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归途(一)
书迷正在阅读:她比月色倾城 , 囚徒 , 她好欲 , 关于病危时进行产品测试这件事【1v1 人机】 , [人外H]相公是匹马 , 晚嫁将迟 , 他杀了我的那一夜 , 恋爱是本流水账 , 骚妇周婴(高H) , 好想睡哥哥 , 心药(嫖爱豆的那些年H) , 斯文败类
第71章 归途(一) 不要再相见…… 人声依旧鼎沸,远处的烟花再起。 六月的这个黄昏中,没有一处不是喧嚣喜庆到了极致。然而就在这样的光与影中,季晚亭亭而立,用温柔又决绝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比起之前那场不管不顾的逃宫所带来的滔天的愤怒与慌张。 此时此刻,似乎连这样的情绪都变得奢侈。 冰冷的感觉开始蔓延。 赵珩感觉自己回到那燃烧着的宫殿里,他仰望天空,看见了决绝地燃烧自己的母亲。 化作灰烬。 永不再见。 明明就在面前…… 心在往下沉,冰冷的感觉弥散。 他的手掌在袖子下缓缓捏了捏,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晚晚,你又能走多远?”赵珩听见自己说。 “怀瑾,你富有四海,不必执着于我这般的微末之人。”季晚劝他。 赵珩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可笑。 他挥手可以令无数人头落地,谈笑之间可翻弄朝堂风云。 一个念头便可改写无数尘世众人的命运。 天下乾坤在握,生杀荣辱予夺。 江山、名声、权势、敬畏……没有一样,如今的他求不得。 可偏偏,偏偏眼前这个人,明明近在咫尺,莫遑论一颗心,就算是一道背影…… 他也不愿给。 他亦得不到。 那些不熟悉的情绪在赵珩心口积蓄,刺得人呼吸不畅,但他背脊挺直,依旧维持着帝王威仪,并没有低头。 “朕要想拘你回宫,你真以为自己能出走二十日,能走到徽州?”赵珩道,“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来,任何时候,只要朕一声令下,这世间便没有任何一地能容得下你。” “……我知道的,是你的纵容默许,我才能走到这里。”季晚轻轻说,“可我已经在这里了,怀瑾。我已经……出宫了。” 天边烟火再起。 晚风揉碎了那些点点光斑,最后落在了季晚的眉眼间。 季晚看着他,眼中盛满了星光。 他亦似站在星光之中,距离天子有无尽的距离。 像是在眼前,又像是已抵天边。 * 回客栈一路无言。 直到入了客栈的大门,站在院子里时便要分道扬镳。 赵珩忽然笑了出来:“你一句不要再相见,说得真轻巧。” 季晚回头看他。 赵珩还在无声地笑,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着季晚看不透的东西。 像是一盏孤独的灯,落在了无人的荒野中。 这一刻,季晚有些冲动,他想上前拥抱天子,想要抚平那眼中的孤独与刺痛。 “怀瑾……” 赵珩笑着笑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可晚晚,你不能这样对朕……朕可以纵你出宫,可以容你山水逍遥,唯独不能承受……再不相见的结局。” * 季晚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赵珩也回去了。 雅园的门紧闭,连金言也不见踪影。 可季晚却似乎还能看见赵珩刚才笔直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模样…… 从赵珩嘴里袒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似带着他意料之外的情绪。明明赵珩的语调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又威压逼人……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还在为他那个眼神隐隐作痛。 深宫十五年。 皆是负重前行。 谨小慎微,卑躬屈膝,鼓起勇气活着已经耗尽全部心力,永远垂下的头颅无暇仔细打量任何人。 于是到今日,他似乎才第一次真正地与赵珩对视…… “……原来也是一样的。”他喃喃。 楼下传来嘈杂声,吸引了季晚的注意,他起身打开窗户看过去。 客栈厨房里的帮工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集上回来了,正拿了数个大木盆在楼下洗白萝卜,又说说笑笑。 季晚下了楼。 昨日认识的那个厨师便与他打招呼。 “这是做什么?”季晚问他。 “今年萝卜丰收,老板从大集上买了一整车回来,打算晒成萝卜干哩。”厨子道。 他卷了袖子,在一旁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我能帮忙吗?” 厨子吃惊道:“您可是贵客。” “无妨的,这个我会做。”季晚笑了笑,“我喜欢的。” 他确实喜欢与烹饪有关的一切事宜,当在木盆边开始清洗萝卜的时候,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便随着一盆盆污水流逝了。 白萝卜在手中,温润喜人。 清水涤荡间,别有些可爱的仪态。 