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一句说完，秦云声挂断了电话。

    他在站落地窗前，平静地俯瞰灯火璀璨的港岛之夜。面上古井无波。

    他对父亲没有什么感情，直呼其名也无所谓，大逆不道就大逆不道，他不在乎。

    如今属于他的房产已经遍布世界各地，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惹了父亲不开心就回不了家，无处可去的小朋友。

    父亲的脾气一直很大，轴，我行我素，不允许子女忤逆他，他一直想要二胎三胎一直无果，便对秦云声很严格。

    稍有不顺心便是把他赶出家门，丢下一句：“这是我的房子！你滚出去！”

    那时候的秦云声离开了家门，还能去哪里呢？虽然父亲气消了，还是会让佣人把他找回来，佣人安慰他，父亲说的都是气话，不要往心里去。

    可是气话也是会伤人的。已经受伤的心不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是气话”而被抚平，当做无事发。

    自己有能力之后，秦云声赚到钱就买房，一套两套无数套，这样即便他再被抛弃，他都有自己的居所，不需要再在公园长椅上抱着膝盖哭。

    儿子渐渐长大，秦建宏就不再说这样的气话了，因为他真的可以说走就走，再也不回来，而他，也就找不到他了。

    挂断电话后不久，手机收到一条父亲的短信：“是爸爸语气不好，向你道歉。爸爸也是担心你。”

    秦云声一点反应都没有，麻木地打字回应：“妈妈，你还要再帮他骗我么？你们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秦云声忍无可忍，把父亲的电话拉黑了。

    世界清静。

    他不再需要任何人托举、兜底，他想要什么，自己可以去得到。

    就算以后背靠的大山决意摧毁他，那也是他一个人扛，绝不连累任何人。

    秦云声烦躁地扯松了领带，陷进落地窗旁的单人沙发里，疲倦地点了根烟。

    过了十二点，今天已经是30号了，拂灵察觉到家里气压很低，抱着他的旅游攻略，在沙发后面踟蹰很久了。

    他们的旅游计划……还算数吗？

    主人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这三天他真的很忙，还把自己给喝进医院里去，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不懂什么是商战，这里没有硝烟，也没有人流血。但来港岛的这几天，他们总是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回了家，往往是还没坐稳就又被一个电话打出去，留给他一个匆忙的背影。

    现在他真的不忍心上去问他，他们的旅行还作数吗？

    小狐狸把平板屏幕熄了又开，开了又熄，最后挪到吧台里去，泡了一杯温度维持在55°的苦荞茶，用玻璃杯装着，杯底接触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秦云声偏过头，看见小狐狸蹲在一旁，满面忧心地看着他：“喝茶，哥哥。”

    这杯茶来得真是时候，滋润了苦涩的口腔，熨帖了干涸的喉管，秦云声看见他，心境便被他从烦躁之中拉了回来，这时他就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诺言没有兑现。

    秦云声喜欢挠他的下巴，即便他现在是人形的状态，还是改不掉，拂灵怕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听得秦云声道：“你的旅游攻略呢？拿来看看。”

    拂灵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去拿平板，秦云声划开，这是一个可以看见历史修改记录的软件，秦云声草草浏览了一下他做的攻略，只一两眼便看出了些端倪。

    几乎每一个景点计划后面都跟着两个字：休息。

    小狐狸有这么虚么？逛完一个景点就要休息？这不像他的毛毛。他的毛毛有使不完的力气。

    第一页看下来，都是一些不费力不费神且离这里很近的旅游景点，可以说完全没有玩到港岛的精髓上。

    他对这些稀稀拉拉，行程很松的攻略没有表态，而是点开了右上角的历史修改记录。

    拂灵挠了挠头，说：“那些都是作废的，不用看。”

    历史修改记录的列表写的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修改过，各个修改的版本有多少储存大小都一目了然。

    秦云声盯着这个列表盯了很久。

    这份旅游攻略的到现在为止修改了35次。

    5月27号之前修改的历史记录内存在持续上涨，从50.9mb持续上涨至191.5mb，而27号凌晨4点38分之后，191.5mb的内存骤降到50.2mb，第二天又降到35.5mb，到了现在，只剩29.8mb了。

    27号晚，是自己喝酒喝到酒精中毒的那一天。

    其中缘由并不难猜，端看有没有心。

    秦云声是很擅长从细枝末节里窥探人心的人，否则他不可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拂灵见他盯着历史修改记录看了半天，有些不解，弱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你看这个干什么呀？”他想去按那个返回键，被秦云声止住了。

