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71-8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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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他在等——等这个庄稼汉脸上露出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从硬撑到崩塌的裂缝。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一句之后垮掉:死不是最可怕的,求死不能才是。一个不怕死的人,未必不怕被捏在手心里慢慢碾。 王五靠在柱子上,仰着脸看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崩塌,没有裂缝。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痒处之后漫不经心的扯动。 “就这?”他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你五爷不怕。” 瘦高个嗤了一声:“五爷?你他娘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火堆旁几个人跟着笑了几声,但笑得没了之前的热闹劲儿,更像是为了化解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王五没理他,喘了口气,把后脑勺靠上柱子,语气像是在替林彻算一笔账:“拖得越久,你们越危险。楚女侠随时会来——把你们都杀光。” 火堆旁有人又嗤笑出声。“还真以为她会来救你?”瘦高个摇着头,拿刀鞘敲了敲地砖,“你一个庄稼汉,死了就死了,她犯得着为你拼命?” “就是,”另一个人接过话,“人家黑罗刹什么人物,你什么人物。她连见师兄都不带你,还指望她来替你出头?” 笑声又零零碎碎地响起来。王五没有反驳,也没有低头。他只是靠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攒力气。 林彻没有笑。他盯着王五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抬手,一掌拍下。 王五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胸口贯穿。剧痛从丹田往四肢百骸炸开,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每一条筋都在拧。他咬碎了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白沫滴在膝盖上。但他没有叫。他在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喉音的、疯了一样的笑。哈哈哈哈,一声接一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脸都扭曲了,分不清是笑还是哭。他在用这笑声把涌到嗓子眼的惨叫顶回去,顶得浑身发抖,顶得指甲抠进身后的木头里抠断了也不知道。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火堆旁的人看着这个反绑双手、浑身是血、一边抽搐一边狂笑的庄稼汉,有几个人的笑僵在了脸上。其中一个老卒皱起了眉头,把刀往怀里抱了抱。 林彻收回手,看着王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有些怒意,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膈应到了的微妙的厌烦——他以为一掌下去这人会求饶,会松口,至少会露出一点怕的样子。但没有。他在笑。在这种时候笑,比骂一百句都刺耳。 王五的笑声渐渐小了,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每咳一下就吐出一口血沫。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浑身都在打战。但他的嘴角还是咧着的,那个弧度还没完全从脸上退干净。 “就这点劲儿?”他喘着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没上回那一脚疼。” 林彻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缓缓抬起手,对准王五的天灵盖——就在这时候,那老卒站了起来。 “林三哥,”他压低声音,“先别弄死了。这人跟黑罗刹渊源极深,留着有用,你别被他激了。” 林彻的手悬在半空中,闻言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着的手掌,忽然反应过来了。他是要他打死他。一掌下去就遂了他的意——死得干脆利落,不用再受折磨,也不用再被拿来要挟任何人。这人不仅骨头硬,脑子也挺灵,知道激怒了他就能求个痛快。 火堆旁的众人也渐渐回过味来,笑声稀疏下去。络腮胡把刀鞘从地砖上挪开,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起哄。瘦高个也收了声,手里的刀鞘搁回膝上,往王五那边多看了两眼,正了正身子,仔细端详起这个被反绑着双手、浑身是血还在笑的庄稼汉。没人说话,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先前这庄稼汉往刀刃上撞的时候他们还在笑,觉得他不过是个蠢人,如今见他挨了那么重的折磨,居然还在算计——那笑里头藏着东西,笑声越听越凄厉,笑得人心里头发毛。这人骨头硬得不像话,今天的事似乎没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破庙侧后方,半塌的窗棂外,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没有从老松上劈下来——它从残墙的阴影里贴着地面穿出来了。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剑锋太快,快到连劈开空气的声响都追不上它,直刺林彻后心。林彻听见背后风声,仓促间偏了半寸,剑锋从他肩胛骨侧下方贯入,自腋窝穿出,一剑穿通了整个右肩。他的右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条胳膊像一截被砍断的绳子垂了下来,血沿着剑脊往外喷。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剑锋已经横着一切,从肩头带着一蓬血雨划出,他整个人往侧边踉跄了两步,像一堆被人随手推倒的旧衣裳,软塌塌地瘫在柱脚上。他想抬手捂住伤口,右臂完全不听使唤,左手刚抬起来,膝盖便砸在了地上。血从他肩窝汩汩往外冒,浸透了他的半边衣襟,顺着地砖缝往下渗。他仰起头,嘴角溢出一股血沫,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全是血。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靴子踩在血泊边缘,溅上几点暗红。 楚寒衣没有看他。她跨过林彻抽搐的身躯,挡在王五与众人之间,剑锋横在身前,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她的目光冷冷扫过火堆旁每一张脸。 “解药呢。” 火堆旁死一般的沉寂。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又没敢拔出来。方才一剑废了林彻,从出手到他倒地不过一息之间。七八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和林彻之间来回弹跳,没有人先开口。 “没有解药。”老卒先开了口,喉咙干得发紧,“这药是神龙丸——岛上就这么几颗,从来不带解药。” 楚寒衣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其余人。有人在挪步,往庙门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蹭。有人在对眼色,手指在刀柄上一松一紧。没有人主动交出任何东西。 