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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死后 第29节

    场面乱成一团。

    有人跌落高台,也有人在缠斗间被扭断了脖子。

    男男女女,一个个像是滚刀肉一般被不断放倒在地。

    而宗遥等待的那个变数,此刻却还未显露出端倪,她望着台上仍旧没有丝毫动静的某个人,心中又惊又疑,难不成,她预判错误了?

    那个本该被安插进来,至今还未显山露水的桩子,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疯了!那可真是要疯了!

    她一时间甚至有些怨恨自己只是个没有实体的亡魂!

    就在这危急时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上,不知何时,竟沾染上了一些红色的东西。

    她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大才子!”她咬牙道,“帮帮我!”

    第28章 天盛宫(完)

    一片混乱中,孙明礼提了刀,慢慢地踱步到了玉氏众人跟前。

    玉平年此刻已经陷入了缠斗之中。

    此前,长隐与宫主都以为今日起事之人将会是玉平年,故而在她进入山门前,便事先收去了其身上所有锐器。

    结果弄巧成拙,玉平年如今手无寸铁,被数名持剑的弟子围攻,左右掣肘,施展不开。

    玉氏土司冷冷地看着孙明礼:“你终究是要为了当年之事报复我吗?”

    孙明礼微微一笑:“不是您,是诸位,所有人,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在这非人的境遇里忍受了数年折磨,今日,终于可以将过往所受的一切委屈与不甘,统统都还回去了!

    他是五年前被吏部补官到这儿来的。

    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幸运。

    毕竟他只是个举人,没考中进士出身,能补缺正七品县令,就算是西南边陲之地,也算是一脚入流,仕途起步了。

    结果,不到半日,他就追悔莫及,恨不得扇死当初沾沾自喜以为占便宜了的自己。

    他可算是知道,他一没人脉,二没打点,为什么这个好差事能轮到他了!

    人生地不熟的孙明礼,初至此地,就被当地的土司们来了个下马威。

    堂堂朝廷任命七品县令,在自家官邸寝房里,半夜被人家衣裳扒了个精光,绑手塞嘴,扔到了玉氏土司家内院里。

    然后,他便被土司家快七十的老土司给强行临幸了。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已经成了金县这边杀新来官员锐气的传统手段。

    既是女尊男卑已成传统,她们又怎么可能放任外来者,毁掉自己的既得利益。

    所以,她们选择了从最开始就让这些外来者,闭嘴。

    被光溜溜赤条条扔回屋里的孙明礼呆坐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堂堂男子汉,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受这种屈辱。

    而自郑司使的宅邸回来后,那种屈辱,彻底达到了顶点。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那些惨遭贼人欺凌的女子,为何宁愿投井也不愿报官。

    谁会同情他?

    收信的同僚多半只会耻笑他,连几个女人都对付不过。

    不然你为何当时不挣扎呢?为何当时不喊叫呢?

    叫都没叫,也没当场撞死,凭什么说你是受辱了呢?

    想了半天,越想越想不通,干脆一根腰带,往房梁上一挂,就想自裁于此。

    结果这时,他被玉平江的母亲发现,强行扯了下来。

    但她并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趁火打劫的。

    “不就是失了身子,有什么好三贞九烈的,哪个男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在这里安安分分待个几年,好好听土司大人的话,再给我们玉氏生几个大胖丫头,届时高升走了,女儿也不用你养,不比你在这寻死强?”

    “我家女儿年轻力壮,人长得也英俊,是土司麾下的得令干将,唯一遗憾的,就是至今没个女儿传承香火。你若是愿意,我便让我家女儿娶了你,也省得你失了清白,走出去没脸见人。”

    他这辈子最荒谬的话,都在一夕之内听到了。

    但诡异的是,那一刻,他居然平静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

    玉丈母勾起了嘴角:“哼,算你识相。”

    ……

    识相?

    孙明礼望着土司身旁瑟瑟发抖的玉丈母,轻笑:“丈母,如今,又是谁该识相了呢?”

    玉丈母咬牙道:“孙明礼,你不敢,未经明廷允许,你不能私自裁决我们……”

    “玉氏一族举兵反叛,云南布政司使郑青,竭力平叛,不幸死于乱军之中。”

    说完,他将手中剑高举而起,正要落下,这时,一把匕首径直穿过了他的官帽,将之死死地钉在了道场的空地中。

    披头散发的孙明礼愕然转身,却见那首辅之子一袭弟子袍服,缓缓走到了道坛中央站定。

    孙明礼拧眉,正要开口,却忽然发现,围绕着那首辅之子身侧五步左右的空地上,忽然浮现出了三个血色大字:

    “都住手!”

    看台上,原本正在混战中的百姓们无意间瞥见了那场中的血字,惊呼出声:“神迹!是神迹!天女显灵了!天女真的显灵了!”

    “什么?天女真的存在?!”

    “那我们方才对那些女人下手,会不会遭到天女的惩罚啊?”

