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当苍梧下意识为他拂去肩头的灰尘时,凤渊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的眼睛……”凤渊银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我觉得……很熟悉。” 苍梧眼中的倒影,是他看过千百遍,依旧会下意识心动的风景。 记忆的坚冰,裂开第一道微痕。 第三次轮回。 他看着他,目光全然陌生。苍梧压下心口涩意,带他去听千魂壁的回音。 四个时辰,他们并肩而坐,大多沉默。 直到凤渊望着流淌的忘川水,无意识地哼起一段破碎的调子。 那是苍梧只在最安宁时,为他一人吹奏过的曲子。 声音戛然而止。 凤渊愕然转头:“我怎么会这个?” 四个时辰的陪伴,唤醒了深埋在记忆中的音律。 第四次轮回。 苍梧煮茶,凤渊静坐一旁。 当苍梧将茶盏递过去,凤渊竟自然而然地接住,指尖相触,两人俱是一怔。 “好像……”凤渊低头看着茶汤氤氲的热气,“你好像总是这样给我递茶,也总是我喜欢的温度。” 习惯,比记忆更早回归身体。 第五次轮回。 他们行过奈何桥,走过千魂壁。 在一处僻静回廊,凤渊忽然停下,指着壁画上模糊的凤凰图腾。 “这里,”他指尖轻抚过斑驳的壁画,“我们是不是在这里说过很重要的话?” 苍梧安静看着他:“是。你说,纵使轮回千年,此心不改,此情不变。” 八个时辰的游历,如同钥匙,打开了封存记忆的门扉。 第六次轮回。 凤渊显得焦躁不安,仿佛在寻找什么。 苍梧只是默默跟随。 直至夜深,凤渊在辗转中难以入眠,苍梧立于殿外,吹奏起安魂的骨笛。 笛声悠远,凤渊渐渐平静下来,在朦胧中呓语:“苍梧……别走……” 十个时辰的尽头,他的名字,终于在梦中被再次呼唤。 第七次轮回。 他的目光吻过苍梧灵魂的那一刻,凤渊就开始主动询问:“我们过去,是怎样的?” 苍梧便挑些无关痛痒的趣事说与他听。 说到西南曾有异动时,凤渊脸色骤然一白,捂住了心口。 “疼……”他额角渗出冷汗,“那里……很疼……” 十二个时辰的交谈,触及了被封印的伤痛记忆。 第八次轮回。 凤渊看着苍梧处理鬼界事务时紧蹙的眉头,竟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其抚平。 手停在半空,两人皆愣。 “我……”凤渊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想看见你皱眉……你皱眉我也会觉得难过。” 身体的记忆,早已超越了轮回的禁锢。 第九次轮回。 记忆的碎片已如潮水般冲击着凤渊,他时常望着苍梧出神,眼中是挣扎与眷恋。 “我们……”他欲言又止,“是不是相爱过?” 苍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拥住他。 十六个时辰的相守,让爱意本身先于记忆苏醒。 第十次轮回。 这是最后一次轮回,也是记忆封印最坚固的一次。直到最后两个时辰,凤渊眼中依旧是一片清明而陌生的淡然。 引魂灯已亮,轮回之路将开。 苍梧立于他面前,紫眸中是沉淀了十世的深情与痛楚,却只是抬手,为他理了理鬓角。 “此去……珍重。” 就在他转身,准备独自承受这漫长离别的刹那—— 凤渊猛地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所有的记忆,在这最后一刻,轰然回归! “苍梧——!”他声音哽咽,带着跨越十次遗忘的疲惫与狂喜,“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之后,便是担忧。 他忘记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那么下一次轮回,他又会记得他多久呢? 凤渊看着苍梧:“我不想忘记你,我在人间过得并不好,我常常一个人,我想你……” 苍梧也不想放凤渊走,这不是他说的算,轮回次数不够,灵魂不完整,凤渊便没有办法彻底重生。 他开口,声音涩然:“去吧。” “本王的身体与鬼界紧密相连。” “鬼界有一条河,名叫忘川河,他是人间所有河流的源头。” “若你想本王了,你就在河边喊本王。” “本王能听见。” “本王听见了,便去寻你。” 凤渊强忍着泪水,说了声好,然后踏入轮回之境,开始最后一次轮回。 跨过这条河,就可以见到他了吗? 云霁白沿着河岸疯狂奔跑。 河道弯曲,没有尽头。 他看不清前路,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跨过这条河,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跑啊跑。 跑啊跑。 不慎失足落水。 落水的前一刻,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凤凰,本王来接你回家。” 他没有挣扎,任由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身体,他太想苍梧了,最后一次轮回,他提前结束了在人间的生命。 原来,并非被迫。 