她抬起剑锋,剑尖对准离她最近的瘦高个。 “那就一个一个来。拿出解药,或者替他偿命。”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拔了刀。同时从左右两侧扑上来。楚寒衣错步避开左边一刀,剑锋横削,当先那人惨叫着捂着一条手臂飞出去,血溅在火堆上,烧得呲啦响。第二人趁隙欺近,刀劈向她左肩,她头也没回,反手一剑,剑光从他腋下穿过,贯穿右胸,带着一蓬血雨钉进庙柱。第三人刚冲到半路,她已经拔剑回身,一剑扫断了他的膝盖。他的惨叫声还没结束,她人已经在另几人面前了。 那老卒抢步挡在前面,双手握刀,刀尖对着她。楚寒衣认出他是方才寒山寺那个,剑锋一挑,斜刺里削断了他的生锈的刀,剑尖没入他肩窝一寸。他闷哼一声,仰面栽倒,楚寒衣拔剑,带出一蓬血。 片刻间,还能站着的只剩少数几个人。有人想跑,刚冲到破庙门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陶红英当先,身后跟着冯三爷和七八个天地会的弟兄,刀兵在手,将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陶红英跨进庙门,看了一眼瘫在柱脚下的林彻,又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和倒卧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楚寒衣身上。楚寒衣的剑尖还滴着血,呼吸有些急促,但站得很稳。 “都杀了。”楚寒衣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第七十四章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火堆被溅上来的血浇得暗了下去,只剩几缕残烟在焦黑的木柴间盘旋。冯三爷带着人将地上的尸首一具一具拖到墙角,刀兵磕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楚寒衣把剑往身旁一插,剑刃入地三寸,立在血泊中微微颤鸣。她蹲在王五跟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绳索。那绳子勒得极紧,在皮肉里陷了半寸深,被血浸透了,一碰就往外渗红。她割断最后一圈的时候,王五整个人往前栽倒,她一把接住了他。 他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半阖着,眼珠子灰蒙蒙的,蒙着一层雾。血和泥糊在他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硬壳。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嘴里还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袖子上,热了一瞬,很快就凉了。 “王五。”她喊他。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弱,若有若无。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没有要赶你走。那天是我错了。那些话是他们胡说,我从来就没有……你别——” 她说不下去了。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闻见血和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手没有动。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胸口连最微弱的起伏都没有。 陶红英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握着剑,没有往里走。冯三爷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楚寒衣抱着王五蹲在血泊里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天地会的几个弟兄正在翻查地上的尸首,有人捡起林彻摔在血泊里的那个小木盒,递给冯三爷。林彻瘫在柱脚上,还没断气,但右肩的剑创已经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冯三爷蹲下来,在他怀里摸了一阵,摸出几只药囊,一一摊在地上。 “师父。”陶红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翠儿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我们的人,把事说了。是我的错,天地会没看好王五,这趟——” “薛一帖呢。”楚寒衣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冷得扎人。 陶红英顿了顿。“薛先生没跟我们一起。我们撤的时候被官兵咬住了,他带药囊去找我们的时候和大队走散了,几个弟兄正护着他往这边来,但后头追得紧。” “在哪儿。” “往东两里地,山溪边上。” 楚寒衣把王五轻轻放平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裳叠了几折垫在他头底下。她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剑。剑身上的血还没干,在残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看着他。”她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在庙门外了。 楚寒衣在林间穿行,树枝从她脸侧扫过,她连偏头都省了。归元功第五层的真气在经脉中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流转,她的脚步比追王五时更快,更轻,踩在枯叶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风一过就没了。 山溪的水声从前方传来。她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看见溪边空地上横七竖八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还在冒烟。官兵约莫二十来个,围成两圈,外圈压阵,内圈正与几个天地会的人缠斗。薛一帖被两个官兵逼得靠在溪边大石上,鹿皮药囊紧紧攥在手里,左腕包着浸了血的布条,身旁躺着一个天地会弟兄,胸口挨了一刀,已经不动了。 护着薛一帖的几个天地会弟兄已折损大半,剩下的背靠背守在他身前,刀口豁了,胳膊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眼看就要撑不住。 楚寒衣没有停。她从天而降,一剑削断了正朝薛一帖逼近的官兵的长刀,那人惊惧转头,她剑锋一扫,血溅在溪石上,把溪水染红了一缕,身子栽进溪中,激起一片水花。 外圈的官兵齐齐转过身来。有人在喊“什么人”,有人已在拔刀。楚寒衣足尖一点,整个人掠了起来,靴底踩在一个官兵的刀背上借力,身子在半空中一拧,从两个官兵合击的刀锋间穿了过去。苏百变的柔骨身法在她身上化作了另一种凌厉——关节在毫厘之间偏转,衣角擦着刀刃滑过,明明刀锋已封死了所有退路,她却从缝隙里钻了出去。几个官兵眼前一花,刀全劈在空处。 她没拔剑。剑柄反手撞在一个官兵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砸在溪石上滑进水里。另一人从侧面一刀劈来,她侧身一让,剑尖在他腋下轻轻一点,入肉两寸便拔,他惨叫着捂着胳膊跪倒在地。第三人冲到半路,她左脚一扫,靴底扫过他膝弯,那人仰面栽倒。她顺势踩上他的肩膀借力腾空,整个人在空中翻身,落在包围圈的另一侧,站定时气息不乱,衣角不皱。 官兵的阵型乱了。前排的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刀举着不敢劈。他们打的仗不算少,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刀劈不中,人堵不住,明明她只有一个人一把剑,却像一道黑影在刀光里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有人手里的刀在抖,有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子,已经在掂量逃路。 