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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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漻川摇头。 吴小米耐心告罄,挥着刀:“景止,我真他妈搞不懂你,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死?” 季漻川要崩溃了:“我也搞不懂你们,尤其是你,吴小米,你杀人和自杀的时候,不会觉得膈应吗?” 吴小米说:“这有什么的?不就是个游戏吗?” 汪建也在劝季漻川早点认命,死来死去确实挺晦气的,但他们已经没办法了。 季漻川可听不得那两个字,盯着不断靠近的三人。 发现怎么也躲不掉被乱刀砍死的命运后,季漻川索性放弃走位,转头干脆利落地从桥上跳下去。 “扑通——” 暴雨里,三人一起往下看,视线黑乎乎的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顺着湍急的水流往下。 吴小米纳闷了:“这得被淹死吧?” 汪建松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刁薇说:“行吧,那我回去休息了。” 吴小米手里还拎着榔头和砍刀,趴在桥边,还有点伤心:“我把他当最好的兄弟,但是他宁愿淹死,也不愿意被我砍死。”神情甚至很幽怨。 要是季漻川听到了,季漻川会很破防,并且大受震撼。 但是他没有,他不幸地被河底的水草缠住,身体随着湍急的水流上上下下,浮浮沉沉。 季漻川会游泳,但眼下的情况实在太危急,天又黑,他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水,简直淹了个半死。 好在岸边长了细细长长的藤,漂浮在水面上,和底下的海草一样缠住他,让他不至于顺流而下。 但等雨停了后,季漻川绝望地发现,他现在是冲又冲不走,浮又浮不上。 伤口早就泡麻了,他被独自困在水和藤里,早晚会因为体力不支原地去世。 ……但是他不想死。 乌云散了,月光照得河水粼粼的,愈发深不可测,他听见岸边的蝉鸣,一抬头,发现不知何时,桥上站了个影子。 撑着把伞,背着月光,面容模糊不清。 季漻川在浮沉的水流中努力往上看。 “沈朝之!” 他从来没觉得沈朝之的身影会显得那么顺眼,季漻川喊:“沈朝之!” 沈朝之的伞动了动。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的,审视地打量着水里的季漻川。 “太太要死了。” 陈述事实似的不冷不热的语气,让季漻川心一凉。 雨后,水边尽是草木特有的湿腥气。 面对季漻川的奄奄一息,沈朝之不为所动,只是撑着伞,低头打量。 伞面偶尔会滑落细小的水珠,溅到他的缎白衫,氤下深色的圆点。 他就嫌恶地偏一偏伞,避着滴答的水珠,低头,玉白的指安抚似的揉过氤湿的圆点。 从季漻川的角度,看到的是画似的剪影,倾斜的伞面,高耸鼻梁上明显的往下一垂的眼睫,窄袖下伸出的指上依然戴着一枚翡翠指环,月光下是幽深近黑的绿。 季漻川呛水了,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沈朝之,既然你不想救我,还、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沈朝之闻言,轻笑:“太太放心,我会带走你的。” 季漻川一懵。 下一秒,又听到他叹息似的语气:“带走你的尸体。” “……你要我的尸体做什么?” 沈朝之从桥上往下看,好像觉得他在水里挣扎很有趣似的,一双眼里尽是笑意。 “我想看看太太的心长什么样子。” 季漻川要哭了:“我都要死了。” 沈朝之说:“嗯,我看着呢。” 季漻川挣扎不动了,“我还会复活吗?” 沈朝之说:“这个不一定。” 季漻川更懵了。 沈朝之说:“太太,如果,我把你的心吃了,你是没有办法顶着一副缺少心脏的躯壳,返回人间的。” 季漻川的脸煞白。 “你在威胁我吗?” 他眉眼含情含笑:“我也没办法。谁让太太宁愿在这脏兮兮的水里头泡着,也不愿意向我求救。” 季漻川觉得沈朝之说话真的很装,并且这种拧巴的装感非常眼熟。 他已经被水泡麻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沈朝之不紧不慢:“我早就说过了,太太,我来接你回家。” 