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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四章鹿清彤坐观将军策,孙廷萧烹煮妙人心(无肉戏剧情章,纯爱无绿,后宫向)

    第四章

    「哎呀呀——」

    还在回忆与幻想中流连忘返的赫连明婕,忽然感觉身体一轻,竟被孙廷萧直

    接从床上抱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三下五除二地套好了外衣,然后

    像夹着个小包裹一样,被直接架着胳膊,「礼送出境」了。

    「早点睡,明天不许赖床。」孙廷萧把她放在卧房门口,不容置喙地说道。

    「哼!」赫连明婕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看着那扇在自己面前无情关上的房门,

    只能垂头丧气地跺了跺脚,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也好,状元姐姐就在隔壁的听雨轩,今天太晚了,就不去打扰她了,明天一

    早再去串个门吧!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被萧哥哥给拐带来的呢?

    不过,赫连小丫头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就将军那套坏坏的、撩死人不偿命的

    手段,鹿清彤这样一看就是饱读圣贤书、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乖乖女,被他三言两

    语骗得当天就跟着回了家,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嘛!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精力旺盛的赫连明婕就兴冲冲地跑到了隔壁的

    听雨轩。

    「啊!」

    听完了鹿清彤有些羞于启齿、但还是简要说明了她昨天被「抓」回将军府的

    全过程后,赫连明婕不由得气得小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

    「他怎么能这样!」她义愤填膺地叫道。

    鹿清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吓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明婕妹

    妹,你……你这是怎么了?」

    在她看来,自己被孙廷萧强行抱回来这件事,虽然过程孟浪了些,但赫连明

    婕作为孙廷萧「内定」的未来夫人,不是应该为自己这个「情敌」的遭遇而感到

    高兴吗?怎么反而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替自己打抱不平起来了?

    「我当然生气了!」赫连明婕叉着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太过分了!他

    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你!」

    鹿清彤彻底被她搞糊涂了。她拉住激动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婕

    妹妹,我……我不太明白。他把我带回府里,你……你不生气吗?我以为……我

    以为你会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赫连明婕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她,理直气壮

    地说道,「我喜欢你呀,鹿姐姐!你人又好,又有才华,还长得这么漂亮,你来

    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那你到底在气什么?」鹿清彤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我气他欺负你啊!」赫连明婕的火气又上来了,「他怎么能把你给弄哭了?

    还强行把你抱到马上去?喜欢一个女人,难道就是用这种欺负人的法子吗?他就

    是个大坏蛋!大笨蛋!」

    在赫连明婕那单纯直接的世界观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对她好。要把最好

    的猎物分给她,要把最漂亮的珠花送给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她赢下射箭比赛,

    而不是像孙廷萧这样,用言语把人逼到墙角,把人惹得又羞又气又哭,最后还用

    蛮力把人给掳走。

    「在我们草原上,勇士要是看上了一个姑娘,会把最大最肥的羊羔牵到她的

    帐篷门口,会为她唱上三天三夜的情歌!哪有像他这样,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又凶

    又坏的!」赫连明婕挥舞着小拳头,为鹿清彤鸣着不平。

    听完她这番义愤填膺的控诉,鹿清彤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

    容、真心实意在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小姑娘,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赫连明婕会是她的情敌,会对自己充满敌意。可谁曾想,在这个

    草原姑娘的眼中,自己非但不是敌人,反而是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被同一个

    「坏男人」欺负了的盟友。

    一股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荒谬感,缓缓地从鹿清彤的心底升起。她忽然

    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咋咋乎乎的小姑娘,实在是……可爱得紧。

    「不行!」赫连明婕越想越气,她一把抓住鹿清彤的手,「我得去找他算账!