而是心甘情愿的奔赴。 是他自己忘了,错怪了自己的爱人。 云霁白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泪水不知何时糊了满脸,枕头也湿了大片,这梦是真是假……为何那么真实。 他喘息未定,指尖却已下意识地蜷起,目光落向自己的拇指,指根环绕着一根鲜艳的红线,耳边回响起若影的话,用心去看…… 从与苍梧结契那日起,这里便多了一条鲜艳的红线,细若游丝,却紧紧缠绕指根,另一端隐没在虚空之中,不知去向何方。 他曾以为,这只是鬼契缔结时的寻常印记。 可此刻,指尖那抹红却艳得刺目,仿佛浸透了谁心头最滚烫的血。 苍梧。 云霁白缓缓攥紧了手指,将那缕红线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掐断什么,又仿佛想抓住什么。冰冷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没入凌乱的衣襟。 ——你要一命换一命。 对吗? 窗外幽冥殿的长明灯无声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红线,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最后一章回忆咯 第27章 计谋 心脏被那些记忆填满, 涨得酸软发痛。 云霁白怔怔地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若游丝的红线。触感温热,甚至带着一种微弱的搏动, 仿佛是他生命线另一端传来的心跳。 苍梧…… 这两个字在心尖滚过,带来一阵酸涩的痛楚, 比梦境中的业火更为灼人。 你真傻。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唇角扯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酸涩在胸腔里翻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是苍梧沉默凝视他的紫眸, 是鬼王殿中他看似强硬却总在细微处妥协的姿态, 是那些被他忽略的,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欲言又止。 我说了那么多, 你终究一个字没有听进去。上百次疯狂的尝试, 上百次锥心噬骨的反噬。只为换回希望渺茫的重生机会。 苍梧啊苍梧,你是不是傻。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明白。 百年的光阴或许足以让世间大多数人忘记一个人, 但苍梧不会。他的时间仿佛停在了失去的那一刻, 然后用千年的孤寂,固执地守着一条几乎不可能的归途。 云霁白缓缓闭上双眼, 两行泪缓慢而又克制的顺着脸庞滑落。 指根的红线灼热依旧。 它不再仅仅是缱绻的羁绊, 更像滚烫的烙印, 无声的控诉, 清晰无比地昭示着苍梧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能感受到通过红线传递过来的微弱与痛苦, 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骄傲如你, 强大如你,此刻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舔舐致命的伤口。而我, 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曾对你心生怨怼。 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那句“活该你亲手杀了你爱的人”的恶毒,云霁白心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几乎让他弯下腰去,冰凉的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艳红的丝线上,洇开一小片更深暗的痕迹。 这世间,许多债都可以躲,可以逃,可以偿还。 唯独情债。 避无可避,逃无处逃,一旦欠下,便是灵魂相系,生死相缠。 云霁白睁开眼,眼眸中所有的迷茫、痛苦、犹疑,都被想清后的清明与决绝所取代。 我不会让你独自承受。 “若辰。”他开口,声音沙哑。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急迫。 守在殿外的若辰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手中的魂灯因他急促的动作猛地一晃,“鬼后?”他抬头,看见云霁白衣衫凌乱、泪痕未干、面色苍白的模样,顿时一惊,“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若影伤害您了?我这就去告诉鬼王,让鬼王狠狠惩罚他!太可恶了!竟然敢对您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