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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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远处,面色阴沉,双手抱胸,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镇口那条通往山麓的路上。 罗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冲到了集市上。 面包摊子还在,但伊莎贝尔不在,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妇人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把面包一个一个地码在摊板上,动作机械。 铁匠铺的门半掩着,炉火灭了,没有锤打声,没有风箱声,安静得不像一个铁匠铺。 罗兰站在铺子门口,伸手推了推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铁匠铺里面空荡荡的。 炉膛里的炭已经冷了,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 墙上挂着的那些农具和马蹄铁还在,但地上没有铁屑,没有碎铁片,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在这里工作的样子。 最让罗兰心里发慌的,是铁匠铺最里面那张长凳上,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妇人。 老妇人的头发全白了,散乱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沾满了油污的旧裙子,两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对面那面挂满了工具的墙壁,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 罗兰认出了她身上的那条围裙。 那是托马斯的铁匠围裙,用厚牛皮做的,胸前烧了好几个洞,左边肩带断过又缝上了,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托马斯自己补的。 他当时还嘲笑过托马斯的针线活,托马斯不服气地说“能穿就行,我又不是裁缝”。 罗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问“托马斯呢”,他想问“您是他的母亲吗”,他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他在看到那个老妇人的一瞬间,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个答案像一块烧红的铁,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的胸口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烟,但他不能叫,不能躲,不能跑,只能硬生生地站在那里,让那块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烫进他的皮肤里、肌肉里、骨头里。 老妇人听到了门响,慢慢地转过头来,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罗兰。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罗兰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悲伤吞没了。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兰的嘴唇动了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找托马斯。” 老妇人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淌过她干裂的嘴唇。 “托马斯不见了。”她说,“三天前,他说去河边走走,就再也没回来。他爹找了他一夜,把整条河都翻遍了,没找到人。后来村子里的人一起进山找,找到了他的刀,他的灯笼,还有好大一摊血。”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忽然崩断了,发出一声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空响。 过了几秒,她用一种更加平静的、更加不像活人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没有找到他的人。什么都没有了,连骨头都没有。” 罗兰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那摊血,”他的声音在发抖,“在哪儿找到的?” 老妇人抬起眼睛看着他,平静地、空洞地、像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人一样看着他。 “山林里。”她说,“在西边那片老林子里。就是老人们说住着女巫的那片林子。” 罗兰松开门框,退了两步,转过身,朝镇子外面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他不能在铁匠铺里多待一秒钟,不能再看那个老妇人的眼睛多一秒钟,不能在托马斯消失了而他还活着这个事实面前多停留一秒钟。 他走到镇口的时候,看到了一大群人。 至少有三四十个男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草叉、砍刀、斧头、连枷、长矛,有些人的“武器”只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 那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像一群狼在黑暗中同时亮出眼睛时才会有的东西。 嗜血的决心。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人群前面,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和他差不多高的木杖,木杖的顶端刻着一个粗糙的十字架。 罗兰认识他,他是教堂的执事,伊莎贝尔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他从来没有问过,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执事。 执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要进那片林子。找到那个东西,烧死它。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母亲,都能安心地等自己的儿子回家。” 人群里爆发出低沉的、含混的附和声,像远处的闷雷,一道接着一道,沉沉地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兰站住了。 他不是故意要站住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停了下来,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撞了上去,然后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执事。”人群里有一个人叫了一声,“这小子我见过,经常来镇子上,好像是山那边猎户家的儿子。罗兰,是吧?” 罗兰点了点头。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转得像一台被泼了热油的机器,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必须转,必须想,必须在这群已经红了眼的人面前找到一个不引起任何怀疑的位置。 “你来跟我们说说那片林子,”那个人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你不是住在山那边吗?对那片林子应该比我们熟。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听过什么奇怪的声音?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三四十双眼睛,全部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脸上,像三四十把没有出鞘的刀,刀尖对着他,虽然没有刺进来,但那股冰冷的、铁器的气息已经扑到了他的脸上。 罗兰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 他想说:没有,我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听过,这片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木、溪水、野兽和花草,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存在,你们回去吧。 但他的嘴巴说出来的话是:“我住在山的另一边,这片林子的深处我没去过。打猎的时候最多走到半山腰就折返了,再往里走,连动物都很少见。” 他说得很慢,很小心。 