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环视这间办公室一圈,空荡荡,冷清清,看不出什么来——除了窗边搭造的一座豪华猫爬架套装。 ……所以,为什么这里会有猫爬架? 虞江临又低头默默抿了口茶水。 疑似公权私用的失格校长,不干事的学生会主席,在学生会办公室公然建造猫爬架的部门部长……这所学校似乎过于潦草了点。 那道声音又在脑海里低语:【你当初为什么会来到这所学校?】 望着杯中茶水自己的倒影,虞江临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一股没来由的不真实感从脚底攀升,要淹没脑海。 恍惚中,他看见眼前一只白色的山竹果肉在晃动。 不,那不是山竹,那是一只白胖胖的猫爪子,他曾经常在某些狸花猫身上见到。 “江临同学?”狸花猫问。 虞江临眨眨眼睛。 山竹猫爪与狸花猫的幻觉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位长发齐腰的小姑娘站在自己身前,关切地挥手。 虞江临好像这时候才看清这位棠梨学姐的样貌。对方一头棕色长发梳得整齐,两侧麻花辫在脑后扎成结垂下。同某个一头杂乱黄毛的学长一样,他们都有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我刚才一直叫你,你都没有听见。”棠梨叹了口气,转而笑道,“现在的新生刚开学就这么劳累吗?” 虞江临想了想说:“这几天总是有些犯困,脑袋也昏昏沉沉,也许是因为感冒?” “哎呀,那确实得注意。不过很快就是新生军训了,你们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多晒晒太阳,强健体魄。”棠梨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军训?”虞江临下意识复述了一遍词语。 “不要告诉我,你们这些新生又不看《新生手册》。”棠梨伸出根手指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又笑起来,“《新生手册》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一字一句都是我们纪律部的心血呢。” 虞江临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回忆。他入学时有收到新生手册吗?有?还是没有? ……他是什么时候入学的? 虞江临捏了捏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的记性这阵子总是时好时坏,仿佛还没睡醒,晕晕乎乎。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他望见那位棠梨学姐立即站起来,快步走到办公桌接听。方才和他笑着闲聊的学姐,声音变得冷静而严肃。 似乎是学生会的公事,虞江临觉得自己不便细听,每一句话却都落到他耳中。 “军训还是照常……嗯,体育部那边说是人手不够,还需要你们部门调一些成员帮忙……具体的细节你当面找他商量吧……监控的事情已经在跟进……” 棠梨这通电话聊了很长,期间似乎转接了不同人。 听着听着,虞江临的目光变得困惑起来:怎么感觉这个学生会的职责范围,涵盖了这所学校每个学生的方方面面? 等棠梨终于接完电话,虞江临于是问出了口。 学姐也爽快回答了他,只是答案令他有些惊讶。 对方仿佛站于某个庄严的宣誓会场,右手抚于胸前心脏位置,目光虔诚,语气坚定:“学生会的职责,是守护好这座校园,守护好校园内每一个学生,让大家尽可能地顺利毕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永远牢记我们的使命。” ——永远。 虞江临把这个不同寻常的词语在内心加重念了一遍。 “直到你们自己毕业?”他问起所谓永远的定义。 棠梨眼中竟露出些微迷茫,就仿佛她从未思考过这件事一般。 茫然中,她复述起虞江临的话:“……直到我们毕业。” 虞江临莫名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或许因为毕业总意味着分别。 【你知道,他们不会的。】 他觉得自己应当再好奇些什么,比如当这届学生会毕业后,下一届成员的任命方式;再比如若是学生会打理好了一切,那么校园内的教职工们还需要做什么…… 但这些想法哪怕只是刚刚冒头,便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掐灭。 虞江临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哪怕他总觉得自己原本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兜兜转转他又问回了校园猫猫社。 “猫猫社具体是做什么的呢?”虞江临问。 “当然是一切和猫猫有关的活动。”棠梨不假思索回答,“帮助学生们和校园内的猫猫和谐共处,给予猫猫们更好的生活环境,关心猫猫们的心理健康……学生会有不少成员都是猫猫社的一员呢。” 听着听着,虞江临竟然也想加入这个组织了。 他又问:“学姐您知道最近论坛上的猫德评选吗?” “当然,校园内任何活动,不管大的小的都要提前向主席办公室报告。”对方回答得很快。 “那学姐您最喜……” “狸花猫。”这次甚至不等虞江临说完,棠梨便斩钉截铁地回答。 方才热情开朗的学姐,此刻认真得如同上了战场,誓要为某种骄傲而拼命。 “橘猫是世界上一种只会浪费伙食的麻烦存在,白猫则是又凶又爱向主人装可怜的邪恶小东西。”棠梨一字一句说着,仿佛公布着什么世间真理,“江临同学你要记住,只有狸花猫才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好猫哦。” 这通霸道的“猫猫毛色主义论”令虞江临笑弯了眼。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扎着棕发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来到大人的眼前讨要夸奖。 他没觉得这通联想有何不妥,只哄孩子般附和道:“好,好,狸花猫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好猫。” 说完,虞江临发现棠梨学姐没有接话,只是怔怔望着他看。 室内一时很静。 “怎么了?”虞江临问。 “……不,没什么。”棠梨揉了揉眼角,很快从那阵恍惚中醒来,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会儿生活部应该已经开完会,江临同学可以去一楼找他们啦。” 。 虞江临站在电梯中,在他面前是两条竖排并列的按钮。 左边一条是单数层,分别是一层,三层,五层。 右边一条是双数层,分别是二层,四层,六层。 最上面一个按钮居中,便是主席办公室所在的七层。 【这栋行政楼只有七层吗?】 虞江临脑海中又一次无端响起某道声音,他垂下眼眸,手掌轻轻覆盖一层的按钮,却没有立即按下去。 闭上眼睛,漆黑中眼前再现着方才进入建筑物前的场景;他看见了一栋楼,每层都有一面开阔地落地横窗;他从下往上一层层数着窗户的数量;他的指尖在一个个按钮上虚虚划过去。 ——八层。 睁开眼睛,虞江临看见自己的手指停留在了七层按钮的上方,这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但虞江临确信,他来时在外面见到了第八层窗。 也许需要走楼梯才能进入八层。他想。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虞江临摁下了一层按钮,等待电梯缓缓下行。 头顶上的屏幕从“七”变成“六”,又变成“五”,直至变成“四”,相同的时间间隔内却没再次变化。 电梯停在了四层。 门徐徐打开。 一名戴着黑边眼镜框的学生走进来。对方一手在腰间夹着个硬皮笔记本,另一手提着个轻巧的电脑包,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样子。 令虞江临感到意外的是,这位看起来不算好相处的学生,竟主动朝他点了点头,语气颇为礼貌:“您好。” “您好。”虞江临微笑着回应。 随后他们便各自在电梯中站立,虞江临看见对方摁下了二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闭前,他看见外面墙上挂着的巨大标牌:学习部。 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张写满日程事项的小黑板,以及各种做了记号的便利签与日历,满满当当,却又不显杂乱。 到了二层,电梯再度打开。 这一次,虞江临看见了另一个标牌:体育部。 与整洁的学习部不同,体育部的走廊墙上,则是歪歪斜斜贴了一张张海报,似乎是学生们手绘的。虞江临粗略扫了一眼,分别是各类运动的科普,以及各种锻炼活动的宣传广告。 墙角则堆满了纸箱与铁丝网桶,里面乱七八糟盛着运动器械,似乎是使用完后随手放的。虽然没有刻意分类,但倒是十分整洁,显示出使用者们的爱惜。 虞江临看见面前的同学小幅度皱了皱眉,又见对方用手指向上拨了拨镜框鼻托。他猜测这人或许有某些强迫症。 呼。虞江临无声笑了笑。 “再见。”又一次,在虞江临意料之外的情况下,黑框眼镜同学以严肃又认真的表情,朝他告别。 虞江临着实觉得这位同学有意思极了,他笑得更灿烂:“再见。” 等黑框眼镜同学彻底从视野中消失,电梯关门的这一会儿功夫,虞江临把这栋楼已知的几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