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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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淡淡道:好喝。 慕峤这才在他对面落座,唇角翘起,道:这道汤是第一次做。 面容含笑,眸光不动声色又掠一眼萧意珩泛着水色的殷红唇瓣。 衣袖之下的手指悄然攥紧, 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菜品都很对胃口,萧意珩吃得不快,但一直在下筷子。 今日除了他爱吃的酒糟蒸鲥鱼外,还添了几道新菜品,八宝脱骨鸭,琥珀冬瓜等。 望着这一桌耗费心力的菜,盘桓多日的疑问再次升至心头,他迟疑问: 你,你既已飞升,为什么还能久滞凡间,与飞升前无异。 话语未尽,然而慕峤知晓言外之意。 他淡淡道:飞升成仙本就是一件荒谬的事。 萧意珩停住筷子,神色疑惑。 你知道我飞抵仙界看见了什么吗,只有一片白茫茫,没有典籍记载的三十三重天,没有,什么都没有,慕峤娓娓道来,说到此处,笑容些许讥诮,玄门百宗汲汲营营欲要得道成仙就像一个笑话。 萧意珩心神一震。 料想这本书没天宫的设定,此间也从未有修士得道飞升,因而仙界就是空谈摆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渐渐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慕峤声音渐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弄。 萧意珩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饭后,慕峤收走碗筷菜盘,从乾坤袖里取出那副棋盘,试探问:下棋吗? 时辰尚早,萧意珩点了点头。 烟雾从茶杯里袅袅曳出,若木树下弥漫一股清冽醇香。 几百年前的残局,萧意珩连谁先手,谁执白,早忘得一干二净。 盛放白棋的棋奁,被推到他面前。 慕峤轻声道:轮到你了。 尾音微颤,这一句他酝酿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晓。 萧意珩不擅对弈,以前就总输,现在棋艺生疏,更是下得惨不忍睹。 每落一枚子便要低眉思索许久。 纵然总低头,对面投来的视线却如有实质,一会似缠绕他捻棋的手指,一会似轻抚他的颈项,一会似淡扫他的唇瓣。 他心底不适,再抬头,却看见明明对方如他一样,只盯着棋盘。 这让萧意珩落子难上加难,一盘残局下来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慕峤莞尔而笑:承让。 真是佩服你,萧意珩淡觑他一眼,半真半假说,一心二用还能赢我。 慕峤罕见地一愣。 随后他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 萧意珩沉默,捏起白棋,一粒一粒放进棋奁里。 夜风几许,轻轻撩起他鬓边发丝,更衬得容颜清隽如玉。 片刻后,剩最后一粒白棋。 他拾起捻在指间,指腹缓缓轻碾几下,然后抬起眉眼望向慕峤,伸出手。 将白棋轻轻放进慕峤的掌心。 萧意珩慢慢收回手,道:晚了,该休息了。 他起身,慢悠悠地抬步回房。 棋子落在慕峤掌心里,携着萧意珩指腹的温度,他深盯着,喉咙些许发紧,呼吸略微急促。 回到房间,萧意珩不经意朝窗外院落里一瞥。 繁茂若木枝叶下,慕峤端坐着,缓缓将那枚白棋贴近嘴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合拢五指,紧紧攥住那枚白棋,久久未动。 萧意珩一愣。 他指尖一颤,合拢窗叶,背转身靠着墙站了许久。 长夜深深,孤山月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慕峤书案那一盏,在房间角落亮着。 烛光渗过屏风,漏出微薄一层亮,勾勒出床帐里萧意珩安然阖眼的面容。 听着偶尔的翻页声,他心底莫名安心,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萧意珩苏醒时,慕峤已经不在房间里,小灶房隐约传出动静。 萧意珩穿好衣裳,坐到铜镜前束发。 手法生涩,他跟自己头发打了半天架,发髻歪斜不说,碎发还东一缕西一绺地漏出来。 叹口气,他皱着眉头拔了玉簪拆发髻。 我来吧。 慕峤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意珩手指停住,既没应允,也没拒绝。 铜镜里慕峤缓步走至他身后,光滑镜面清晰映出两个人的脸。 萧意珩垂首,脊背略微绷紧,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没抬头看镜面。 慕峤拿起梳篦从发顶滑到发尾,极轻极稳地梳顺长发。再放下梳篦,一缕一缕发丝拢到掌心。 力道极轻,没扯疼一根头发。 无人注意处,他深盯着铜镜里的两个人,头垂得很低,轻轻嗅着发顶。 萧意珩低头,余光瞥见身后垂在玄袍之侧的银丝,心里一动。 你的头发他顿了顿,话到嘴边犹豫几瞬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白了? 慕峤手指顿住,不动声色将轻嗅的鼻子退后一点。 他继续绾发。 果然,萧意珩下一秒抬头望向铜镜里的慕峤,轻声问:是因为找我吗? 绾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静默良久,萧意珩头顶才传来声音。 嗯。极低的一声。 萧意珩垂眸,许久没说话。他绞紧的双手轻颤着,指腹泛出浅浅一层白。 以后,他微顿,嗓音滞涩,别再拿命去拼了。 慕峤手指一顿。 不值得。萧意珩嗓音喑哑。 值得。慕峤语调极轻,但十分笃定。 霎时萧意珩鼻尖发酸,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略略压下喉间那一股酸哽之意。 白玉簪穿过发髻,慕峤收回手后退半步,温声道:好了。 萧意珩站起身,没有回头道:我去摆碗筷。 说完,脚步极快地走出房间。 慕峤站了会儿,随后手将梳篦上的勾着的几根发丝撩下,在心口贴了一会儿,不露痕迹藏进袖子里。 日子如流水,眨眼间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这天,在若木树下吃完晚饭,慕峤照旧端碗碟去灶房清洗,萧意珩帮忙收拾石桌。 忽地,慕峤的宽大衣袖里透出一抹红色亮光。 萧意珩疑惑:你的袖子? 慕峤低头,面上亦是愕然。撂下碗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发光的物什。 一个满目血红的光屏霍地投在半空中。 萧意珩蹙眉:终端。 正是他那天扔得远远的又被慕峤捡起的终端,没想到慕峤还留着。 更为重要的是 它怎么冒红光? 慕峤默了一瞬,将终端扔进袖子里。他嘴角轻勾起,平静无波道:大概是坏了,不必理会。 说完话,慕峤重新端起碗碟去灶房里。转身后,他眸光渐渐转冷,有一丝凝重。 漏夜时分,萧意珩躺在床帐里,听着角落里一如既往的翻页声,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怀揣心事入睡,连续多日无梦的睡眠,再次被噩梦纠缠住。 躺在被子下萧意珩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呼吸忽快忽慢,嘴里嘟囔着含混又破碎的词。 慕峤! 他霍然尖叫一声,眼眸刷地睁开,从噩梦里惊醒。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角落里那盏灯,却发现慕峤就坐在床沿,完好无损。 泪水盈盈然涌出眼眶。 做噩梦了?慕峤声音低而缓,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他紧攥被角的手背上,似安抚地摩挲。 清泪挂在眼角,萧意珩双眸里的惶然还没褪尽,他哑声道: 我梦见你死了。 慕峤闻言,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很低:你怕我死吗? 梦境中,慕峤倒在血泊里匕首深扎心口,气数已尽,生机断绝。 余悸犹存,萧意珩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经思考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