那个领头的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络腮胡,脸上横着两道旧刀疤。他早年在对缅甸的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死里逃生了不止一回,这辈子见过不少狠人,可眼前这女人的身法他从没见过。快不是最吓人的,是准——她每一剑都避开要害,仿佛根本不屑杀人。他喉咙发干,握刀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楚寒衣,脚步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寒衣收剑入鞘,目光扫过那百夫长,扫过前排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冲上来的官兵。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溪水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你们带兵的。这片林子,别再进来了。” 百夫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二十来个人,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片刻之后他收回刀,朝手下摆了摆手。官兵们如蒙大赦,扶起倒地的同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那头撤了。 薛一帖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把药囊往上提了提。他上下打量了楚寒衣一眼——方才她出手那几下,快得他几乎没有看清。从她破关到现在不过数日,周身气机已浑然一体,呼吸绵长,出手的力道与速度远超之前。 “楚女侠,”他喘了口气,“归元功破而后立,这可是失传了不知多少年的造化。恭喜。” 楚寒衣没有接话,伸手把他从石头上拽起来。“跟我走。救人。” 薛一帖蹲在王五身旁的时候,整个破庙都安静了。火堆已经被重新拨旺,火光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从药囊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在王五胸前、腕上、颈侧。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扎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王五嘴角干涸的血沫,又低头看了看银针尾端微微泛黑的针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神龙丸。”他说,声音很轻,“极难炼制。神龙教花了数十年功夫,听说拢共也才成了三颗。中毒的人内力越深,毒性走得越快。我万万想不通的是,林彻手里怎么会有一 颗,而且——他把这东西用在了王五兄弟身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下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这药对付的是气行周天的高手,内力一催,毒便走遍奇经八脉。用在普通人身上——经脉里本就没有内息,毒反而全堵在脏腑骨头里,发作起来比内家高手更慢,但痛楚重了十倍不止。”他抬头看着楚寒衣,“他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常人所能了。” 楚寒衣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看着薛一帖把手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极远极细的声音。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坠,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缓缓地往下拉。 “必死。”薛一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在念一份他极不愿意签字的诊断,“这药没有解药。神龙岛的人自己都解不了。而且他的脏腑已经伤得透透的了,寻常药石根本进不去。” 他拔掉银针,针尖上沾着一丝极细的黑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对不住。”他说,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药囊里。 第七十五章 薛一帖那句“对不住”说完之后,破庙里没有人再开口。火堆又暗了一层,只剩几簇残焰在焦木上明灭不定。陶红英站在楚寒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翕动了数次,忽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跪着。楚寒衣没有回头,也没有扶她。这件事怪不到陶红英头上,她知道是谁做的。 林彻的尸体就瘫在柱脚边上,右肩的剑创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地上那一小片暗红正在慢慢干涸。他的脸朝着屋顶,眼珠半睁,瞳孔散得干干净净。二十年的恩怨,最后也不过是一具被拖走的尸首。她以为自己会想些什么——解恨、空虚、释然——都没有。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冯三爷让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简易担架。王五被抬上去的时候轻得像一捆干柴,有人在担架下垫了件旧袄子,又有人脱下外裳盖在他身上。楚寒衣跟在担架旁走出破庙,晨曦从林子那头透过来,照在王五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天地会撤离后临时寻的一处僻静院落,藏在山坳深处,几间土坯房,院墙矮得只到人肩膀。冯三爷的人把院子前后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连夜赶来,正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见担架上的王五,脸色沉了沉,没有多问,只是对楚寒衣抱了抱拳。楚寒衣点了点头,脚步没停,跟着担架进了屋。 屋里烧了炭盆,暖了些。薛一帖要了热水和干净布条,重新替王五清洗创口。他每解开一处包扎,眉头就皱紧一分——那些伤口在清洗之后更触目惊心,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楚寒衣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抬起手,悬在王五的天灵盖上方。 “你做什么。”楚寒衣的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楚女侠,”薛一帖没有移开手,声音极轻,“这神龙丸没有解药。他现在脏腑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息都在煎熬。我们看着是昏迷,他神识若是还活着,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 他没有说完。王五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薛一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动。王五醒了。 他醒得很慢,像是从一口极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尽了力气。那只右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瞳仁缓缓转动,从薛一帖脸上转到楚寒衣脸上,停住了。 “我不怕死。”他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喉咙里全是血沫,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硬蹭出来的,“你别难过。” 