执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他转身面对人群,举起了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 “不管那片林子里有什么,”执事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苍老,但苍老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今天都要把它找出来,这是上帝的意思。” 人群在胸口画着十字,嘴唇翕动,低声念着祷词。 那些祷词在风里飘散、交迭、缠绕,变成一种沉重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像一群蜜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扇动着翅膀。 罗兰站在人群的边缘,听着那些祷词,看着那些在胸口划过的十字,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闭上了眼睛。 人群开始移动了。 三四十个拿着武器的男人,跟在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后面,浩浩荡荡地朝着山麓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像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地面上,砸得罗兰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罗兰睁开了眼睛,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那些人走在一起,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地、机械地、像一条被卡住了的项链一样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他跟着那些人走进了森林。 他走过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树木、石头、溪流,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脚踩在他每天踩过的泥土上,看着那些陌生的武器划破他每天经过的灌木丛,看着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的林间小道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洞。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撞断了,重到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心脏的节律一下一下地往上弹。 他不能让他们找到木屋。 他不能让他们找到埃莉诺。 他不知道埃莉诺是不是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巫,他不在乎,他不能让这群人找到她,因为不管她是谁、做过什么,他都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里,把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如果真的是她怎么办”全部劈成了两半,碎了一地,然后那一片狼藉之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他不能让人伤害她。 他加快了脚步,从队伍的最后面挤到了中间,又从中间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那张他认识的脸——那个刚才叫出他名字的人,那个说“这小子我见过”的人,那个可能是他最有可能说服的人。 他在队伍靠前的地方找到了他,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罗兰记得他是镇上屠户家的长子。 “你们这样找,找得到吗?”罗兰压低声音问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会显得太关心也不会显得太冷漠的好奇,“这片林子这么大,你们知道那个女巫住在哪儿?” 疤脸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了善意和轻蔑的东西,像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执事有办法。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罗兰的心跳漏了一拍。“执事?” 疤脸男人点了点头,朝着队伍最前面那根木杖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只知道他是教堂的执事吧?他年轻的时候不是干这个的。他是猎巫人,在北方干了二十年,烧死过十一个女巫。后来老了才回到这儿,接了教堂执事的活儿。你以为他手里那根木杖是随便捡的?那是教会发的法器,专克巫术用的。” 罗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像被缝上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疤脸男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着:“执事说了,只要把法器靠近巫女的身体,法器就会发光,骗不了人的。所以我们不用找,跟着法器走就行,法器会自己指路。” 罗兰猛地抬起头,看向队伍最前面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 木杖顶端的十字架,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那光是淡蓝色的,像冬夜里的第一缕月光,又像深海水母身上那种冷冰冰的、不属于人间的荧光。 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在越来越暗的林间,那点淡蓝色的光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无声地、坚定地指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 罗兰认识那个方向。 那条路他走过几千次几万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那根木杖指的方向,是木屋的方向。 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知道的家。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起来。 他没有喊叫,没有推搡,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从队伍的边缘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滑了出去,像一滴水从一片叶子上滑落,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退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然后转身,弯下腰,贴着地面,像一只被猎人追赶了太久的狐狸一样,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枝条抽打着他的脸,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枯叶和泥土灌进了他的靴子。 他不管,他不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他必须比那群人先到木屋,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把埃莉诺带走,带到森林更深的地方去,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跑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树木从他的两侧飞掠后退,他的肺像被火烧一样地疼,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地沉,但他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木屋的门开着。 埃莉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准备往窗台上放。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了满脸血痕、衣服被荆棘撕破、大口大口喘着气的罗兰。 “埃莉诺。”罗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来了。很多人。他们拿着武器,还有一个猎巫人,他手里有一根木杖,他们已经往这边来了,你必须跟我走,现在就走,马上——” “罗兰。” 她的声音不大,但罗兰的声音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他直起腰,看着埃莉诺,看着她那双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握着草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像每一次她假装镇定的时候一样。 “你走吧。”她说。 罗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们没能把话说完,他们的声音被其他声音给覆盖了。 树枝折断的声音,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低沉的、此起彼伏的男人的说话声。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直到最后,木屋的院门口出现了第一个人的身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四十个拿着武器的男人把木屋前面的空地站满了。 他们站在暮色中,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魂。 执事站在最前面,那根刻着十字架的木杖竖在他的身侧,杖顶的十字架散发着稳定的、不疾不徐的淡蓝色光芒,像一只冰冷的、不会眨动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埃莉诺。 执事的目光从木杖的顶端移到埃莉诺的脸上,又从埃莉诺的脸上移回木杖的顶端。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罗兰的胃猛地缩紧了。 那不是愤怒的笑,不是残忍的笑,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像一个猎人终于追到了追了一辈子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笑——满足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感恩的笑。 “找了这么多年,”执事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终于找到了。” 罗兰挡在埃莉诺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母鸡护着自己的雏鸟,尽管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鹰隼,而是一群已经红了眼的狼。 “你们搞错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身体一步都没有退,“她不是什么女巫,她只是一个住在林子里的普通人,她没有害过任何人,你们不能——” “普通人?”执事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平静的、笃定的语气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迫感,“孩子,你看看这根木杖。这是教会赐予的法器,只有遇到真正的巫女才会发光。它不会说谎,教会不会说谎,上帝不会说谎。” “它发光了又怎样?”罗兰的声音变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她害过人?你们亲眼看到她害人了吗?你们有证人有证据有——” “汉斯。”人群里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磨坊主的儿子,”另一个人接上了话,“在井边打水,人没了,只剩两只鞋。” “还有托马斯,”第三个人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愤怒,“铁匠家的托马斯,进了这片林子就再也没出来,只找到了血和刀。” “还有布伦希尔德家的羊,老卢卡斯家的鸡——” “好了。”执事举起一只手,那些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一样,全部停了。 他看着罗兰,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长辈式的怜悯。“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罗兰。” “罗兰,”执事点了点头,“你是住在山那边的猎户家的儿子吧?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让开,我们不会伤害你。” 罗兰挡在埃莉诺面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抖,像是随时都会被吹落、吹碎、吹成粉末。 但他的脚牢牢地钉在地上,像两棵长了十七年的橡树,根系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和这片森林连成了一体,任谁也拔不动。 “她是我的家人。”罗兰说,声音虽然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把我养大的人。你们要伤害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埃莉诺伸出手,轻轻地搭在罗兰的肩膀上,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罗兰觉得自己的肩膀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罗兰,”埃莉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让开吧。” “不。” “让开。”她的语气没有变,但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隔着衣服嵌进他的皮肤里,有一点点疼,“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你说谎。”罗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害怕的、发抖的、哀求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你说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但你知道不是的。我从被你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跟你有了关系,你休想现在跟我说没有关系。” 院子里安静了。 火把在风中摇曳,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黑色的鬼魂,在地上无声地蠕动着。 执事往前走了两步,把木杖举得更高了一些。 那根木杖顶端的十字架发出的蓝光忽然变得强烈了,光从里面往外透,把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一层冷冰冰的、不属于人间的颜色。 那道光直直地照在埃莉诺身上。 罗兰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埃莉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走到火光和蓝光的交汇处,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中间,走到那个她躲了几百年的、无处可逃的光亮之中。 她站在那里,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穿着一件灰色长裙,围裙上沾着草汁的绿色痕迹。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传说中吃人的女巫,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瘦削的、有些憔悴的女人。 执事看着她,那根木杖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执事问。 埃莉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四十双燃烧着怒火和恐惧的眼睛,又看了看罗兰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强忍着泪水的、像两团即将燃尽的炭火一样还在拼命发着光的眼睛。 “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是巫女?”她问。 执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根木杖往前伸了伸。 木杖顶端的十字架在离埃莉诺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那道光变了。 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深蓝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扩散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晕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从十字架的中心往外蔓延,一瓣一瓣地打开,每一瓣都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毛骨悚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行的感觉。 