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书 - 历史小说 - 孽徒[穿书]在线阅读 - 第57章

第57章

    “此阵将数万亡魂拘了三百多年,却无一人能够寻见阵眼将其破除,这不是寻常妖邪可以做到的事。”墨夷初认真道,“想要做到此种地步,若非仙神之力,便只能是魔了。”

    慕陶:“魔?!”

    墨夷初:“嗯。”

    慕陶茫然地摇了摇头:“可,可是……这里怎么可能有魔呢?!”

    “这世上最深的怨,往往被人称作执念。”墨夷初说着,眼底明显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悲戚,“执念深重之人,*可凭一念成魔。”

    离玉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百年前,槐国屠城的那个夜晚,再也无处可去的秦若蘅,终究是没能挺过心底的那场海啸。

    她生出了一颗魔心,带着最深的执念,化作此阵之眼,就像那些被困于此的地缚灵一样,永永远远地留在了这座囚了她半生的城池。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为何自己看到的分明只是一些记忆碎片,她却总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秦若蘅心中的欢喜与苦痛。

    因为秦若蘅就在这座城里,在天地之间,在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是遮天蔽日的怨气,是散落四野的尘埃,是满城的断壁残垣,是风、是雨,更是这三百年来,每一个误入此城之人感受到的无望与伤悲。

    “如果那一夜,我能陪着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黑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离玉循声望去,它静静站在祭坛之上。

    慕陶瞬间警惕起来,气呼呼地瞪了那只黑鸟一眼:“入城之后,反复将我们困入幻象的就是你吧?你竟然还敢出现!”

    她凶巴巴地说着,话音落时,人却已是不自觉地退到了离玉身后。

    黑鸟:“我没有想要害你们,只是这里的怨气,早已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

    它说,它本应死在城破的那一夜。

    月都的城楼那么高,隐去了双翼的自己,早在一跃而下的那一刻,便没再想过自己还能重新睁开双眼。

    可它还是醒来了。

    在槐国大军屠城的那个夜晚,有一股怨气涌入它的体内,接续了它碎去的一身筋骨。

    那是一种牵扯着三魂七魄的疼痛,但它最终还是熬了过来。

    它不知城中怨气为何会救自己,一心只想着赶紧找到那个摆脱了束缚的女子。

    她不会武功,也不会法术。

    槐国大军并非人人识得她的面容,就算真的有人识得,城外已有一位死去的若蘅公主,未必还会有人敢将她认下。

    他们如此屠杀城中百姓,她也有可能惨遭毒手。

    它心急如焚地飞过了满城血泊,却始终没能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祭坛之上,本该无法燃尽的焰火熄灭了。

    失去了阵眼的引灵阵,悄无声息地困住了城中每一个惨死的亡魂。

    无数怨气朝着此处缓缓聚拢。

    若是往常,过重的怨气会侵蚀与之靠近的每一个活物。

    可那漫天的怨气竟只是从它身侧轻轻飘过。

    它仰着头,静静望着那些怨气一点一点遮蔽了头顶的月色,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让它感到无比惧怕的念头。