    原本还气势汹汹嚷嚷着要杀光所有女子为自己讨个公平的男人们忽然就吓软了腿,他们“扑腾”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对着那团血字拼命地磕头,嘴里不断念叨着请求天女宽恕的话。

    孙明礼见形势隐隐有倒转的意味,连忙高声道:“假的!这些都是假的!都是这个林照耍的鬼把戏,你们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说着,他猛地走到了道台中央,伸脚想要抹去地上的字迹。

    可就在他即将把这尚未干涸的血字抹尽时,离他鞋侧不到三寸的位置,又有四个血字出现了。

    “擦不掉的。”

    孙明礼惊骇得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这行血字……竟是在回答他的话。

    “所有人,放下刀剑。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这次,就连他自己都看清了,林照就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不……不……这不可能!”他惊恐道,“这怎么可能呢?林衍光!这一定是你的鬼把戏对不对?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说!你快说啊!快把你的鬼把戏交待出来啊!”

    林照冷冰冰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折身走出了道坛。

    原本还想吓唬一下孙明礼的宗遥,被那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拽离了空地。

    就在不久前,宗遥忽然发现,她在矿洞之下搀扶受伤的林照时,那些血沾到了她的手上。地下矿洞光线阴暗,血沾在手上她也并未发现,但此刻,即便她并未与林照有直接的身体接触,那些沾在手上的血也并没有消失。

    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了她的脑海。

    会不会……这个所谓身体接触即可触碰实体的规则,其中也包括血?林照的血,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思及此处,她试探着伸手,蹲下来,接触地面。

    手指所触及的,不再是一片虚无,她感觉到了粗糙的沙砾在指尖微微摩挲着。

    原来如此。

    “大才子。”她咬牙道,“帮帮我!”

    孙明礼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地面上未干的血字。

    持剑的弟子们见孙明礼这般,有些面面相觑地垂下了手,他们也看见了,那些血字,确实是凭空出现的。压力骤然减轻的玉平年连忙脱身,拦在了玉氏土司面前。

    “什么情况?”她挑眉,疑惑地望向身旁几人,“这又是你们谁弄的把戏?”

    结果,她话音刚落,身旁便扑簌簌地响起一阵刀剑掉落声。

    看台上的宫主,乃至所有天盛宫的弟子们,忽然全身瘫软地跪在了地上。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有四肢,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脑中一阵昏沉,摇摇欲坠。

    百姓们望着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如杀神般的弟子,一下子就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般倒在地上,错愕道:“这是……天女降下惩罚了吗?”

    下一刻,看台上毫发无伤的玉氏众人,便对着那血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天女恕罪!”玉氏土司磕头道,“是我等鬼迷心窍,为了贪图矿产,纵容贼寇在此地兴修宫殿,捏造神迹,这才造成今日惨剧,请天女降罚!”

    她话音落下,身侧玉平江等玉氏族人,皆跟在她之后,出声道:“请天女降罚!”

    玉平年见族人如此,无奈闭眼。

    她轻叹了一口气,跟着低下了头。

    待到玉平年调来卫所的兵马,将作乱的孙明礼以及那些天盛宫众人都押住时,那些昏睡在地上的弟子们还尚未清醒过来。

    周隐皮笑肉不笑地望着眼前的郑青:“抱歉,下官不姓林也不姓颜,所以此次在金县发生的所有事情,下官都会一一回禀圣上。郑司使,等着圣旨回来吧。”

    郑青神色僵硬,自知这圣旨一下,自己必然乌纱难保,于是决定再向周隐争取一番。

    “周寺正。”他正色道,“你来金县多日也看到了,这金县地处西南边陲,四面环山,土地贫瘠,水陆皆是不通。种庄稼长不出来,做生意也没人会路过这里,百姓贫苦不堪,无所生计,若非有这银矿,怕是早就饿到活不下去,举兵反了。圣上一贯重视西南安定,如今你硬要将这银矿上报朝廷,届时银矿被收走,百姓们再无所得,恐怕,这日子过得还不如现在。当初本官答应与这被贬黜的刘太监合作,也就是看在金县百姓可怜,想让他们过得好一些,这才……”

    “你快住口吧!”周隐冷笑一声,“下官忽然觉得,我们宗少卿活着的时候,有一句话说的真是不错。所谓大奸似忠,凡事别听那人嘴上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

    他道:“大人说自己心疼此地的百姓,那本官且问你,此地的银矿终有开采殆尽之时,若有朝一日这地底下再挖不出半点东西了,届时又该如何?是兴兵镇压,还是任由他们活活饿死在这山林间?三十年!整整三十余年!前后少说五任地方官员,竟人人都像是傀儡一般被几个假神棍操控玩弄,编造这种谎话,让这全县之人不事生产,追捧这虚妄的飞升之道,走投无路就在眼前!这就是你的善心?这就是你作为一地父母官对百姓的怜悯?!”

    郑青被他的疾言厉色,骂得哑口无言,只得讷讷。

    一旁,丽娘好奇地问宗遥道:“这就是你说的后手吗?你是怎么做到让这些人忽然就昏倒在地上的?莫不是鬼神之力?”

    宗遥抿唇一笑,伸指在她肩上写道:“是后手,但不是本官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