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嘴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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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嘴馋 天空还是一片漆黑时,尚膳监里的太监们已经动弹了起来。 一大清早,长随们便拿着牌子去光禄寺与上林苑领取米面肉等当日食材。 再由掌管仓库的各监工开冰窖、酱房、干货房,备齐各类原料。 监内灶房更是重中之重,十来岁的小火者,起得最早,将灶台点了,前一夜清洗晾晒的餐具银器也都统统再烧沸水消毒干净。 这一切收拾停当,也不过寅时一刻。 当值的提督太监便会在尚膳监院子里点卯。 此时,统管各类事务的少监、奉御,还有下面的厨工、长随们便都差不多到齐,开始备膳。 季晚最怕早晨。 他一向贪睡,对此苦不堪言。 以至于他自己内心都觉得,如此迫切,只想出宫种田,大半都缘起于此。 今日寒冷。 季晚在温暖的被窝里挣扎了很久,才蹙眉爬出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还没有醒来,迷迷糊糊就往院子里去。 等他到的时候,点卯都快结束了。 他烧得一手好菜得各宫娘娘青睐,监内对他很是纵容,点卯迟了也总是糊弄过去。 可今日不同。 他一踏进院子,便醒了一半。 中间太师椅上,竟坐着掌印太监刘守义。 透露出一丝不同寻常。 刘守义苍老的身躯岣嵝着蜷缩在一起,双眼眯着,几乎不怎么动弹,可季晚一进来,那双看似浑浊的眼便睁开了一条缝,锐利的视线盯在了季晚身上。 季晚脚步一顿,全醒了。 刘守义并没有因他迟到而发难,反而再次合上双眼,直到点卯结束,再没有任何动作。 * 点卯结束,便已经开始了早膳备置。 尚膳监后厨按帝后、东宫、妃嫔、奉先殿……分灶烹制,除了奉御和打下手的长随、火者,还有一灶一位,由司礼监派出的随堂太监监管烹饪过程。 尤其是帝后的膳食,最怕有人下毒。 季晚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同。 今日司礼监派来的随堂太监全换了,是生面孔。 除此之外,还有专管景仁宫敬妃娘娘膳食的那位王奉御,人也不见了。 景仁宫的备餐,落到了季晚这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季晚已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大约知道了昨夜发生之事。 * 东宫纵欲,精气早就亏空,身体常年不好却依旧不知道收敛。 敬妃向来溺爱这唯一的儿子,任由他胡来。 作为太子大伴的吴公公,搜罗不少丹方,以助太子重振雄风。 近些日子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暗地里让尚膳监的王奉御做了鹿血羹奉上。 太子马上风病倒。 皇帝震怒,下令让肃王彻查此事。 敬妃褫夺封号。 吴公公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 “说起来这肃王什么来头,刚回京就这般铁腕手段,连太子的母亲也不肯放过。”有人小声问。 “哪里有什么来头。母族凋零,无依无靠。皇帝不喜他,外派封地五六年,朝中也无人。”另一人道。 “原来是个一朝得了权势就得意忘形的愣头青。” 再后来的话,季晚没有听到。 有宫人奉命来请他去值房见掌印。 季晚洗了头脸,收拾了衣袖,安静地离开灶房,跟着宫人去了尚膳监的正堂值房。 掀开厚重的幔帐,刘守义正岣嵝在官帽椅上,与早晨点卯时的姿态如出一辙,仿佛自早晨到现在都没有动弹过一般。 面前的炉火烧得滚烫。 偶尔传来木炭炸开的响声。 季晚上前作揖:“师父,您唤我。” 刘守义在炉火的红光中缓缓睁开眼缝看过来。 他人虽然枯老,目光却与之不匹配的锐利。 季晚垂首而立,不敢动弹,他能感觉到刘守义无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正在打量着他。 像是在看着什么待价而沽的货品,下一刻就要上秤。 可是最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刘守义收回了视线,开口颤巍巍地说:“敬妃娘娘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季晚含糊道:“听到了一两句闲言碎语。” 刘守义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乘着午膳间隙,做些松仁枣泥糕,送去西五所。”