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死后 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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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桐城魇(二) “时逢夏日,晴空万里,及骤雨至,牵引山洪,浮桥毁,马车停。众客聚之店内,凶案乃始。”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o五日连环凶案o其一》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二,马车抵达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 行至县外龙眠山,众人路过一段花草繁盛,林木葱郁的山岭时,林照忽然伸手敲了敲车窗:“停一下。” 大虎闻言拉停了马车:“怎么了,公子?” “此间山顶乃是家母归葬之处,既路过此地,不得不拜。”说着,他整衣起身,自座下暗箱内,取出昨日在城中买的油纸包。 周隐恍然:“难怪你昨日忽然要进那糕铺里买这蒿子粑,原来是为了祭拜令堂啊!” 林照颔首:“你们不必跟来,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这怎么行?”周隐伸了个懒腰,差点一拳挥到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宗遥脸上。 宗遥猛地偏头躲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闹鬼事件被险险消弭。 自那日在台州府衙内被林照接连轻薄,并且他死不悔改后,她就彻底俱上了他,哪怕是坐马车都要避着他坐,唯恐他脑筋错乱,重蹈覆彻。 周隐跟在后面站起了身:“来都来了,我们还是和你一道去拜见一下伯母吧。” “不必。” “没事,坐了一天的马车了,随你上个山,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好了。” 眼见着这厮死皮赖脸跟了上来,林照也懒得再多费口舌,自揣了油纸包往前走。 “唉!你走慢些!等等我和丽娘!我们俩不认路的!”周隐在其身后大叫,“大虎!看好马车!我们很快就回来!” “是,大人。” * 林照的母亲,就葬在龙眠山的半山腰上。 山上没修石板路,只有一条略有些陡峭的,由过往的行人踩出的泥土道。 林照和周隐均是一身文士长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丽娘却如履平地,甚至还能顺手从旁边的草堆里拽下几朵鲜艳的小花。 天幕之上晴空万里,午后的阳光如温泉一般沐浴在身上,连日都是阴霾般心情的宗遥此刻终于舒展了笑颜,望着身侧的丽娘轻笑。 唉,管他呢,她自我宽慰着,是林照肖想她,又不是她肖想林照,该烦心的是他才对,她在这里纠结什么? 这么一想,她心情豁然开朗。 过了这一小段难走的山道,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木板拼就而成的浮桥,桥下溪水潺潺,桥畔是飞湍瀑布,右侧的石壁上,题着“碾玉崖”三字。 三人一鬼过了浮桥,遥遥望见远处山銮之上,一抹炊烟正袅袅升起。 丽娘指着那炊烟讶然问道:“咦?那是什么?” 周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多半是个山间客栈吧,这山还挺高的,若是碰上游人晚归天黑,有个地方歇脚也是不错的。” “可我们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什么人吧?把客栈开在这种地方,真的会有生意吗?” “有的。”宗遥忍不住伸手在她肩上书字,“这里从前是宋时龙眠居士李公麟的隐居地。李公麟曾作《龙眠山庄图》,并请好友苏轼为之作记,所谓‘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说的就是李公麟心手相应,浑然天成的画工。此地风景秀丽,说起来,我从前还来过这里呢。” “你来过这里?!” 丽娘一时惊呼没收住声,惹得前方两人全回了头。 周隐误以为方才那句是丽娘在和他说话,疑惑地问道:“你在和本官说话吗?但我没来过这里啊。” 丽娘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是和林公子说话呢。林公子的母亲葬在这里,你一定来过这里很多次吧?” 林照淡淡道:“不然,此地山遥路远,我上次来此地,亦是少年之时的事了。” “说起来,我记得林阁老似乎是广信府人吧?”周隐道,“令堂为何没有葬在广信府的林家祖坟内?” “晦气。” 林照扔下两个字后,便不顾周隐的目瞪口呆,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这厢,丽娘压低了声音,问道:“宗遥姐,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啊?” “嗯……十年前吧。” “来游玩吗?” “……逃婚。” 