    我得告诉他,不能这么欺负自己的女人!鹿姐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替你讨回公道!」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向外冲去,看那架势,竟是真的要去跟孙廷萧

    理论一番。

    「哎呀!」鹿清彤还没来得及拉住她,那风风火火的小姑娘就已经冲出了听

    雨轩的院门,直奔主院的书房去了。

    果然,没一会儿的工夫,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只听「砰」的

    一声,赫连明婕就被人从书房里给扔了出来,像个小麻袋一样滚了两圈,趴在了

    地上,弄得灰头土脸。

    「萧哥哥你这个大坏蛋!你欺负女人!你不是好汉!」她趴在地上,一边拍

    打着尘土,一边不服气地大声抗议着。

    书房里传来孙廷萧那中气十足、毫不怜香惜玉的声音:「大早上的精神挺好

    啊!有力气在这儿嚷嚷,先去后院靶场射三百箭!」

    「我不去!」

    「那就去绕着跑二十圈!」

    「哎——」赫连明婕发出一声长长的、不情不愿的哀嚎,最终还是从地上一

    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气鼓鼓地往后院去了。

    鹿清彤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莞尔一笑。这丫头和将军的相处方式,

    实在是太有趣的紧,不像上下级,也不像未婚夫妻,倒更像是一对整天斗嘴的欢

    喜冤家。

    「鹿清彤在吗,进来——」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孙廷萧那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出来。

    鹿清彤心里一紧,只好理了理衣衫,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她走进那间宽敞明

    亮的书房,却见孙廷萧一大早就在里面翻腾着一大堆的书本卷宗,弄得满屋子都

    是纸张。

    他看到她进来,便用下巴指了指那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的书桌,说道:「你

    就在这儿待着。这几天,把这些东西都给我看熟了。」

    鹿清彤走近一看,只见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军事地图、边防哨探的塘报、

    军械粮草的账目,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机密的西南军情卷宗。

    只是,此刻这位发号施令的大将军,样子却有几分滑稽。他下身只穿着一条

    方便活动的犊鼻短裤,露出两条肌肉结实、布满伤疤的小腿;上身那件褂子也松

    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了里面古铜色的、如同钢铁浇筑般的胸膛和腹肌。

    不过,在他那线条分明的腹肌之上,却又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略有起伏的小

    肚腩。

    似乎是注意到了鹿清彤那有些惊奇的目光,孙廷萧一边不甚在意地系着衣带,

    一边大大咧咧地解释道:「别小看这点肉。我们这种常年领兵打仗的,身上要是

    没点存货,没点肥肉,那还怎么打持久战!光有一身腱子肉,中看不中用!」

    「你以后也得吃胖点!」

    孙廷萧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几卷地图和一份看起来极为重要的、用火漆封

    口的卷宗丢到了鹿清彤面前那堆「小山」上,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只留

    下一句「午饭前我回来检查」,那声音消失在了庭院里。

    鹿清彤看着他那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还好,还好。今天早上的将军,虽然依旧霸道,衣着也有些不修边幅,但好

    歹没有再像昨天晚上那样,对自己动手动脚、言语轻薄了。看样子,他似乎真的

    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下属来使唤。这让鹿清彤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不过,他留下的这些文档,可真是太多了。

    鹿清彤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桌前,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饶是她自诩过

    目不忘、博闻强识,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大。她虽然熟读诸子百家,对兵家的典

    籍也涉猎颇多,但那大多是理论层面的东西。

    像眼前这些如此实用、如此具体的军队内部文档,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到。

    这里面,有西南边境各州府的详细堪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

    力部署、山川河流、关隘要道;有骁骑军下辖各营各部的编制、兵员、武器装备

    的详细名录;有近三个月来,与南诏、吐蕃接壤地区的哨探塘报,上面记录着每

    一次小规模冲突和敌军的动向;还有厚厚的一叠,是关于粮草、军饷、军械损耗

    与补充的账目……

    这些,都是一个庞大战争机器运转的核心机密。而现在,它们就这么毫无保

    留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鹿清彤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这是孙廷萧对她的考验,也是他对她的信任。

