少年新帝。 新帝刘岐登基满百日,即以顺应天意为名,册立本朝皇后。 这并非寻常的帝后大婚与立后大典。 中常侍郭玉,手持圣帛,于未央宫大殿前高声宣唱—— “制诏: 朕闻乾道资始,坤道资生。咨尔天机冯氏少微,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实秉灵瑞而生,能通神明之旨,为天定之圣后。 是以今稽古制,顺天心,应民意,颁明诏: 自今日始,即效仿太祖与屈后所施二圣之制,朕与皇后,共承天命,同称“圣躬”。 朝会议政,皇后同御;军国机要,咨而后行;万机之务,共裁度之;四海之奏,同披览之;白首同心,以缮家国; ——此诏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二圣临朝,已有先例,天机与国邦社稷的关连更是早已深入人心,此令无人违逆,百官从中可窥见的是长久之治,百姓无不为此欢喝雀跃。 大典当日,天未明,灯火彻夜未熄的灵枢侯府中,到处可见宫人身影。 点着许多红烛的室内,披着一头浓密乌发的少微刚穿上同样绣龙纹的玄朱袍服,脚踏绣虎织金翘头履,叉腰展示,虽说一张圆脸上没有许多外露表情,但神采奕奕,气势更是已神气到不可一世,被家人好友们围着纷纷赞叹。 只片刻,少微即被青坞笑着按肩坐下去,也好替此狸梳头。 冯珠与姜负一同替少微梳发结髻,佩上垂珠冠带之前,姜负取描金笔蘸朱砂,轻轻点在少女眉额间,含笑轻声道:“望我徒儿聪明伶俐,遂心快意,英勇驰骋,劈山断海——” 少微极其缓慢地眨动眼睛,扇动眼睫。 时过境迁,她要与眷侣成亲,要去做很厉害的大人,但姜负给出的祝福同当年一字不差。 无法言说,少微内心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小声问姜负:“姜负,你想要什么?” 冯珠轻“嘶”一声,如此大喜之日,不好敲女儿的头,女儿已自动缩脖子,改口小声问:“师傅……你想要什么?” “这就要滥用私权啦?”姜负说罢,一笑,拿描金笔的另一端轻轻点了点徒儿的鼻尖,笑眯眯道:“我徒儿是世间最灵验的一颗少微星……为师最想要的,你已经给了。” “往后我就等着在我徒儿赠予的这太平盛世下,做世间一等闲人。” 姜负说着,轻拍徒儿的肩:“还要有劳你们这些少年人多多出力啊。” 少微当仁不让地挺了挺肩背:“那当然,我和刘岐说好了,要做十五年的。” 姜负眨眼:“什么十五年?” 阿母在为自己佩戴冠珠,少微抬起双手帮忙托着,一边悄声道:“十五年收拾旧河山,再十五年游历新河山……” 看着这朝气蓬勃,什么样的日子都想去看一看的小鬼,姜负眼中含笑点头:“那且好好收拾……说不定攒下的功德可以换来未知机缘。” 少微一愣,下意识仰头看阿母,而后再看姜负,一时更是干劲十足,圆圆眼珠闪闪,有颇多希冀。 室内太热闹,抱臂靠在玉雕虎图屏风后,敛藏声息,确保不被人留意的赵且安,看着那只大喜之日但嫁人感几乎没有的家狸,眼中也难得有许多感慨。 家狸大喜之期,却无离分之意,不过换个地方下榻,和她的眷侣一同去做想做之事,她有最大的权力,最绝顶的功夫,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将她拘束,她是来去自在的狸,也仍是最顶尖的江湖侠客。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而侠客是一种品格,只是遥想当初离开桃溪乡,赵且安实在也不曾料到,家狸外出江湖闯荡一番,便将全天下的江与湖都收于囊中了……此乃名符其实的“江湖”之王。 而姜负几句正经话说罢,又忍不住犯了逗猫之瘾,此刻正好奇地道:“话说回来,当初在青牛车上,忘记是谁说的:我才不去长安……” 阿母在侧,少微脸色顿时涨红,又听姜负“嘶”声取笑道:“哎呀,怎么说话的人如今却成了长安王啊。” 