罗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大概是祷词,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光上,那道光像一条蛇,从十字架上探出头来,无声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游向埃莉诺。 光碰到埃莉诺的胸口。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烙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的全身。 罗兰的血液在那个瞬间真正地冻住了。 埃莉诺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浮现出来的烙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吧。”她说,“既然你们都看到了,那我也不装了。”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执事手里的木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打了一下,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灌木丛里。 断口处冒出一股黑烟,那根木杖顶端的十字架发出最后一道微弱的光,然后彻底熄灭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她——她真的会巫术!” “上帝啊,执事的法杖——” “退后!都退后!” 三四十个男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往后趔趄,有人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连武器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火把在他们手中剧烈地晃动,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地上疯狂地舞蹈,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没有编舞的死亡之舞。 罗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埃莉诺,看着那些烙印从她皮肤上慢慢消退,看着她脸上那个平静的、无所谓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不敢不愿意相信。 他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温暖的、像母亲的子宫一样安全的茧里,茧里只有他和埃莉诺,没有失踪,没有死亡,没有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现在那个茧被人从外面撕开了,光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埃莉诺。”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是……”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几乎无法解读的东西。 “是。”她说,只有一个字。 罗兰张了张嘴,想说“那托马斯呢”,想说“那些人呢”,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问出这些问题之前,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些答案像一群黑色的乌鸦,排着队从他的心脏里飞出来,一只一只地落在他面前,用它们黑色的、冰冷的、不会眨动的眼睛看着他。 “走。”罗兰说,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决定,“埃莉诺,我们走。离开这里,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种她藏了几百年、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有、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勾出来了一样无法按捺下去的东西。 “你不怕我?”她问。 罗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想去抓埃莉诺的手腕,就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在他只想碰触她的时候。 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的皮肤,身后传来了执事的声音。 “主啊,赐予我力量,消灭这个世间的邪恶。” 断成两截的木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执事捡了起来。 他双手握着那半截带十字架的杖头,跪在地上,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念着一段又长又拗口的拉丁文祷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钉得人头皮发麻,钉得人心慌意乱,钉得罗兰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拧紧,快要断了。 埃莉诺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不耐烦的东西,像你赶了一整夜的路,好不容易坐下来歇口气,忽然又有人来踢你的脚。 她没有看执事,只是抬起右手,手指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拨。 执事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公牛撞了一下,从跪着的位置腾空而起,飞过整个院子,撞在一棵大橡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巨响。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那半截法杖从他手里滚落,骨碌碌地滚到罗兰脚边,停住了。 院子里炸了。 “他杀了执事!” “杀了她!杀了这个恶魔!” “上帝啊,救救我们——” 三四十个男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开了锅。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地画十字,也有那么七八个胆子大的、或者被恐惧逼到了极点的,举着武器朝埃莉诺冲了过来。 草叉、砍刀、斧头、削尖了的木棍,所有的武器都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冷冰冰的光,所有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埃莉诺看着那些朝她冲过来的人,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的。”她说。 然后她抬起了双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里涌出了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圆里涌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无声地、迅速地、精准地缠上了那些冲过来的人的脚踝、手腕、脖子。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他们想停,是他们动不了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像最结实的绳索一样把他们捆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的武器举在半空中,他们的脚步停在半路上,他们张着嘴想喊叫,但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的闷响。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就是之前那个脸上有疤的屠户长子——浑身被黑雾缠得像个茧。 他拼命挣扎,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黑雾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样。 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从黑雾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种扭曲的、变形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质感。 “你这个该死的恶魔!该下地狱的巫女!你吃了汉斯,吃了托马斯,你——”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 她只是把目光从罗兰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的脑袋炸了。 