丽娘显然是没听过桐城逃婚这段的,憋了许久,似乎很想发问,但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宗遥噎了回去:“没有旧情人,只有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劲。” 她还以为又有新乐子能拿去气林公子呢。 * 待走到林照母亲苏氏坟前,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这座矮坟看上去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黄土包上长满了两指粗的灌木,林照将油纸包放在了矮坟前,随后从袖中掏出匕首,开始割坟垄上的树杈与杂草。 身后的周隐见了,双掌合十,对着坟头摇了三摇:“苏伯母,我是衍光的朋友,来看您了。” 正在割草的林照顿了顿:“……过来帮忙。” “哦,好!”说完,周隐便撸起了袖子,揪着丽娘跟他一起帮忙拔草去了。 宗遥有些抱歉地望着眼前的逝者灵寝,心中默念道:“伯母,咱们都是已经过世的人,我不是故意缠着您儿子不放的。您若是在天有灵,就给林照托个梦吧,早早让他歇了这点走茬的念头,别再执迷不悟了。” 她亦对着那坟堆拜了三下,随后站直了身子。 正这时,原本阳光普照的山间忽然起了一阵风,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渐渐向着中心聚拢凝结。暖黄色的光线藏进了云层之后,丽娘抹了把汗,抬头望向天空:“看这天色,好像是要下雨了。” 周隐闻声抬头一看,登时大惊:“刚才不还是大晴天吗?怎么就要下雨了?” 丽娘道:“山里嘛,都这样,我们那儿也经常上一刻天晴,下一刻就下雨的。咱们是不是该下山了,雨天路滑,人很容易滚下去的。” 林照直起身来收了匕首:“差不多了,下山吧。” 怎料一语成谶,还不及几人从坟头上下来,瓢泼的大雨已然倾盆而至。 众人一路冒雨狂奔,却见暴雨之下,原本自山顶而下,细如银带的涓流,顷刻间便化为奔涌的黄泥浆。原本高悬在水线之上的木浮桥,此刻已成了飘摇的雨中浮萍,下方暴涨的溪水一浪接着一浪地拍上浮桥,铁链哆嗦得仿佛八十老翁的手。 雨水将众人拍打得几乎睁不开眼,周隐大声道:“不行!这桥看着太晃了!现在上去的话,人会直接被瀑布冲走的!” 丽娘跟着大声道:“刚才山上看着不是有间客栈吗?我们先去客栈里避一避雨,等雨停了再下山!” 周隐点点头,觉得此事可行,便带头朝着山间的客栈奔去。 那半山的客栈并不难找,店家似乎是为了招揽生意,特意在往客栈去的山路上修了一条石板路,几人踩着现成的台阶,没几刻便跑到了客栈门外。 石阶尽头处,简陋的木门廊上用木牌上写着“龙眠客栈”四字,周隐几大步跨上门前的几方青阶,用力地拍响了门环:“店家!山间大雨,路过宝地,可否容我们躲雨一二?” 黑木门被应声拉开,门内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只看了眼被淋成落汤鸡的雨中三人,便连忙拉开了大门:“哎呦!怎么淋成这样了?快快请进!” 周隐终于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自门板中挤了进来,猛地甩手抖了下身上吸饱水的长衫。 三人的头发,衣裳,都湿得和刚捞上来的水鬼没两样了。 但最崩溃的还得是宗遥,她现在到底是他爹的什么形态?! 活人看不见她,但雨她能淋到! 那边三个倒霉的落汤鸡,老板已经伺候好布巾和热姜茶驱寒了,只有她,旁人听不到,也看不到,唯一能听到她说话的那个,现在还因为尴尬正和她闹脾气。 她颇为怨念地望了眼,然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林照开了口:“陈掌柜。” “来了,贵客有何吩咐?” “要三间上房,再每间屋子里备好炭盆、热茶和布巾,烧桶热水。” 周隐阻止道:“不用那么麻烦,待会儿雨停了还得下山呢,何必花那冤枉钱?” 丽娘确实即刻便反应过来了,忙高声反驳:“哪里冤枉钱了?这湿衣服我是一刻也穿不下去了,我要洗热水澡!” 毕竟是姑娘提出的,周隐只好闭了嘴。 林照上了楼,拉开房门,身子半侧过来。 宗遥看见,他的眼神与自己交汇了一下,随后便走了进去。 她瞬间意识到这三间上房多半都是为了她开的,本想掉头去找丽娘,结果那小妮子眼睛都不眨地便将门一关,甚至关门前还在对着空气疯狂摆手,似乎唯恐她跟上去。 宗遥:“……” 她僵了僵,最后还是走进了那扇唯一开着的房门内。 “过来。” 一进门,林照便用眼神示意她坐到床边来。 床边已经生好了炭盆,干净的白色布巾也已经搭好在了架上。 他为她倒了杯热茶,她面色尴尬地接了过去,随后便见他转头去拿布巾。 她连忙低头假装饮茶,心里却在不住地打着鼓,正心烦意乱间,却忽然觉出头上一重。 林照垂了眼,伸手捧着她湿淋淋的长发,用布巾擦拭起来。 “别动。”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淡淡道,“只是擦个头发,现在也算冒犯你了吗?” 第52章 桐城魇(三) “店内有客十数人,男女老少各异,中有朝廷在录者二人,最后至店。当夜雨势不歇,众人留宿。晨起,一女消失无踪。”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o五日连环凶案o其二》 她第一反应是,这叫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