    她不再多想,连忙在那张属于将军的宽大椅子上端正地坐好。她知道,自己

    必须尽快熟悉这一切,才能真正地胜任「主簿」这个职位。

    后面的事儿,还多着呢!这只是一个开始。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关于西南地

    理的卷宗,神情专注地,开始认真研读起来。

    时间在指尖与卷宗的摩挲间悄然流逝,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和鹿清彤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她早已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那个将

    她强行「请」来此处的男人是何等可恶。

    此刻,她的整个心神都被这一份份来自西南前线的塘报、舆图和军需记录所

    攫取。

    圣贤书里描绘的天下大势,在这些冰冷而鲜活的数字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

    苍白。每一份战损报告背后,都是成百上千条鲜活生命的消逝;每一条被截断的

    粮道,都意味着一支军队在泥沼中绝望的挣扎。

    她终于明白,为何之前朝廷对西南用兵会屡战屡败,甚至到了惨败的境地,

    以至于连累了素来被视为庸才的高俅和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司马懿这两任太尉,都

    在这场西南的无底洞里栽了跟头,接连倒台。

    卷宗里呈现出的局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凶险百倍,那是一张由百夷部族、复

    杂地势、内奸叛乱和后勤崩溃交织而成的大网,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仿佛注定

    要被绞杀殆尽。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鹿清彤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只觉得口干舌燥,腹中空空,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她刚刚看完孙廷萧接手西南战局之前的所有资料,就像一个解题人终于厘清

    了所有混乱的条件,正准备迎接最关键的核心谜题。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个在她面前轻浮无赖的男人,究竟是用了何等通天

    的手段,才将这盘必输的死局,下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她的指尖已经触碰

    到了下一卷用红绳捆扎的文书,上面标注着「平南策要」四个字。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带着几分鬼

    祟和好奇。

    「鹿姐姐,吃午饭啦!」

    清脆活泼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沉寂。鹿清

    彤被吓了一跳,猛地从卷宗的血雨腥风中抽离出来,抬头望去,只见赫连明婕正

    扒着门框,冲她挤眉弄眼。

    草原公主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一身劲

    装也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经历过一番剧烈运动。

    她见鹿清彤望过来,便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推门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

    甩着胳膊,嘴里嘟囔着:「萧哥哥真的罚我去后院跑了二十圈,还射了一百支箭!

    你看我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她凑到鹿清彤的书案前,好奇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小声惊叹道:「哇,

    这么多字,看得我头都大了。鹿姐姐,你一上午都在看这些东西吗?不无聊吗?」

    鹿清彤看着她被汗水浸湿而显得愈发明艳的脸庞,听着她毫无城府的抱怨,

    心中那股因沉浸于军国大事而紧绷的弦,莫名地松动了几分。她这才感觉到,自

    己的腰背早已僵硬酸痛,腹中的饥饿感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将那卷「平南策要」轻轻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这位名将的

    正谋和奇计,她才刚刚窥见一角,但眼下,确实需要先填饱肚子。她站起身来,

    对赫连明婕露出了进入这座将军府以来的第一个、也是最真心实意的微笑:「走

    吧,我正好也饿了。」

    赫连明婕的出现,像是给这间充斥着铁血与阴谋的书房注入了一股鲜活的草

    原气息。鹿清彤那因过度专注而绷紧的神经,在对方天真烂漫的笑容中,不由自

    主地放松了下来。

    「好,我们去吃饭。」鹿清彤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她站起

    身,才发现双腿早已因久坐而有些发麻。

    「太好了!」赫连明婕高兴地欢呼一声,很自然地就上前挽住了鹿清彤的胳

    膊,亲昵地将她往外拉。「走走走,我带你熟悉一下路!你刚来,肯定不知道饭

    厅在哪儿。」

    鹿清彤任由她拉着,穿过回廊,走进了将军府真正的生活区域。骁骑将军府

    的规制,符合孙廷萧的身份,但内里的布置却远比鹿清彤想象的要简洁、肃杀。

    这里没有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也没有寻常高官府邸的奢华靡丽。

    一路走来,所见皆是开阔的院落,坚实的青石板路可以直接通到各处。

    「你看,」赫连明婕指了指远处一角光秃秃的空地,「那里本来能修个小花

    园的,结果萧哥哥说种花还不如练箭,就改成了靶场。」

    赫连明婕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将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

