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日里除了公事,他更是少与舒敛矜来往。细说起来,他应当是门内唯一一个,会对人人称道的修真天才舒敛矜而面露厉色的人。 但也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舒敛矜难得的温和微笑,却是先一步别开了眼。他像是十分别扭,仿佛浑身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俨然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甚至一刻都不看对方的脸。 笑得跟妖怪似的,必定是没安好心! 沈长老避开舒敛矜的眼睛,用正直且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如今门内闹出魔祸,我身为正法堂长老,自然会担起责任。” 他瞥一眼舒敛矜受伤的胳膊:“既然门主你身、受、重、伤,那还是好好歇着罢,省得再磕着、撞着,把你碰坏了。” 说完,他便甩甩袖子走人,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他。 目睹了全过程的温长老:“……”沈长老今日怎的如此失态? “沈长老向来说话难听,他本性如此,门主别见怪。”她说:“此地离我灵药峰不远,不如门主随我回去,我为门主疗伤。” “不必了。”舒敛矜淡然回绝:“本座房中还有不少灵药,况且,此乃小伤,并不要紧。” 温长老:“……好罢。” 她正要走,临走前,舒敛矜又叫住她:“慢着。” “门主还有何吩咐?” 舒敛矜:“周长老是你的胞妹,你俩住在一处,那便替本座转告她一声: “既然南宫长老已死,那便尽快安排后事。他为扶摇门鞠躬尽瘁多年,给他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吧。” “是。” * 堂堂修真大派骤然损失一名长老,这注定今夜是个不眠之夜。 当晚,一无所获的边浪涯再次回到了百炼峰的弟子院。 他在漆黑的屋内换下夜行衣,靠在床沿长叹一声:原想趁着今夜大宴、各处守卫松散之际,在鹤苍山各处搜寻一番,可没想到忙活大半夜,竟然连沧水的影子都没找到。 从苍流园出来以后,他便计划到附近的灵术峰去找找线索,可人还没出小青峰,扶摇门上下就乱成了一团,连喜庆热闹的门派大宴也被迫中止。 边浪涯暗中观察,随后从巡逻的两名弟子口中得知,原来是本门的南宫长老魂灯骤灭,疑似被人暗杀,这才引起了不小的动荡。 扶摇门上下不宁,显然不方便行事,边浪涯只得暂时罢手。 不过说起那个在闭关期间暴毙的南宫长老…… 边浪涯不由得笑了。 那不就是被舒敛矜一线封喉的倒霉蠢货吗? 那倒霉蠢货居然还是颇有名望的长老? 啧。 这等蠢人也能成为人上人,看来这扶摇门也不怎么样。 倒是那位仙君,还算是个厉害角色。 那人用一招美人计弑师、杀情人、夺修为、做门派之主,装好人还装得那么像,名声也赚了,权柄也有了,如此心计,还真是教人刮目相看。 边浪涯靠在高枕上,手腕一翻,一缕墨发便被他拿在手里。 美人带刺,凶狠不好惹,偏偏发丝却十分柔软。 他不由得想起双方交手之时,对方眼神冷漠却又暗藏怒火。说实在话,那人生气的模样,可比清清冷冷的时候好看多了。 唔……那人用美人计的姿态亦是勾人。 “舒敛矜……” 他嗓音低沉地默念,余音中带着三分的兴奋: 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和你的交手了! 边浪涯压下心头躁动的情绪,随手将那缕头发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闻见枕侧飘来的霜雪与青松的气息,最终缓慢熟睡过去。 * “边师弟,边师弟,你醒了吗!醒了吗!” 有人哐哐敲门。 边浪涯:“……” 被吵醒后,他翻身下床。 “醒了。” 房门忽然打开,楚亭敲门的手停在半空:“边师弟?”他打量着边浪涯,问: “昨日歇了整整一夜,身上仍是不舒服么?瞧你脸色差得很,不如到灵药峰看看?” “那倒不用。”边浪涯勉强微笑:“只是不习惯早起罢了。师兄这么早来找我,可有要事?” 楚亭郑重其事地点头:“确有要事!”他把一身白灰色的衣服塞到边浪涯的怀里,说:“来,换上这身衣裳,跟我去执事堂筹备丧礼。” “丧礼?” “对,忘了告诉你——”楚亭一拍脑门,道:“昨夜你歇得早,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件大事! “本门天机阁、藏书阁,还有剑阁的三阁主事人南宫长老,在昨夜被魔族宵小所害!” 