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书 - 玄幻小说 - 青蛇缠腰在线阅读 - 青蛇缠腰 第86节

青蛇缠腰 第86节

    “罗刹鸟是怨气所化,它不喜脏器,好食人眼,待作弄人到了极点,便会在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挖出双眼,仔细品尝。”

    他扶着我下了马车。

    我听见了山涧传来一声悠悠的鸟叫声。

    抬头去看。

    便见一只巨鸟鼓翅向着我们飞来,见着了我们又在头顶盘旋。

    它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动,带起了旋风,吹散了这山间雾障。

    殷涣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来。

    它缓缓落下,松开巨爪,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便落在了盒子里。

    殷涣动了动手指,低声道:“去吧。”

    巨鸟鸣叫一声,垂直冲上天空,在空中忽然浑身起火,化作了烟花散落,逐渐与繁星融在了一处。

    殷涣合上了匣子,递给我。

    “这便是罗刹鸟的故事。”他眼眸平静清冷,对我道,“大太太可要替我保密。”

    我点了点头。

    他便低头吻了我。

    *

    清晨的时候,我吃了早点。

    把那些孙嬷嬷让我吃的东西都吃了精光,还啃了两块大肉,才觉得有点饱的感觉。

    孙嬷嬷盯着一桌子空碗发呆的时候,我便穿上袄子,小跑出了门。

    碧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已经躺在那里仰头发呆。

    我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问:“怎么又来了。没吃早点吧?”

    我拉着他的手摸我的肚子:“吃撑了都。”

    他摸到了我故意揣在怀里的那个匣子:“这是什么?”

    我拿出来,放在他手里:“给你的礼物。”

    他冷笑一声,一边拿过去开一边道:“你能送我什么好东西,不是姜糖就是糖人,没出息的——”

    他摸到了那对眼珠子。

    “这是殷文送你的礼物。”我说。

    那眼珠子丑极了,浑浊泛黄,与死猪的眼睛没什么不同。

    可碧桃的手好看,纤长如嫩葱。

    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他有些茫然,却抱住那个匣子,岣嵝了身形,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极痛的悲鸣,接着是延绵不断的哭泣声。

    是他自二月二日以来的第一次哭泣。

    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了泪。

    我替他落泪。

    我眼眶酸胀,忍了好一会儿的泪终于在此刻缤纷落下。

    我却笑着对他说:“碧桃,一报还一报。他欠你情债,他还你。”

    【注】罗刹鸟的故事改编自《子不语·罗刹鸟》,作者:清·袁枚。

    第65章 活一次

    殷文之死到底掀起多大波浪,住在后宅的我并不知晓,也没有在意。

    只是碧桃终于好了起来。

    他不再死气沉沉地坐在廊下“看”雨,也会在三姨太的院子里来回溜达。起初总会摔倒好多次,等他身体慢慢恢复后,便已经能杵着盲杖比较熟练地自行走路了。

    他那刁蛮的性格也逐渐恢复。

    嫌东嫌西,嫌自己的衣服不好看,非得我拿了最好看的旗袍过来给他穿。

    又用漂亮的丝带把眼窝蒙上,又让我给那些遮不住的疤上画花。

    气色逐渐好了。

    嘴也碎了。

    又成了那个利索的小郎君。

    于是便到了要离别的日子。

    他本就死遁回了殷宅,又没了身契,不适宜再长久地逗留。

    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只是如常地相处。

    到了要走的那天下午,他甚至要给我做饭吃,还让我叫上殷管家。

    若殷管家来,他还要做一锅鱼目汤。

    他那般坚持,我只能答应下来,约好了晚上来吃饭。

    走到廊下,我抬头看到挂在屋檐下那对风干的眼珠子,有些犹豫地规劝他:“要不鱼目汤就算了吧。我怕喝到殷文的眼珠子。”

    他回我一句:“滚!”

    我便离开,去寻殷涣。

    *

    殷管家近些日子并不难寻,他没事就在我院里那厢房中,夜以继日地做着新傀儡。

    他手很巧,再细小的机扩也让他几下便做出来,拼配在一起。

    我见他做木鸟,还做过青蛙,甚至还做过蝉。

    他拨动机关,那蝉竟抖抖薄翼,发出蝉鸣声来。

    这里面他做得最栩栩如生的是一条蛇。

    他让我伸手过去,我开始不明所以,摊开手掌,他将手中的一团事物放在我掌心,那东西很快活了似的动弹起来,抬起了小小的蛇头,接着吐着信子,缓缓盘旋在我掌心。

    吓了我一跳。

    “大太太不要怕。”他说,“它不咬人。”

    我忍着恐惧见那小蛇顺着我手腕绕了个圈,头尾相接,变成了一只精致的木镯。

    “送给我的?”我好奇地扬起手腕晃了晃,很好看,我不害怕了。

    “不值钱,大太太莫嫌弃。”他道。

    “喜欢的,我没收过这么好的礼物。”我开心极了,揽着他的胳膊往碧桃处去。

    殷管家深深看我:“老爷送过您怀表、旗袍、钢笔……哪一样不比木镯值钱。”

    “那不一样。”我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

    我在暮色中仰头看他冰冷的侧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也许是因为我许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低头看我,眉心略有些困惑地蹙起。

    我脸颊滚烫了起来,窘迫地低下头,轻声回他:“人……不一样。”

    *

    碧桃准备好了几个菜。

    万幸没有鱼目汤。

    吃到一半,他说要喝酒,又在进去摸索半天,拿了一壶酒出来。

    给殷管家敬了一杯,说谢谢他行侠仗义。

    又给我敬了一杯:“淼淼……”

    我拿了杯子起来,与他的凑在一处,握住了他的手,他却没有了下一句。

    沉默半天,他又唤了我一声。

    “淼淼。”

    “我在。”

    他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王车夫早驾车等候着他,要送碧桃去我未知的地方。

    殷管家安排好了一切,去往哪里住在何处如何生计,只有他清楚,我并不清楚——这也是全然为了碧桃好,万一哪一日事情败露,没有人再能找得到他。

    我们都知道,这一别也许真的此生就再也不能相聚。

    可我与碧桃都没有哭。

    “哥。”我叫他。

    他摸了摸我的头,低声嘱咐我:“淼淼,好好活着。”

    *

    我在山路的这头,看着马车在一路晃着,消失在山路的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