    落都用孙廷萧的实用主义逻辑解释了一遍。鹿清彤默默听着,心中对孙廷萧的印

    象愈发矛盾。

    这座府邸的格局,处处都透着实用至上的军事风格,与他那好色轻浮的「登

    徒子」形象格格不入。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很快,赫连明婕将她带到了一处半开放式的花厅。花厅临水而建,通透的格

    局将一池秋水和满园萧瑟的景致都纳入其中。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和残荷的

    清苦气息。

    厅内只摆着一张简单的石桌,孙廷萧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身上只着一件玄

    色的常服,领口微开,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随性。他单手支

    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的池面上,似乎正在出神思索着什么,整个人都沉浸在一

    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静默之中。

    那一瞬间,鹿清彤看到的,不是那个轻薄的登徒子,也不是那个霸道的将军,

    而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带着几分疲惫与深沉的男人。

    「萧哥哥!我们来啦!」赫连明婕的呼喊打破了这份宁静。

    孙廷萧像是从深思中惊醒,他转过头,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

    三分戏谑七分玩味的笑容。他那深邃的目光越过赫连明婕,径直落在了鹿清彤身

    上,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来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对鹿清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道:「这一

    顿,也算是欢迎状元娘子,正式加入我骁骑军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调侃味道,鹿清彤的脸颊不由得一热。这称呼

    让她想起了昨夜被他强行掳上马背的羞愤,又混杂着一上午沉浸在他赫赫战功中

    的震撼。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微微侧过脸,仿佛想躲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口中

    却还是依着礼数,有些仓促地回道:「将军言重了,清彤……担不起将军如此称

    呼。」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偏偏还要强撑着礼数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

    了。他没有再继续言语上的逼迫,只是哈哈一笑,伸手大喇喇地拉开了自己身边

    的椅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坐吧,看了一上午卷宗,脑子不饿,肚子也该

    饿了。」

    赫连明婕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等招呼就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开动。

    鹿清彤迟疑了一下,也在孙廷萧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几乎是同时,侍立一旁的

    丫鬟们便流水般地将午膳送了上来。

    与将军府整体的简朴风格不同,这顿午饭却显得异常丰盛,甚至……有些古

    怪。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硕大的盘子,里面是一条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浓郁的肉