    秦云声点进了27号凌晨4：38分之前最长的版本。

    果然，一大段一大段已经被删掉的行程又以红底划线的形式出现，这一回，里面再也没有贯穿全篇的休息两个字了。

    行程从凌晨2点开始排到晚上12点，横着从离岛到西贡，竖着从北到湾仔，上天又入海。

    吃的也从街边碗仔翅计划到五星级空中花园酒店，目不暇接，排得满满当当。

    秦云声问他：“为什么删掉这么多？”

    “……”拂灵轻轻哼唧了一下，扒着沙发扶手，把脑袋缩下去，只出两颗黑溜溜的眼睛。

    “说呀，为什么？”秦云声直视他大的眼睛，温柔地追问。

    “不想你太辛苦……”拂灵只好实话实说，“你最近已经很累了，人都憔悴了。我也要照顾你的情绪，不能那么自私……”

    秦云声没有说话，心里泛起酸胀的滋味，一下子软了下来。

    拂灵说：“就按照我最新的这一版吧，以后等你不忙了再带我来玩，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很多呢。”

    秦云声没有回应，放下平板把他捞了起来，重重抱进怀里，拂灵红了脸，不知所措。

    “毛毛。”秦云声这样呼唤他。

    “嗯。”

    秦云声对他说：“毛毛，有时候不需要太考虑别人的感受，至少在我这里，不需要。我希望你只是秦云声的毛毛，是那个快乐的，无拘无束的毛毛。你来到我身边，就是享福的。你不用委曲求全。”

    不用委曲求全，不用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忍痛割爱，这个世界固然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但秦云声愿意把所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给毛毛补全。

    秦云声吃过的委屈，绝不让毛毛也吃一遍。

    “你实话告诉我，你自己最喜欢哪一版？”

    沉默许久之后，毛毛嘴一扁，抽噎起来，抹掉感动的鼻涕和眼泪，拿过平板看了看，就是秦云声点开的这一版：“这个……”

    这一版里有太平山上的日出，有凌晨两点浅水埗需要排队的五彩小笼包，有各大商场的扫楼计划，很多很多，被他在最新版攻略里划掉的一切。

    秦云声把这一版看得很仔细。

    他把攻略空投给了自己，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和小笼包那项行程的出发时间差不多吻合。

    他指了指身后的抽屉，笑：“我去换身衣服，你去把那枚印着黄色公牛的车钥匙拿过来，我们去吃小笼包。”

    第46章 大鳄鱼

    港岛的夜灯火通明，摩肩接踵的高楼大厦彻夜不眠，凌晨两点多依旧灯火点点，倒影在维港泛起的波澜上，好似细碎的星光。

    兰博基尼revueto行驶在依旧繁华的梳士巴利道，侧面是维多利亚港的海浪在翻腾，夜风扑面，拂灵看到的，触摸到的，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他遥不可及的。如果没有秦云声，他还在蚊子飞舞的山村里观望着三山围合的天，还会觉得镇上的那么大鸡排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兰博基尼这么扁的车子。

    拂灵对那个大鳄鱼抱有很浓厚的兴趣。

    那个大鳄鱼看起来比秦云声还有钱呢！

    不过有一点拂灵不太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叫大鳄呢？难道，他也是妖怪？他是鳄鱼妖？可是鳄鱼嘴巴长长的，扁扁的，皮也很粗糙，丑丑的，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长得真帅。

    秦云声简单向他解释一下，大鳄只是比喻性的称号，就像鳄鱼一样，实力强硬，手段狠辣，吃人不吐骨头。

    吃人不吐骨头六个字让拂灵哆嗦了一下，以他现在的单纯脑袋瓜还理解不了字面里面蕴含的意思：“那我们要离他远点哦——可不能被他吃掉呢！他看起来就很可怕，他抱着我的时候，我的腿都在打摆摆。”

    秦云声眸光略暗，提到霍正霆，他就想起来自己的打算，于是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时不时便向拂灵打听族长的底细：“你的族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拂灵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把他知道的族长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

    狐族子民打记事开始，就要跟随族长学习狐族存之道，族长会挑选历年来狐族子民的正反面案例来警告小狐狸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该向哪些狐狸学习，不该步哪些狐狸的后尘，天天讲月月讲，不厌其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