他记得那次在王府小院里做萝卜炖羊肉,赵珩穿着贴里洗萝卜的样子,略有点笨拙,但胜在专心认真,每一根萝卜都洗得干干净净,像是他现在…… 季晚怔了怔。 “客人,您洗好了没有?”厨子的声音传来,唤醒了季晚。 “好了。”他连忙把萝卜都捡到干净的木桶里,提到抱厦下。 客栈里面下了两扇木门,洗净了早就支在抱厦下,洗净的萝卜全都倒在上面,堆成了小山。 两侧站了三五个帮工,拿着刮刀将萝卜皮剃个干净,又扔到案板墩子上去,厨子便利落地切成长条,再由其余人晒在院子两侧的簸箕里、石墩子上…… 切萝卜的人手不够。 自然落在了季晚肩上。 那些萝卜切了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似的。 这次他终于只剩下眼里的活计,再没有旁的精力冒出新的思绪。 等所有的地方都晒上了萝卜条,连两侧围墙的瓦片上都开始密密摆放的时候,松台终于是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群孩子。 等到了客栈大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饴糖来,那些孩子们便抢了一哄而去。 松台笑吟吟地看那些孩子们散在人群里,这才走到抱厦下,看了一会儿。 “是打算在这里做几天帮工赚盘缠吗?”松台问季晚。 季晚这才回神,摇了摇头:“人手不够,我来帮个忙。” 他与松台回话,手里倒不停,刀工稳且佳,片刻间,整整齐齐地细长萝卜条就让他切了出来,利索地往旁边盆里一推,又拿起来了另一个完整的萝卜切起来。 松台看他半晌,神色复杂地笑了:“你倒是和姐姐一般闲不住,爱管闲事。” * 萝卜干都晒上了。 还剩下许多萝卜条,被厨子都送给了季晚做谢礼。 因了这些萝卜,晚饭自然也是萝卜为主,先煮了些大米,又将萝卜切丁,打算做些萝卜粥。 把萝卜下到锅中,撒上盐巴后,两个人便在厨房里闲了下来。 季晚道:“……皇上找来了。” 松台并不吃惊:“雅园那位?” 季晚怔了怔:“你……知道了?” 松台一笑:“很难不察觉吧。得了这般照顾,也太凑巧了……不过端看你怎么想,去南川有数条路,我可以带你换一条走。” 季晚摇了摇头:“他不会再追来了。” “哦。”松台看他。 松台眼神锐利,像是直勾勾地看穿了季晚,季晚忍不住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去看那锅中的萝卜粥。 “我并未去过南川,一路都是你当向导……都听你的。”他又说。 “好。那就听我的。”松台倒是回答得干脆。 又过了一会儿,萝卜粥开始咕噜噜地黏稠冒泡,飘散了独有的香味。 季晚又撒了些葱花与盐巴,盛了一些出来。 分量不少。 除了两人的食量,还单独地用钵装了满满一钵。 季晚盖上盖子,略迟疑了一下,就听见松台在旁边道:“我去送吧。” 季晚讶异:“我没有……” “得了。我还看不明白?”松台笑着打断了他的解释。 不等季晚再开口,他已经端起陶钵,走到门口:“我去去就来。” 季晚没再争辩,只低声应了句:“有劳。” * 松台在门口被反复盘查后,才得以入了雅园。 雅园的堂屋里黑着。 松台进去的时候,赵珩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赵珩坐在圈椅中,盯着不远处那熏香大炉出神。 那一捆来自浙江布政司的密卷在他掌下握了许久,他像是抚摸什么活物般,缓缓抚摸那密卷。 外面大集快收尾了,零星的烟花在天空炸开。 那些烟花转瞬即逝的光亮照进屋子里,与炉中的火光映衬,斑驳地落在赵珩的半脸上。 另一半的他,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松台在门口站了片刻,端着钵入内,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恭敬地行礼,准备退出去。 “你应该早就察觉朕在你们身后了……”赵珩开口,“你不怕朕在你们抵达前,阻拦你?让你功亏于溃?” 松台脚步一顿,转身笑道:“陛下怎么忍心让季晚失望呢?对吗?” “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没猜错的话,应是被季晚再度拒绝吧?”松台往前一步,又道,“陛下想必已得到了关于南川的消息,何必拦着我们呢?” 赵珩终于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想说什么?” “尚有归途,便生贪念。”松台还带着那个温和的笑,轻飘飘地开口,“他心中执念一日不消,陛下便一日求而不得。待他真的死心,陛下所愿才能成真呢。” * 松台走了。 赵珩打开了那钵。 萝卜粥在钵内,暖香,黑暗中被炉光拂过,晶莹如玉。 咻的一声,最后的烟花冲上了半空,炸出了花团晶簇。 然后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大集散了。 天黑了。 赵珩又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独坐片刻。 他紧紧握住了那捆密卷,下一刻,抬手将那一捆密卷扔进了香炉。 一瞬间,炉火点燃了蜡封的油纸包。 将所有有关南川的一切…… 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