    香混合着一种特殊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旁边还配着几笼白白胖胖的蒸饼。这

    两样倒是寻常,可除此之外的其他几道菜,就让鹿清彤这位自诩见多识广的江南

    才女,也看得有些发愣。

    一盘色泽红亮的肉块,被切成方方正正的模样,码得整整齐齐。那肉皮晶莹

    剔透,仿佛上好的琥珀,肥肉部分看着油润,却不见丝毫腻态,瘦肉则呈现出诱

    人的酱红色。

    这显然是猪肉,可无论是江南一带精于炖煮做法,还是北地惯用的烤、炙,

    似乎都做不出这般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的观感。

    另一盘则更是奇特。一片片薄薄的肉片,外面裹着一层金黄酥脆的薄壳,又

    被一种闻起来酸甜开胃的琉璃芡汁包裹着。鹿清彤想不明白,这是用了何种手法,

    才能让那外壳炸得如此轻薄,还能在酱汁的浸润下依旧保持着脆感。

    最让她感到新奇的,是一盘清炒的时蔬。碧绿的菜叶本是寻常,可里面却点

    缀着许多指甲盖大小、干瘪通红的小东西。

    一股辛辣呛人的气味从那红色的东西上传来,不是茱萸的温吞,也非花椒的

    麻烈,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直接而霸道的香气,光是闻着就让鼻腔微微发

    热。

    赫连明婕对这些新奇玩意儿早已见怪不怪,她欢呼一声,直接上手撕下一大

    块羊腿肉,大快朵颐起来。

    孙廷萧看着鹿清彤那副好奇又不敢下筷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

    他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那金黄酥脆的肉片放进她碗里,颇有些得意解释

    道:「别光看着啊,尝尝。这些都是我闲着没事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菜式,用的不

    少香料都是从西域胡商那里弄来的稀罕玩意儿。咱们中原人吃得少,但味道还不

    错。」

    他指了指那盘炒青菜里的红色小东西:「尤其是那个,劲儿大得很,你少吃

    点,免得待会儿哭鼻子。」

    鹿清彤的脸颊又是一热,被他这句「哭鼻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

    夹起碗里那块造型奇特的肉片,迟疑地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酥壳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

    酸甜交织的浓郁滋味在味蕾上炸开,裹挟着酥壳的焦香和里脊肉的鲜嫩。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而又和谐的口感,是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

    绝妙。

    她眼中的惊奇几乎无法掩饰,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那红亮的方块肉。

    那肉块果然如看上去一般,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醇厚的酱汁完美融合,肥腴

    的部分在唇齿间留下了无尽的余韵,却没有半分油腻之感。

    看着她一副被美食征服的小模样,孙廷萧眼中的戏谑慢慢褪去,浮现出一抹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没有动筷,只是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品尝着桌上的每一道菜,看

    着她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渐渐放开,脸上流露出纯粹的、享受食物的满

    足感。

    孙廷萧那带着笑意的目光,让鹿清彤觉得脸颊上的热度又升腾起来。她有些

    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头专注于碗中的食物,试图用咀嚼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这顿饭吃得她心绪不宁,各种滋味在心中翻滚,比口中的酸甜辛辣还要复杂。

    一旁的赫连明婕早已风卷残云,正抱着那只烤羊腿啃得不亦乐乎。孙廷萧倒

    是不急,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方正的红亮肉块,放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带着一

    种自满的优雅。他看着鹿清彤,仿佛不经意地打破了沉默:「那些卷宗看得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鹿清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箸,用

    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才正色回答道:「回将军,清彤已将您接手西南战事之前

    的塘报舆图大致阅览了一遍。」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对于将军当时所面对的糜烂局势,总算有了一些了

    解。」

    「哦?」孙廷萧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语气

    里听不出是褒是贬,「看得挺快。」

    恰在此时,一名丫鬟端着一个滚烫的白瓷汤盆走了上来,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盆中是奶白色的浓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汤里还飘着几个拳头大小、浑圆饱

    满的肉丸,随着汤的热气微微颤动,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尝尝这个。」孙廷萧朝汤盆抬了抬下巴。

    不等鹿清彤回应,赫连明婕已经欢呼一声,抢先盛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喝

    了起来。孙廷萧亲自拿起汤勺,为鹿清彤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那汤汁醇厚,肉丸软糯,入口鲜美无比,与之前那道红亮的方块肉一样,都

    是用猪肉制成,却丝毫没有寻常猪肉的腥膻之气,反而将肉的鲜香发挥到了极致。

    鹿清彤小口喝着汤,心中却思绪万千。猪肉价贱,向来是寻常百姓果腹之物,

    京中这些高门大户,无不以牛羊为上品,对猪肉多有不屑。

    可这将军府的厨子,却偏偏最擅长烹制猪肉,还能化腐朽为神奇,做出这等

    连御宴之上都难得一见的珍馐。莫非……

    这位看似张扬奢靡的将军,骨子里其实很是简朴,才会在吃食上这般不拘一

    格,用寻常人家都不爱吃的贱肉,辅以奇特的烹调手段来满足口腹之欲?