像一颗被捶烂的西瓜,从中间裂开,红色的、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向四面八方飞溅,溅在旁边的几个人身上,溅在地上,溅在火把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个男人的身体还站在那里,被黑雾缠着,直挺挺地站了两三秒,然后黑雾散开了,身体像一袋被抽走了支撑的面粉一样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脖子以上的部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圈参差不齐的、还在往外涌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的断口。 院子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的灵魂都在发抖的、像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秒钟那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喊叫,停止了哭泣,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没有头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慢慢扩散的、暗红色的液体,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个瘦削的、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 埃莉诺站在火把的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那些被黑雾捆住的人,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目光平静。 “我说了,我本来不想的。”她说,“但你们要是想找死,我倒是可以满足你们。” 罗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一股浓烈的、酸涩的、从胃的最深处涌上来的东西顶到了他的喉咙口,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理性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厌恶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埃莉诺,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的、无所谓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表情,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人不是那个在他发高烧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的埃莉诺,不是那个在月光下红着耳尖说“别碰它”的埃莉诺。 这个人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靠吃人活着的、杀人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和犹豫的怪物。 但同时,她也是那个在他发高烧时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的埃莉诺,也是那个在月光下红着耳尖说“别碰它”的埃莉诺。 这两张脸在他脑子里重迭、交错、撕扯,像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人身体里打架,打得他的脑子快要裂开了。 “埃莉诺,”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够了。不要再杀了。我们走吧,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不要再杀人了,求你了。” 埃莉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跪在橡树下的执事动了。 他浑身是血,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嘴里都会涌出一股血沫。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念,念那段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念了一辈子的祷词。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始终没有灭。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银质的短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把的光里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刺目的白光。 罗兰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在看到那柄剑的一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嘶吼,在拼命地喊“快跑”。 那不是他的理智在告诉他,那是他的本能,他的直觉,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活着的、想要继续活下去的生物,在面对某种专门用来毁灭他的东西时,身体自发产生的、最原始的恐惧。 执事把那柄银剑举过头顶,嘴唇翕动,念出了最后一个词。 一道白光从那柄剑的剑尖射出来,一道极细的、极亮的、像一根银针一样的光线,直直地朝着埃莉诺的胸口刺过去。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反应过来,快到埃莉诺甚至来不及抬起手来抵挡,快到连她脸上那个平静的、倦怠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变成惊讶。 但有人反应过来了。 罗兰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了几百倍。 他在看到那道光射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了一下,从埃莉诺的身侧飞扑过去,挡在了她和那道光之间。 银针贯穿了他的胸口。 那道细得像针一样的光从他的左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蓬细密的、雾状的、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红色的血雾。 罗兰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然后那根铁棍就留在了他的身体里,滚烫的、沉重的、永远地嵌在了他的骨头和肌肉之间,抽不出来,也拔不掉。 他的膝盖软了。 他跪了下来,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他给这个世界磕的最后一个头。 他的身体往前倾倒,双手撑在地上。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喊“罗兰”,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越来越不像一个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叫,在嚎,在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纯粹的、原始的痛苦的声音。 那是埃莉诺的声音。 罗兰从来没有听到过埃莉诺发出这样的声音。 在他十七年的记忆里,埃莉诺永远是平静的、温和的、不远不近的,她的声音像一条永远不会有波澜的河,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不急不缓,不冷不热。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发出任何一种超出“平静”这个范畴的声音,他以为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已经被时光打磨成了一件没有任何棱角的、光滑的、不会受伤也不会让人受伤的东西。 但他错了。 埃莉诺的声音像一把被折断的刀,断口处露出的不是光滑的铁面,而是尖锐的、参差不齐的、能割破任何试图触碰它的东西的碎片。 罗兰倒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发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离开那棵长了它们一整个夏天的树。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的高烧。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木头,正在从外到内地燃烧、炭化、碎裂。 然后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冰凉的,带着苦艾和接骨木花的味道,那只手像一道冰凉的溪水,从他的额头流过他的全身,把那些火焰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他想抓住那只手。 