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虽说再次动手,也不意味着仍是香火种子,仍是邪秽驱动欲念,仍是要子夜入庙痴缠,可…… 楚神湘暗青的眼落在那满面担忧的人性上。 “不必看我。” 他神容高寒,宛若古画里驭虚瞰尘,从不因九州烟火而改色的无情神祇。 “我不会去。” 他道。 人性仍看他。 楚神湘道:“天行有常,因果自成,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人性不语,依旧看他。 楚神湘道:“沈明心身上确实没有孽因,孽果也不该他尝,但那又与我何干?” 人性还是看他。 楚神湘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手再次抬了起来,一道曾被他琢磨过许多年、后来却荒废的灵诀捏出,借沈明心曾上供焚留于此的胎盘胎发气息,循往而去。 子夜,一道托梦术化作无人可见的流光,投到了沈家明园。 “只一个梦,”楚神湘淡淡道,“信与不信,由他。” 人性又叫嚣起来,可楚神湘一直都听不清,即使那是他的一部分。 于是他便也不听了,专心操控起自己的托梦术来。 给人托梦,寻人解救,初来此世的他千想万想过,可却一次都没有实现过。眼下,这托梦术真正用出来,还是两百年间第一遭。 楚神湘神识沉于虚无,顺着气息与灵诀,摸索到了一卷朦胧的旧画,其中溢满了沈明心的气息,与沈明心的魂魄亦有牵连。 这便是沈明心的梦境了。 他迈步走去,指捏一点光团,内里是沈稠与那未知神灵在神湘庙内的影像。 楚神湘不知该怎样托梦去说那些因果,索性便捏了这光团,只要将其丢入,让沈明心看了,便大功告成,仁至义尽了。 再多,与他无关。 如此想着,楚神湘打开梦境,走了进去。 初次托梦,楚神湘还不太适应,眼前陆离混沌了一刹,方才稳住神识。 只是这一稳下来,楚神湘却立刻觉出了一些不对。 自己在沈明心的梦里竟有实体? 这种情况只能是沈明心梦到了他,而他又恰好来此,方与虚幻梦影相合了。 沈明心梦到他…… 楚神湘心中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他拂去迷障,缓缓睁眼,便见满目雪白摇荡,红绡虚幻纠缠—— 自己不知为何,半卧于一处从未见过的空荡神台,身上只绕了一抹轻红的公子跪在他腰间,一双含情目盈盈望来,笼烟罩雾,如泣如诉。 “动动。” 沈明心唤他:“好干哥,你动动。” 作者有话要说: 某神口头禅:不管、无关。 第60章 渎神 9. 神台清冷,浓雾浮浪,红绡并水波,柔荡如游魂。 公子腰如软蛇,腿似玉藤,一身皮肉白得近乎发青,唯两片唇,艳得很,红幽幽染着水光,似是醉态。 “哥哥……” 他叫着。 此情此景,楚神湘睁眼前虽已有猜测,可真见到,还是不由一叹。 真是个缠人的。 他神色不动,只一抬眸,两条黑臂便如蟒蛇般自不可见处游出,迅疾一口,咬住了沈明心那段款摆如风中细柳的腰,将人截住。 “此梦少做。” 楚神湘道。 嗓音淡而冷,毫无起伏,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若玄冰。 黑臂一抬,带沈明心脱离。 “凭什么?” 沈明心被迫离开,坐到冰冷的地面,面上沉溺万分的婉转柔情立刻被不满骄横取代:“这是我的梦,我自然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梦里的,就要听我的,快,将我放回去,我刚开始,正得趣儿呢!” 楚神湘一顿,忽略那些虎狼之词,道:“你知你是在梦中?” “自然。”沈明心答。 世间有些梦,人是完全懵然无知、无法自控的,可也有些梦,人虽仍在梦中,却能明确知晓是梦,可与现实一般思考反应。 楚神湘没料到,沈明心这绮梦竟还属于后一种。 楚神湘凝着沈明心那张因情动而更添靡艳的脸孔,淡声道:“多久了?” “什么?”沈明心一双瑞凤眼微挑,“什么多久了?” “这样的梦,”楚神湘道,“做了多久了?” 沈明心在梦中是半醉半醒的模样,即使也非完全真实,却也比之前在午夜庙内空洞痴缠的呆滞样子要灵动太多、鲜活太多。 