    这个念头让她对孙廷萧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她放下汤碗,看着孙廷萧,脑

    中忽然将朝堂上的那一幕与眼前的美食、上午的卷宗联系了起来。

    「将军,」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求证的意味,「您之前在朝堂之上

    曾言,战事之中,安抚地方、梳理政务同样至关重要,军中正奇缺此等文官,才

    向陛下请求,将清彤调拨至您麾下。」

    她停顿了一下,清亮的眼眸直视着孙廷萧,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想必将

    军当年抵达西南之后,扭转战局的第一步,便是先做了许多战争之外的布置吧?」

    孙廷萧手中箸微微一顿,正在夹向那块红亮方块肉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

    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戏谑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

    而明亮的欣赏。

    「不错!不错!」他连道了两声好,将那块肉放回自己碗中,然后用筷子点

    了点鹿清彤,「本将军就知道,把你从那群老狐狸手里抢过来,是对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否则以你的才智,丢在翰林院那种地方,

    整日与那些酸腐文人打交道,不出三月就要被严嵩和杨钊那两个老忘八端的党争

    搅进去,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才是暴殄天物,纯属浪费。」

    这番话说的极为露骨,完全没把当朝两位权相放在眼里,听得鹿清彤心头一

    跳。

    孙廷萧浑不在意,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的具体做法,下午的卷宗

    里都有,你自己去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遗憾,「如果当时手下能多几个像你这样

    能看懂文书、会算账、懂民政的,我能做得更好。

    很多安抚和分化的手段,都能推行得更顺畅,战事也能结束得更快。幸亏啊

    ……」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表情,「西南诸夷实力不足,没什么

    大的进取之心,各自为政,这才让我在抵达之后,还能从容布置,没被他们一拥

    而上给淹死。」

    这番坦诚的剖析,让鹿清彤对他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他并非一味自夸战功,

    反而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战局中的侥幸之处。这种清醒与强大,远比单

    纯的勇武更令人心折。

    就在鹿清彤沉浸在这番话带来的震撼中时,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你还欺负鹿姐姐!」

    赫连明婕正费力地撕咬着羊腿上最后一点嫩肉,听到这话,把满是油光的小

    嘴一撇,含含糊糊地替鹿清彤打抱不平:「有本事你跟那些坏人使去呀!又是调

    戏又是强抢的,都把人给吓到了!」她似乎还没放弃要给自己的新姐姐出头,一

    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孙廷萧对赫连明婕孩子气的指控不以为意,只是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

    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无赖模样:「昨天宫宴酒喝得多了,有些醉了,记不清了。」

    他这敷衍的借口,鹿清彤听着都觉得毫无诚意,更别说直来直去的赫连明婕

    了。

    草原公主把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往盘子里一扔,鼓起腮帮子,瞪着孙廷萧,

    逻辑清晰地反驳道:「醉了?醉了就欺负鹿姐姐,那我呢?你怎么醉了就没欺负

    过我呀?」

    她越说越来劲,身体前倾,凑近了孙廷萧,「再说了,你当年去我们部族营

    地,跟我阿爹还有叔叔伯伯们大碗喝酒,把他们全喝趴下了,我可从没见你真的

    喝醉过!」

    「噗嗤……」鹿清彤实在没忍住,一口汤险些喷出来。她连忙用袖子掩住嘴,

    将笑意憋了回去,双肩却忍不住微微耸动。她低下头,继续端庄地小口吃饭,假

    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可那弯弯的眼角却早已出卖了她愉悦的心情。

    孙廷萧笑骂道:「你这丫头!真是连一整条羊腿都堵不住你的嘴!」

    花厅里的气氛因这番小小的交锋而变得轻松起来。鹿清彤心情大好,连带着

    食欲都旺盛了不少。可笑着笑着,她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

    制地冒了出来。

    赫连这丫头口中的「欺负」,究竟是哪种「欺负」?是昨夜那般强掳上马的

    霸道行径,还是……更深层次的男女之事?

    等等……

    「你怎么醉了就没欺负过我呀?」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是一道惊雷。言下之意……是孙廷萧从未对

    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可……可她明明是许配给将军的啊!昨晚还理直气壮地

    在将军的主卧里等着,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二老婆」。

    鹿清彤的心彻底乱了。她原本已经认定了孙廷萧是个私生活荒淫、左拥右抱

    的登徒子,可赫连明婕这无心之言,却在她坚固的认知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

    缝。难道……他对这个天真烂漫的草原公主,真的秋毫无犯?