但现在他的手在地上,在泥土里,在碎石和落叶之间,他抬不起来。 那只手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看到埃莉诺的脸出现在他的上方。 她的脸上有泪,很多很多的泪。 那些泪从他的视野上方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口的伤口上,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的、像盐水浇在伤口上的感觉。 他不确定那是泪还是雨。 “埃莉诺。”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这个名字,因为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 然后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埃莉诺抱着罗兰的身体,跪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她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他胸口的衣服里,那个被银剑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温热的、黏稠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服上、她的裙子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片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的泥泞里。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滴不知道是泪还是血的水珠。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他小时候在溪边睡着了的样子,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但这一次,他不会醒了。 埃莉诺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闪电。 从她的记忆最深处、最底层、最黑暗的角落劈出来的,劈开了几百年的时光,劈开了几百年的遗忘,劈开了几百年的假装不在乎、假装不记得、假装那些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长着这张脸,也有一双总是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一样的眼睛。 他也曾挡在她面前,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挡在那些想伤害她的、想烧死她的、想把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人之间。 埃莉诺把罗兰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她的手臂在发抖,紧到她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紧到她觉得只要她抱得够紧,他身体里那些正在往外流的血就能被挤回去,那些正在慢慢消散的温度就能被锁在原地,那个正在一点一点离开的灵魂就能被她拽回来。 但他还是冷的。 越来越冷。 埃莉诺低下头,把脸埋进罗兰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她闻了十七年的味道。 不是草药味了,是血腥味,是死亡的气味,是一种正在从一个人身上蒸发掉的、再也回不来的、叫做“活着”的东西。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攥得越紧,它就漏得越快。 她的眼泪流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和他的体温形成一种残忍的对比。 她想起了一个词。 爱。 这个字她藏了几百年。 从她还是那个卑微的洗衣女仆的时候就开始藏,藏在她低着头端盘子的姿势里,藏在她弯着腰擦地板的动作里,藏在她每一次从他身边快步走过时屏住呼吸的那几秒钟里。 她以为只要她藏得够深、够久、够用力,这个字就会烂在她的骨头里,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一种她不需要去面对、不需要去承认、甚至不需要去知道的东西。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在被拖出去的时候,想的不是疼,不是怕,不是“我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她想的是:我再也不能看到他笑了。 她在火刑柱上被火焰吞没的时候,想的不是“上帝救救我”,不是“我不想死”。她想的是:我还想多看他一眼。 她在老妇人的巫力涌入身体、烧伤愈合、死而复生的那一刻,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还活着”,而是:他还活着吗? 他不在。 庄园不在了,镇子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 几百年的时光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把那个世界、那些人、那些记忆全部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连灰都没有剩下。 但她还是在每一年的那个夜晚,在那个她被烧死的日子里,一个人坐在溪水边,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罗兰。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回来?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神话? 然后奇迹真的发生了。 她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里找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脸上有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那种被她刻进了骨头里的、忘了什么都忘不了的、闭着眼睛都能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脸。 她以为这是上帝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她以为是老天爷看她太苦了,太累了,太孤独了,所以把那个她弄丢了的人又送了回来,让她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没有遗憾地过完这一辈子。 但现在她知道了。 这不是第二次机会,这是第二次惩罚。 上帝不是仁慈的,上帝是最残忍的编剧,让她一个人、永远地、孤独地、不被任何人理解地活在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上。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埃莉诺的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几百年的伪装、几百年的假装不在乎、几百年的“不远不近”,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露出了底下一个千疮百孔的、血淋淋的、像一块被反复鞭打了几百年的旧伤疤一样的灵魂。 “我爱你,罗兰。从你还是那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套的少爷的时候,从我第一次在走廊里见到你的时候,从你跪在储藏室的石板地上说‘那就打死我’的时候——我就爱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克制的、还能装出镇定的发抖,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溢的、像地震一样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震动的颤抖。 “我爱你,我爱了你几百年。我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活了这么久,吃了那么多不该吃的东西,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做了那么多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情,我——我全都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我要活着,是因为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是因为我觉得也许有一天,也许再过一百年,也许再过五百年,我还能再见到你。” 她的眼泪滴在罗兰的脸上,从他的眼角往下流,像是他在哭一样。 “我见到你了。我在那棵橡树底下见到你了。你那么小,那么冷,那么可怜,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但你还在呼吸。你还在呼吸,你知道吗?