    它想了许久,想到城池被烈火烧为废墟,想到屠城的大军撤离此地。

    它忽然振翅飞向那个缺失了阵眼的祭坛中心。

    脚下柴火的余烬,早已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温度。

    有风吹过,将最后一抹灰也吹散。

    恍惚间,它好像听见了她心底最后的一缕执念。

    那个月色浅淡的夜晚,秦若蘅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行在那条陌生的长街之上。

    人们迫切地想要逃离这座城池,她却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前行。

    她忽然转身拨开人群,一路朝着鸟儿离开的方向跑去。

    她其实没有那么想要一无所有的自由。

    如果不去剪断那一根线,她或许还能为自己留下一点什么。

    她这一生,从没有哪一刻为了追上什么,跑得仿佛快要停了呼吸,失了心跳。

    可就在她遥遥望见远方那座城楼之时,她看见了白鸟断翅那一瞬静默无声的跌坠。

    原来,自由的代价,那么触目惊心。

    她想,那一刻,她应该是死了。

    像鸟儿一样,站在城楼之上,妄图展翅高飞,却摔得鲜血淋漓。

    她从来都没有翅膀,飞不出任何一座囚笼。

    她忍不住要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死去。

    祭坛上的祭品,如果是她,该有多好。

    登上城楼的公主,如果也能是她,该有多好。

    她才是最不应该留下来的那个人……

    那一瞬的怨与执,让她为心魔所吞噬,在邪阵的牵引之下失去自我,沦为了阵中缺失的那一个阵眼。

    她一直都在这座城里,可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将她寻到……

    黑鸟轻声说着,仰头望向了头顶那一片怨海。

    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它想不明白……

    那个告诉它永远不要憎恶自己的人,为什么就把自己放弃了呢?

    “三百年了。”它说,“月都的怨气越来越重,它却始终找不到将她带离这个邪阵的法子。”

    它在这里徘徊了太久太久。

    它搜集着每一个地缚灵生前的记忆,一次又一次拼凑起三百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一毫将她救回的可能。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的怨气待它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温柔。

    它也渐渐开始能够感受得到,她心底深处一直压抑着的痛苦与绝望。

    它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这个邪阵彻底吞噬。

    它只知道,最坏的结局还未到来,它不想就这样放弃了。

    黑鸟如此说着,暗红的眸子望向了墨夷初。

    “我认得你的魂魄。”

    “……”

    “我知道,有一位仙人救走了你。”

    “……”

    “三百年了,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

    黑鸟只是远远地望着他,不再像回忆里那样,主动向他靠近分毫。

    它写满困惑的眼里,带着几分无法理解的埋怨。

    “你为什么……”它忍不住向他追问,“为什么可以把所有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难道放下她,是一件那么轻易的事吗?”

    随着黑鸟的询问,离玉将目光望向了墨夷初。

    她能理解黑鸟心中的怨恨。

    或许在黑鸟看来,这个孩子若能早一些回来,或许它就可以和他一起,在邪阵怨气远没有今日之深的时候将秦若蘅唤醒了。

    就算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他也不该完全置身之外。

    可是三百年前,那个孩子年仅九岁,经受了那么非人的折磨,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事情似也十分正常。

    若是不曾忘却这样的过往,只怕是留在朝瑶的日日夜夜都将难以安眠。

    如今,黑鸟的追问让他彻底失了言语。

    他想,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想忘记。

    如果可以选择,他也希望能够早些回到此处,竭尽所能解了当年之怨。

    可忘了就是忘了,没来就是没来。

    他于无知无觉间,扔下了此生最不该扔下的一人一妖。

    “无问花……”墨夷初低声说着,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苦涩。

    他说他想起来了。

    噩梦缠身的那一年,他看见过清玄尊指尖凝出的无问花。

    “来路归途两无问,唯执一念忘旧尘。”她俯下身来,轻声对他说道,“服下此花,便能放下所有,换得此心清净……如此,往后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忘得干净?”师尊站在一旁,微蹙着眉。

    “倒也没有特别干净。”她弯起眉眼,浅浅笑道,“它会为你留下一缕执念,藏在心底深处某个自己都未必能够触及的地方。至于此生能否再次忆起,就要看忘却之时心里的执念到底能有多深了。”

    末了,她将灵花递向师尊,玩笑似的问了一句:“怎么,你也想试试?”

    “……”

    “还是别试了,小孩子把什么都忘了,还能叫做年幼不记事,你这把年纪了还敢都忘了,那可就是老年痴呆了。”

    她说着,不等谁人应答,指尖掠起一道灵光,将那灵花碎作粉末,反手一挥衣袖,花粉如雨般落入他的眼眸。

    ……

    原来,墨夷初并不记得九岁以前的事,是因为司青岚喂他服下了那朵无问花。

    活了数千年的仙神,不会懂得人间的苦难。

    一个九岁孩童的记忆,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谈笑间便能轻易抹去一粒微尘。

    短短几年的人生,在他们眼中短暂得不值一提。

    可就是那轻轻一次拂袖,便让仙山之外的某座城池里,一只小小的鸟妖独自苦等了三百多年。

    其实小鸟妖苦等的那个人也不曾真正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