边浪涯心说:南宫隐死了,这我知道。 但是…… “魔族宵小?” 哪儿来的魔族? 人可是舒敛矜亲手杀的。 楚亭一脸愤恨:“没错!无耻魔类竟然混入了我扶摇门!他先是在苍流园伤了门主,随后闯入南宫长老的闭关之所,手段狠毒地将其杀害!” 昨日和舒敛矜简单交手的边浪涯:“……?” 什么意思? 合着那个魔族凶手,说的是他? 边浪涯没忍住暗笑一下。 好计策! 竟然让他背下这口黑锅。 边浪涯默念起某人的名字,心想:承蒙仙君厚爱,这笔账我就先记下了。 这时,楚亭接着说:“据门主所说,凶手傲慢自负、举止轻浮,是个猥琐的小人; “不仅如此,他还相貌丑陋,面似恶鬼,为掩饰自卑,只能浑身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风,不敢见人!” 边浪涯不禁一愣:“相貌丑陋,面似恶鬼?” 谁?说谁相貌丑陋,面似恶鬼? 边浪涯表情一僵。 不会是他吧? 第5章 心跳 “边师弟,你这是怎么了?”楚亭纳闷地看着他:“怎么脸色更差了?” 边浪涯闭起眼深呼吸,旋即挤出一个假笑,暗暗咬牙道:“没什么,只是听闻南宫长老死在那样一个小、人、手、里,心里感到十分难过。” 他调整心态,问:“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德高望重的南宫长老的丧礼,应该非常隆重才是,怎么会让我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来筹备呢?” 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们自己不能解决吗? 让他这个新入门的小弟子来做? 不合适吧。 楚亭解释:“唉,凶手杀了人之后逃之夭夭,正法堂沈长老便连夜派出内门弟子,在鹤苍十二峰内各处搜查凶手的下落。” “但是捉凶归捉凶,南宫长老的后事还需尽快安排。由于内门弟子都被调派出去,这才需要各峰新入门的弟子协同料理丧事。” “……” 看来是推脱不过了。 边浪涯只能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之后就不再废话,立刻换了衣服跟着楚亭到了归鹤峰执事堂。 正如楚亭所言,现如今扶摇门确实是人手紧缺。 凡是修为高一些的弟子都被派出去搜寻所谓凶手的下落,剩下的无非是筑基期,还有尚未筑基的外门弟子。 这些弟子有大半都被喊来料理丧事了,边浪涯便在其中之列。 此时,被指派了端茶送水任务的边浪涯,正在西边的厢房里慢悠悠地泡茶。 “边浪涯!”有人喊他一声:“前头有贵客到访,快把茶水端过去!” 边浪涯面带微笑,任劳任怨:“好的,师兄。” 他托着承盘,微低着头走入偏殿,依照次序奉茶,再换掉用过的杯盏,最后安静地退出去。 离开时,他不动声色地往偏殿的另一个方向看去一眼。 那边,舒敛矜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模样更添几分素雅,更像是山巅雪。 他正侧着身听身旁的人说话。 舒敛矜依旧是淡然的表情,在这样庄重场合里,更是不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有在旁人提起南宫隐的死亡时,他才表现出几分惋惜的神色来。 众人都知道他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如今却罕见地面带三分悲切,众人不由得为之动容,于是纷纷劝道: “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门主切莫太过伤怀。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凶手。” 路过听到一耳朵的边浪涯:“……” 他没忍住笑。 伤怀? 潇然仙君心里指不定有多高兴。 边浪涯暗暗嗤笑,然后揣着手躲到一旁,静静地看舒敛矜与人客套、近乎。 …… “本座明白,多谢诸位关心。”舒敛矜道: “本座也要感谢诸位,南宫长老能得各门各派执事、长老不远万里、亲临吊唁,想必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几位贵客又客气地说“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然后又唏嘘一番,最后被扶摇门弟子领去宾客席。 舒敛矜目送他们离开,眼中的漠然稍纵即逝,然后他又很快调整表情,转身又和其余的宾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