季漻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绝望地发现似乎在这些恐怖游戏里,他的身心健康和清白永远不可能兼得。 沈朝之不着急:“太太可以慢慢考虑。” 季漻川试图垂死挣扎:“我跟你走,就可以了吗?” 沈朝之老神在在地反问:“太太觉得呢?”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太太很狡猾,”他说,“幸好我对太太,一直很有耐心。否则,面对太太一而再地装傻……” 尾音散在风中。 最后,他说:“我救你一命,你归属于我。这样公正的交易,太太满意不满意?” 季漻川沉默的几秒里,沈朝之轻轻一笑,抬脚就走,干脆利落。 “……满意!” 季漻川又呛了几口水。 “同意,我都同意,沈朝之!别走沈朝之!” 雨早就停了,但是视野中还是会有细小的水珠,滴答坠落。 那把伞被扔在地上。 他踏上桥边石灰的扶栏,逆着月光的身影像一尊永恒的玉。 季漻川在漆黑的水中抬头,看见那尊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后对他伸出手,毫不犹豫。 往下坠落。 第80章 高山仰止14 季漻川开始发烧。 后背的伤口一阵闷疼,被水泡过的地方还很痒。 意识模糊不清,季漻川觉得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有只冰凉的手抚摸过他发烫的脸,他努力睁眼,看见对方拇指上的翡翠指环,绿汪汪的颜色,坚硬又冰冷的触感。 他闻到熟悉的槐花香,眼前的场景开始随着香气变化。 ——“他们说这棵树年纪太大了,脾气特别怪,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 ——“这样啊,也太香了吧……阿嚏——欸,季漻川,你怎么也在这?” 他说:“我在等人。” 他们并不熟,少年人们礼貌地打过招呼,就嘻嘻哈哈地成群走远了。 有碎槐花落在他眼睫间,他不适地低头。 一双手伸出来。 “这是你的吗?” 男人粗糙的掌心中,赫然一只指头大小的,绿汪汪的翡翠小兔子。 他遽然抬眼,“是我的。”要抢回来。 男人收回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露出个和蔼的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孩子呢。现在都长那么大了。” 季漻川没有搭理他,只说:“还给我。” 他冷笑:“还?小朋友,应该是‘赎’吧。” 那抹绿在他拳头里,若隐若现,男人盯着季漻川的眼睛:“你总是让我想到你父亲。” “如果你的父亲不把钱还完,”他说,“我是不会把东西给你的。” 季漻川沉默了会,说:“那我来还呢?” 男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还?你算什么东西,毛没长齐的臭小……” …… 他被吵醒。 外头还在下雨,有簌簌的雨声。 缓了缓肺部的痛,季漻川艰难地坐起来,发现了噪声的源头—— 一只肥嘟嘟的文鸟。 刚刚好捧在手心里的大小,槐花一样的白羽毛,歪着脑袋,黑豆眼圆溜溜的。 见他醒了,小鸟很高兴,也很粘人,往他怀里钻。 季漻川怕压到小鸟,挪了挪位置,牵扯到背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小鸟就扑腾翅膀,费劲巴拉地飞走了。 季漻川环顾四周,认出了是在沈朝之的宅子。 床边有个红橡木方高桌,摆着一尊珐琅自鸣钟和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里头已经有几只圆滚滚的铃兰。 季漻川看见钟底刻着一个“沈”字。这些应该是很老的物件。 ……更奇怪沈朝之的身份了。 季漻川觉得沈朝之可能是个老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鬼也喜欢种花和弹琵琶,还会游泳救人。 他拖着病体,艰难地走出房间,看到庭院里细密的雨线氤起薄雾,粉白的虞美人在雨中摇晃。 沈朝之在亭子下听雨看书,手上戴了枚古拙的金戒指,活脱脱富贵闲人的悠哉样。 他跟季漻川打招呼:“太太醒了。” 季漻川揉着太阳穴下楼梯,“沈朝之,我睡多久了?” 沈朝之翻一页书,“不久,一天半。” 季漻川说:“我的头很疼,胸口也疼,背也疼。”语气犹疑。 沈朝之用惊奇又理所当然的目光回望他:“太太死里逃生,当然会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