少微恨不能捂她的嘴,室内笑声一片,又数鲁侯的笑声最响亮最自豪,守在外头等候的全瓦也跟着笑起来。 以太常寺属官身份来此的青坞笑着从室内出来,恰见姬缙迎面来。 二人说了些流程上的事,不觉间走到廊下安静处。 大喜之日,与姻缘相关,不免使人触景生情,姬缙忍不住再次歉然道:“阿姊,抱歉,是我一直瞻前顾后,让阿姊白白耽搁错失了真正的心意。” 这样的话,早在泰山郡时,他已经说过一次,却到底不能够弥补心中缺憾。 回头细想,彼此或许都因碍于约定而遏制过内心萌芽之念。 青坞:“阿缙,真若说抱歉,却也该由我来说,我已隐约察觉自己心意,却没有勇气及时对你言明……” 碍于约定,珍视彼此,故而虽有茫然,却迟迟不敢开口挑破,生怕成了辜负对方的那一个。 “经此生死一事,我真正明白……”青坞眼眶微红,看着姬缙,轻声道:“阿缙,我们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愿将彼此性命交付,长久以来互为依靠,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亲密心意吗?为何一定要是夫妻的关系,难道不做夫妻,就是辜负了彼此吗?” 姬缙亦触动涌泪,慢慢摇头:“阿姊,当然不是,我们乃世间至亲,不会因任何事而更改。” “我如今也这样想。”青坞泪中带笑,道:“因珍视而勉强,才是真正的辜负。” 倘若当年一直留在桃溪乡,不及领会真正的情爱心动,彼此亦可以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但如今已有更多可能,回到家人的位置,放对方去更自在天地,才是待彼此最大的珍爱、成全、尊重。 姬缙道:“阿姊,待今日返家,我去同姨母姨丈说明。” “不,还是我来说。” “阿姊——” “你也知喊我阿姊。”青坞笑意温柔:“我既是阿姊,自该先由我来说。” “好。”姬缙应下,无比认真地再喊一声:“阿姊。” 青坞抿嘴一笑:“走吧,进去看看少微妹妹。” 少微已沉甸甸穿戴完毕,此刻刚站起身,佩走近,跟着帮她整理层叠的衣角。 少微看见她,遂问一句:“佩,你的伤都养好了吗?” 佩仰起脸,看着那个在这样大的日子里,仍会看到这样小的她、仍会惦念她这样小的事的少女,认真点头回答:“回小主人,已悉数养好了,未有任何后遗之症。” “那就好。”少微对她道:“你的胆量很好,回头也让人教你习武吧?关键时可自保。” 佩忙点头,起身时无声轻轻搓手。 她的胆量很好,却并非出于天生。 她也有一个自己的秘密,当年长平侯归京途中让人将她买下,阿母急着将她卖掉,一是家中父亲死去断了生计,二是因为母亲知晓,当夜醉酒后再次将母亲打伤的父亲,在猪圈小解时摔倒被猪咬伤而求救,她分明听到,却装作不知…… 那夜被猪啃烂了半边身子的父亲惨状,是她从此后拥有过人胆量的启蒙。 她一直暗中接济母亲,女公子上个月才知晓此事,遂让她将母亲和弟弟接来京中,她已经托人送信。 或因心中这个血腥的秘密,生出某种隐秘的共鸣,她初见小主人时,便觉得很倾慕。 如今她倾慕的小主人要去做大陛下。 佩心中有一簇无法言说的火苗,在此刻烧出一点热泪。 曙光微亮,礼乐声响起时,天子即至灵枢侯府外亲迎。 打头的几匹骏马上,坐着凌从南刘鸣等人,老赵王比先帝更早半月去世,刘鸣承袭了父亲之位,如今是新的赵王殿下,故而身穿诸侯袍服;凌从南承袭长平侯爵位,亦佩紫绶。 骏马与飞扬少年相迎,礼乐声中,少微至礼车前,双手提起衣角,即利落踏上高车,踏上一只脚时,才见车旁刘岐笑盈盈递了一只手,她遂抓过那只半空中的手,一把反将他提了上来。 二人袍角拂动,登上六匹纯白骏马所驾天子至高礼车,金玉马具皆精雕细琢饰以彩缨,车盖绘龙虎云气、饰翠羽,流苏垂纱,金碧辉煌。 二人并肩共坐车内,刘岐攥着少微的手不放,翘起的嘴角也未曾放下,少微肩头顶着沾沾,一路观看沿途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