他道。 季晚一愣。 西五所?不就是冷宫吗? “你想得没错。”刘守义继续道,“敬妃娘娘最爱你的手艺,对你也算是多有恩典。你送去,就当是……敬最后一片孝心了。” * 季晚并不记得敬妃偏爱自己做的枣泥糕,然而既然掌印开口,他便准备了一大块枣泥糕,放在螺钿盒子里。 他又仔细回忆了敬妃的喜好。 敬妃偏咸口。 除枣泥糕外,便又准备了一份蟹黄芝麻烧饼。 铜钱大小,咸酥可口,一口一个,吃起来也不费劲。 敬妃是江南人士。 季晚便用瓷碟盛了糟三样和腌萝卜条。 他夏末的时候,挑了清闲的日子,亲手做的。 用绍兴送来的香糟做卤,浸了青鱼、冬笋、毛豆,腌了到了初冬……若敬妃娘娘胃口不佳,配着喝碗百合粥正好。 点心有了,小菜有了。 总不得炒两个菜一并送去。 季晚让廖凯生了火,炒了个虾仁茭白丁,又快手做了个雪菜烧豆腐。 廖凯一边添柴,一边脸都皱在了一处。 “每日从光禄寺拿的食材都有定数,晚上监工来盘点,短缺的这些材料怎么交代嘛……一个冷宫妃子,何必这么费心。” “都从我的例钱里扣便是……敬妃娘娘对咱们不错,中秋节你做月饼的时候,不是还给了赏钱吗?” 季晚用搪瓷的碗碟将菜肴仔细装好,一一放入食盒,“也就是顺手的事儿,没什么。” * 下午不是他当值。 外面下了点小雨。 收拾了灶台,季晚便撑伞提着食盒出了门。 西五所那边的守卫似乎早得了消息,看了牙牌便放行让他进去, 里面几栋宫殿都斑驳萧瑟,冷清得厉害。 看不到人影。 偶尔会听见一两句不似人声的惨笑,然后慌张去看,却从荒草中飞出一两只麻雀,消失在远方。 季晚一路往里走,直到五所大门外。 斑驳的大门没有上锁,斜开着。 季晚上前。 “……赵珩!你狼子野心,陷害本宫与太子!你不得好死!”敬妃怒斥声从门内传来。 季晚脚步一顿。 然后便听见了肃王冷硬的声音。 “太子耽溺女色不可自拔。您不加劝阻,宠子无度,滥用禁药,以至于皇帝震怒……如今还要构陷于我?” “太子那晚鹿血羹里面有东西,有阿芙蓉膏!谁放的?!”敬妃质问,“皇帝让你查,你难道查不到?你为什么不禀明真相?” 肃王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敬妃,时辰到了。奉旨请你上路。” 他话音未落,敬妃的咽喉便似乎被什么人掐住了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地,这惨叫便成了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敬妃用生命大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赵珩……是你——是你让人在你兄弟的碗里下了毒!下了阿芙蓉——”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西五所里所有的喧嚣一瞬间都消失了。 成了雨中安静的坟墓。 季晚僵立在那里,抖若筛糠,竟无法移动一步。 肃王带着沈苍从门内出来的那一刻,他才猛地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奉命前来送膳……”季晚颤抖着说,“奴婢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那双记忆中的皂靴,落在了他的视线内。 雨与泥打湿了鞋底。 亦弄湿了季晚的衣袍。 他眼前被雨水糊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呢喃道:“求王爷饶命……” “你是季晚?”肃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晚颤声道:“是。” “食盒里都有什么?”肃王又问。 “虾仁茭白,雪菜豆腐、糟三样……”季晚脑子里乱成一团,下意识答。 “没有枣泥糕?” “有的。”季晚答,“也有枣泥糕。” “沈苍,把食盒提上,走。”肃王说完,抬腿便走。 那侍卫沈苍应了一声,将放在季晚身侧的那食盒提了,也追随肃王而去。 季晚茫然起身。 直愣愣地看着肃王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脑子也如被雨水泡发了一样,从这混乱的一幕中,半点思绪也捋不出来。 到最后只有一个念想很是清晰—— 肃王这么嘴馋吗,连死人的膳食也要抢? -------------------- 刘守义:要讨好新来的上司,我真是挖空了心思。连自己徒弟都送出去了。 ps:说一下,掌印、秉笔、提督、少监、奉御、长随、火者,都是太监的职位。火者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