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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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属于个人的标记,也没有——指纹。 他在他能想到的,姐姐最近留下的东西中,找出最可能留下指纹的物品,一支口红和一支钢笔——它们就在客房的梳妆台上,他可以确定自己没碰过它们。他没有专业工具,就拆开打印机搞了点碳粉,尽量均匀地撒在上面。可是,上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手指沾染的痕迹。 他一边告诉自己,也许是姐姐擦掉了,一边疯狂地寻找可能留下姐姐指纹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他忽然反应过来,翻出随手放置在书房的相框,以及塞在抽屉底层的相册。 姐姐从小就不喜欢照相,成年后更是抗拒。只在幼年时还拍过一些与他还有父母的合影,存放照片的相簿都被留在了伦敦的家中。而他在美国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大学入学时同姐姐的合影,以及高中毕业典礼上,难得姐姐愿意配合他拍摄的合照。 现在那些照片,都诡异地变成了他的单人照。在原本姐姐存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最后,他打开了客房卧室的柜子,从角落里取出藏起来的一个小小的礼盒。 那是他原本准备送给姐姐的新年礼物,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日文写着“给最亲爱的姐姐”——可现在,在“姐姐”那个词的部位,只剩下一小块空白。 他颤抖着手,将精心挑选亲手包上的包装纸撕开,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原本是一只造型别致的铂金手镯,外侧刻着星星和向日葵的图案,内侧则刻上了姐姐名字的罗马音字母。 当他的手指摸向手镯内圈本该刻着字母的位置时,除了光滑的金属触感,什么都没摸到。 他在房间,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起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黑入了移民局的系统。 他记得姐姐获得永久居民卡的大概时间,他试图从中找到姐姐的档案信息——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地又找到了自己的档案记录——不仅是移民局,还有他在学校的档案,他当年的入学申请。所有的记录中,在他十八岁之前的监护人一栏里,写着一个眼生的日本名字,从“世良”这个姓氏看,可能是他母亲那边的远亲。 那个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去了机场,登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 他回到了他们在伦敦的家,马不停蹄地去拜访了邻居、父母生前的同事,还有照顾过他的保姆和教师。 “你在说什么,孩子?”上了年纪的保姆用那双有些粗糙但温厚的手,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头,担忧地看着他:“你在美国生活得不愉快吗?碰上不开心的事,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同我说说。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从保姆的掌心传递来的融合着真心的体温——那丝温暖渗入他冰冷的心涧,好似渗入无底的深渊。 他又去找了姐姐曾经就读的学校,如法炮制黑入各个留下过姐姐信息的官方系统。 所有的记录都在反复告诉他,他是他父母的独生子。在他的父母身故后,律师找到了他母亲那边一位许久不联络的亲戚接手他的监护权,因为对方就在伦敦定居。 这位友善的监护人没有将他当作孩子对待,毕竟那时他十五岁了。除了一些必要的需要监护人出面的情况,那人平时从不干涉他的决定,给了他最大限度的自由,包括他执意要去美国留学。 他看着监护人的照片,心底是没有尽头的空茫。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他真的有姐姐吗?还是像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的那样,因为压力太大产生的幻想? 他筋疲力尽地回到了伦敦的家,巨大的房子,好像一个冰窟窿一样,没有半点温度。他躺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毯上,闻着灰尘的味道,感觉自己就如同一具尸体。他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 在他昏昏沉沉、目光涣散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毯边沿露出的一角,只有米粒大小的一个白点。 鬼神使差地,他伸手,掀开了白点上的地毯——地毯之下,躺着一张巴掌大的旧照片。 那是一张七岁的他与姐姐的合影。背景是明亮的窗户,绿色的窗帘垂在两边,窗台上还放着大花瓶,插着大团红色玫瑰和不知名的白色花朵。七岁的他在前,好奇地瞪大眼睛望着镜头,十岁的姐姐则坐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没有一丝笑容。 但即便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姐姐还是同他拍完了这张照片。 他跪坐在地毯上,垂着头,拿着照片看了许久。 灰色的地毯如同淋到了雨滴,一滴滴染上深色的痕迹。 事实证明,他关于姐姐的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既然还有姐姐的照片遗漏在这里,那一定还可能有更多的证据遗留下来。不管是谁,用什么方式做到抹杀姐姐的存在,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只要他还记得姐姐一天,他就不会放弃寻找她。 他一定、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家。 从此,他开始了漫长的、独自一人的旅程。 他顺着姐姐曾经生活、学习和工作的轨迹,从美国到英国再到日本,不放过任何有她痕迹的可能。 有一天在日本东京都的一家咖啡店里,他听到有人在喊姐姐的名字。 “日花……有点失礼,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这个名字从一个沉稳的男人口中吐露。 “啊,没关系,既然……已经决定要结婚了,您可以这样称呼我。” 他蓦然回首,一个气质温柔的人影映入眼睑。 那也是一名样貌美丽的女性,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发色很浅,眼睛格外漂亮,像猫咪一样,却不似亚洲人的眼睛比例,可能带着一些混血。 她略微低着头,坐在卡座里,手有些无措地搁在两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放。她说话的声音一如她的气质,没有丝毫棱角的柔软和气,带着几分不善言辞的羞怯,即使抬头说话的时候,目光也不敢与对面的男人对视。 “如果你不习惯……” “不,我会习惯的……我很快会习惯的,先生,请不要放在心上。” “那么,也请你称呼我伊森吧。还有,我们很快就是夫妻了,就不要再用敬语了。” “啊……是的……真的、真的是,不好意思……” 那不是她,不是姐姐。 虽然拥有同一个名字,但她们哪里有一点相似呢? “日花,结婚之后,我会入赘,我会跟着你姓本堂,这一点,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真是、我真是很高兴!”年轻女人双手捂着嘴,又低下头,似乎为说出这样的话有些羞愧,轻声道:“我高兴的是,我终于又有家人了……” 他猛地转回头,面对着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这个动作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蛰了一下似的,带着几许瑟缩之意。 胸口似乎抽搐了片刻,身体里生出一丝丝奇怪的冷意,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真是太奇怪了,他想。 这又不是他的姐姐,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 他的姐姐,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神情同别人说话,更不会用这么和气到谦卑的语气。 他的姐姐,不会用请求的词句,不喜欢和人商量,这让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命令。但那只是基于她的判断,既然没有人比她聪明,所以她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没必要再听从别人浪费时间试错。 他的姐姐,一向只有别人不敢与她仿佛洞穿人心的眼神对视,而不是她回避别人的注视。 所以,这完全不是他的姐姐。 可是……他的手指揪着胸口的衣襟,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有些发白。 可是为什么……他又有一种十分荒谬的直觉,觉得——这就是“日花”呢? 他站起身,游魂一样地离开了咖啡店。 他走在马路上,看着身边人来人往,看着琳琅满目的城市建筑,听着因为他穿过人行道速度太慢而不满的汽车喇叭声,他只想放声大笑。 这不是真的,他这么想。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明悟: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或者,他早就已经疯了吧?英国的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完全不正常了。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他还需要在意什么呢? 于是他盯上了那个名叫本堂日花的女人,他用各种各样常规的或者非常规的手段——无论是否违反日本法律——调查清楚她的所有经历。 也许对本堂女士来说,他可能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更胜过她本人。 本堂女士和她的姐姐没有半点关系,不论血缘、家世、人生经历还有不幸遭遇。她父母不详,还不会说话就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因为她的发色更像外国人,也因为那时的日本观念还不太开放,她从小就被别的孩子孤立,养成了内向木讷的性格。这使得她幼年时始终没能被人收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