楚寒衣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指节上全是磨破的伤痕,指甲断了好几片,沾着干涸的血和泥。她握紧了,像是想把那只手捂热,又像是怕它从自己手心里滑走。 “我没赶你走。”她说,“那几天是我自己的事。练功出了岔子,谁都不想见。不是你的错。” 王五听完,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实在没有力气让那个弧度成形。他看着楚寒衣,喉咙里含含混混地发出几个音,楚寒衣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能当……我……知足了。” 他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但他看她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了——能当你的男人,我王五这辈子知足了——可屋里人太多了。徐世昌站在门口,冯三爷和几个坛主都在,薛一帖的手还没完全放下来。他不想当着这些人说“能当你男人”,怕她介意。 楚寒衣看着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一点。他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不说了,到死也不给她添一丝难堪。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薛一帖蹲在旁边,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脉。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只手的脉也搭了一遍,眉头从紧拧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居然还能醒,还能说话。”他把王五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件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神龙丸的毒性霸道至极,按理说此刻脏腑里应该已经淤塞成一块了。可他的脉象虽细,却没有断绝——反倒有一股极微弱的气在走。”他站起来,从药囊里抽出银针重新扎在王五胸口,捻了片刻拔出来,针尖上的黑血比之前浅了一层。“没死透,”他说,语气像是在跟自己争辩,“但这说不通。” 楚寒衣没有接话。她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烦劳各位,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没有人多问。冯三爷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王五,也转身出了门。陶红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楚寒衣没有看她。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脸上,那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楚寒衣在床边坐下来,把他额前黏在伤口上的碎发拨开。 “他们都走了。”她说。 王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屋里没人了,他还是没有说那些话,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这片刻的安静给了他一点力气。“他们说的话,我从来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了我。我只信你。” 楚寒衣听着,胸口一阵闷痛。想起林彻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众人围着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些话她蹲在树上全听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她摸。 “你哪来的这股傻劲。”她说。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王五咧了咧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那个弧度还是硬撑住了。 他看着楚寒衣,沉默了那么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灰里,灭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开了口。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带劲儿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值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你别愧疚。你从不欠我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 楚寒衣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磨破的伤口,看着断了一半的指甲,看着干涸在指缝里的血和泥。这只手在龙脉山洞里替她搬过炸药,在地窖里替她换过伤药,在菜地里翻过土,在院子里劈过柴。这只手刚才在地上抠断了指甲,还在往她这边伸。 她把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一只粗糙的手。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红彤彤的余烬,偶尔有火星子从炭缝里蹦出来,落在地上,亮一瞬就灭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上,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横一道竖一道,在月光底下像干涸的河床。 楚寒衣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王五又昏睡过去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哨音。 她忽然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说话。是薛一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她的耳力自从破关之后又精进一层,远超常人,隔着半扇土墙,那边每一声叹息都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响。 “——本来是无解。神龙丸这东西,整个神龙教拢共就那么几颗,从来就没配过解药。受了这么重的毒,脏腑都没被淤塞堵死,还能醒过来说话。”薛一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么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样,要么就是林彻手里那颗药有问题、药性不纯,我就说他林彻凭什么能拿到神龙丸。他能醒,就说明经络还没被毒堵死。” “那是不是有救?”是冯三爷的声音。 “理论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说完这句,沉默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她耳朵里听得分明。 “薛某先师曾传过一套针法,可排内家剧毒。施针的时候,中毒的人内力越浑厚,越能抵消针力带来的冲击,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罗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