    这个疑问像猫爪一样挠着她的心。她心里翻江倒海,嘴上自然是不能问的,

    那也太失礼了。但好奇心驱使着她,让她忍不住想去试探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正准备再次向羊腿发起进攻的赫连明婕,脸上带着温和而好

    奇的微笑,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状似无意地提起:「赫连妹妹,既然你已经

    许配给了将军,那……可曾办过了正式的结亲典仪?」

    「典仪?」赫连明婕闻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自然是没有的。」

    她用餐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小姑娘毕竟食量有限,

    这会儿已经心满意足。她靠在椅背上,理所当然地说道:「萧哥哥说了,非要等

    我满了十八岁,才肯跟我办婚事,全了礼数。我阿爹也同意了。」

    十八岁?

    鹿清彤心中不解。她下意识地看了孙廷萧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这只

    是件再寻常不过的约定。可这哪里寻常了?

    无论是天汉的礼法,还是周边各部族的习俗,都断然没有这样的规矩。女子

    只要来了月事,具备了生育能力,家中便巴不得早早为其寻觅夫家,开枝散叶。

    草原上的女儿家,更是十四五岁便嫁为人妇,十八岁,在许多地方都已经是

    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这个孙廷萧,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鹿清彤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孙廷萧却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懒散地扫过赫连明婕那已经初具规模的、

    被劲装勾勒得凹凸有致的身材,仿佛很有道理:「本将军只喜欢熟透了的果子,

    滋味才够品。」

    这话说的粗俗直白,瞬间又将他那副「登徒子」的嘴脸展露无遗。可鹿清彤

    却敏锐地感觉到,这话里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赫连明婕虽然年纪不大,但常年在草原上骑马射箭,身子骨早已长开,丰胸

    细腰,曲线毕露,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青涩的小丫头」。他这个理由,听上去

    更像是一个蹩脚的借口。

    孙廷萧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

    来,将话题硬生生拉回了正轨。

    「我抵达西南时做的那些布置,饭后你接着看。」他的目光锁定在鹿清彤身

    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一丝隐晦的挑战,「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想明

    白了,晚上便来书房找我。」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丢下最后一句话。

    「今日兵部牵头议事,晚饭我不回来吃了。」

    说完,他便不再看二人,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一个高大而决绝的背

    影,以及满心疑窦的鹿清彤。

    鹿清彤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那带着辛辣味道的青菜,那股霸道的味道直冲脑

    门,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知道,这一下午,又将是一场耗尽心神的苦战。但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想要解开所有谜题

    的渴望。

    孙廷萧离去后,花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赫连明婕还在为自己成功「揭

    穿」了萧哥哥的谎言而得意洋洋,鹿清彤却已无心在此逗留。那句「下午你若是

    能看懂,晚上便来书房找我」的战书,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在催促着她。

    她匆匆用完午膳,婉拒了赫连明婕一同去后院散步的邀请,便一头重新扎进

    了书房那浩如烟海的纸堆之中。

    这一次,她的目标无比明确。

    她略过了那些繁杂的地理、民情记录,直接抽出了标注着「军务」字样的核

    心卷宗。最上面的一份,便是皇帝的敕命。白纸黑字,朱红宝印,清清楚楚地写

    着——命骁骑将军孙廷萧,于开春之后即刻启程,前往西南边陲,总览军务,挽

    救危局。

    而敕命之下紧跟着的兵部调令,更是让鹿清彤倒吸一口凉气。朝廷没有给他

    增派一兵一卒,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的本部人马——三千骁骑亲军。陪同他

    的,也只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那三位心腹大将。

    区区三千人,就要去填补一个葬送了数万大军、两位太尉的无底洞,能稳住

    战线,实现一个不算太丧权辱国的议和就不错了,但他最后确实是大获全胜了。

    鹿清彤的手心渗出了细汗,她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份塘报。孙廷萧是开春受

    命,可他抵达西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