他听闻楚神湘的问话,还多少知道羞耻,困在黑臂下的腰身颤了一颤,才横眉道:“你管我做了多久了。我前阵子精血两亏,想做这样的梦都做不得,眼下好了,可不容易梦到,还不许我爽利一番?又不是真爬上神像去弄……” 楚神湘心说你是没少爬。 “快放开我!” 沈明心扯着黑臂挣道。 娇生惯养的人,除去常年练箭的位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茧子,从头到脚都细腻柔软,好似瓷捏的。这人不动则已,一动,黑臂的感知便分外鲜明,就像擒了团软玉,触感妙不可言。 楚神湘一顿,目光一低,望向自身腹下。 那里隐有异样。 “你瞧,你也是想的。” 那样明显的动静,沈明心自是也瞧见了,他得意地笑起来,眉眼飞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他笑完,又惊异:“说来,我梦见你这样多次,却没有一次见过这个,今夜怎的却有?还这样……可怕。”他顿了顿,搜刮出这么一个词。 别说沈明心惊异,楚神湘自己也惊异。 他竟还会有这样的反应。两百年过去,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丧失如此能力了。之前沈明心两次神像痴缠,他都是毫无异动的。 当然,有或无,对他来说也无甚差别了。 楚神湘疏冷的目光自其上扫过,仿佛只是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我今夜来,与你有正事要说,”嗓音亦沉冷不变,“其它,待我离开,你自便。” 说罢,便丢出了光团。 他不打算再与这醒未醒、睡未睡的便宜干弟纠缠了,事早办完,早脱身。 可惜,便宜干弟却似乎并不想让他脱身。 光团刚一展开,还未凝烟成形,便被一条红纱一荡,散了。 再凝,再荡,再散,又凝,又荡,又散,反反复复,硬是纠缠。 楚神湘是神,来的也是神识,可沈明心到底是这梦境的主人,若他真不想要什么,楚神湘除非真打开神识,强控下来,否则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那样,却又会伤及其魂魄。 “这是与你要紧之事,任性不得,”楚神湘神情平淡,“你若真心不要,我不强求。” 光团再散,却并未再凝。 楚神湘收了黑臂,转身向外行去。 “你以前不是这般的。” 身后水声一漾,传来失魂落魄的低语:“我不是不想听那要紧之事,你去问爷爷,真遇事了,我什么时候任性过?我知道大家活着都不易,没有谁能让我真个儿任性下去,我、我只是实在憋闷太久,难受得紧,今夜可不容易…… “你好狠心,连个梦都不让我做。 “夜还这样长,只要做完,你说什么我能不听?这是我的梦,你却霸道起来了……” 沈明心真跟醉极了似的,倚着红绡,嘟嘟囔囔,眼睛湿润。 楚神湘看他一眼:“梦尽,就听话?” 沈明心抬着一双落了水的眼望他。 楚神湘漠然同他对视片刻,手指微抬,九条黑臂于四面八方,尽数游出。 沈明心被吊锁了起来,双膝悬跪,无处着落,一身惶惶只能压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与其说是一只活人的手,不如说是一件充满死气的器物。 它没有温度,仿佛并非血肉所铸,却分明有着骨骼的冷硬与筋脉的舒张。它应是被精细打磨过,修长匀称,骨节完美,没有一分一毫的多余。 它是极好看的,只是与某些饱满存在对比,便显得有些瘦削,好似一段自岁月长河中截来的竹,些许嶙峋,些许尖锐,些许强韧难折。 沈明心想将它折断,却险些被它折了。 偌大一面神台,似落了场急雨,灰沉的底色被一层幽荡水光铺满,四处都是潮腥到近乎甜腻的味道。 黑臂松了,沈明心便如一只坠网的鸟儿一样,跌跪到了神灵的脚边。 “可愿听话了?” 神灵的声音自头顶飘落,冷漠清淡,好似万年不化的冰。 沈明心微微痉挛着,失神地抬起头来。 神灵垂眸,与他对视。 祂穿一件淡青的衣,未提灯,未僵凝,未遥不可及,可却还不如提灯僵凝,不如遥不可及。此时,祂就在眼前,一只右手微垂,还裹着他未尽的淋漓水色,可那又如何? 神灵是神灵,凡人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