你还活着,你在这个世界上,你在我面前,你的心脏在跳,你的肺在吸气,你的血在流。我——我当时就想跪下来感谢上帝,感谢这个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的上帝,因为——因为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这是一个梦,我以为我老了,老到开始产生幻觉了,老到把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狐狸看成了你,但你不是,你是真的,你是真的,你是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终于崩断了,断成两截,断口处还在微微地、无声地震动着。 她把脸埋进罗兰的胸口,埋在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感觉到那股血腥味灌进她的鼻腔、她的喉咙、她的肺,那股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被她封存了很久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面对的东西。 饥饿。 那种饥饿不是胃里的饥饿,不是肚子饿的那种饥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她整个人的存在都建立在这种饥饿之上的、没有它就没有她的饥饿。 那种饥饿在她的骨头里烧,在她的血液里烧,在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胞里烧,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觉得自己像几百年前站在火刑柱上一样,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她抬起头,看着罗兰的脸。 他的脸是苍白的,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亲他。 她想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嘴唇,亲他那道被荆棘划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结痂的血痕。 她想用嘴唇感受他的温度,哪怕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哪怕那温度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但她没有亲下去。 因为她的嘴唇在碰到他的皮肤之前,张开了。 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皮肤。 那一瞬间,埃莉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炸开了。 那种感觉不是痛苦,不是快乐,不是任何一种她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语言的、原始的、本能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一个月的野兽终于咬到了猎物的喉咙时才会有的、纯粹的、炽烈的、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点燃了的满足。 他的皮肤在她的牙齿下面裂开了,一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进她的嘴里,流进她的喉咙,灌进她的胃里。 那种液体像一条滚烫的河流,从她的舌尖流到她的胃里,从她的胃里流到她的四肢百骸,流过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把她身体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她爱他。 她爱他爱到想把他吃下去。 这句话不是一个比喻,不是一首诗,不是一个浪漫的、夸张的、可以用来哄骗小女孩的情话。 这句话是真实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是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她爱他,所以她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吞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和她彻底地、永远地、不分彼此地融为一体。 他的血会在她的血管里流,他的心会在她的胸腔里跳,他的骨头会成为她的骨头,他的肉会成为她的肉,他会永远活在她的身体里,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死去,再也不会像几百年前那样,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够不到的距离,在她喊破喉咙也传不到他耳朵里的远方——死掉。 她在吃他的时候,一直在哭。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眼泪是热的,他的血也是热的,两种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是他的,哪一种是她的。 她想停下来,但她停不下来。 她想闭上眼睛,但她闭不上。 她想假装这一切不是真的,但她做不到,因为她的嘴里有他的味道,她的喉咙里有他的温度,她的胃里有他的存在,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残忍,残忍到荒谬,荒谬到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一个比噩梦还要可怕的梦,但她醒不过来,她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身上游走,不是抚摸和触碰,而是一种更贪婪的、更急切的、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都刻进骨头里的占有。 她摸到他的锁骨,摸到他的胸口,摸到那个被银剑贯穿的伤口,伤口在她的手指下面微微地、无力地搏动着,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蝴蝶在扇动它的翅膀。 她把嘴唇贴在那个伤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她嘴唇的下面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就不跳了。 然后她就真的吃掉了他的心。 那颗心在她嘴里,在她的舌尖上,在她的牙齿之间,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奇怪的甜味的。 她的眼泪流进了嘴里,混着那颗心的味道,咸的,甜的,苦的,酸的,所有的味道都在她的嘴里炸开了,像一朵五彩斑斓的、绚烂到刺目的、让人想吐又让人上瘾的花。 她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那个老妇人在临死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代价。 你得吃人。 你得吃掉你最爱的那个人。 你必须亲手毁灭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然后把它的残骸吞进肚子里,变成你活下去的养料。 你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感觉到他的骨血在你的身体里流淌,感觉到他的心脏在你的胸腔里跳动,感觉到他的灵魂附着在你的灵魂上,像一块永远摘不掉的面具,像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像一句永远念不完的、最后一个音节永远卡在喉咙里的咒语。 这就是代价。 你活着,但他死了。 你活在他死了的世界里,带着他的一部分继续活着,永远活着,活到你再也记不清他的脸,活到你再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活到你连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都忘了,但你的身体还记得,你的胃还记得,你的骨头还记得——你吃过一个人,你吃过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把他的肉一块一块地撕下来,嚼碎了,咽下去,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他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你再也找不到他了。 不在木屋里,不在森林里,不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 他哪里都不在,他只在你身体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每一次呼吸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心跳的时候,在你每一次感到饥饿的时候。 你永远饿。 你永远吃不饱。 你永远在找他。 永远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