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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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郑皎皎因为穷困潦倒,所以不得不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养鸡跟种菜。 但她可并不是什么走投无路,很多人都曾对她表达了可以帮助她的意愿,皆被她拒绝了。 以各种理由拒绝——怕欠人情、怕还不起、怕被追债、怕拖累别人……归根到底,她知道其实只有那一个原因,就是怕被借此拿捏。 钱和自由在她这里好像成了南北两端的磁极,一旦走向一个,另一个就会与她绝缘。 卖菜的大娘听说后,对郑皎皎评价说她口中的那个朋友着实是有些极端。 前世今生,郑皎皎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这个词形容她。 她以为自己应该觉得惶恐过羞愧,但事实上,她平静地对卖菜的大娘说刚刚的称高了,让她重新称。 大娘脸色一僵,说豆角没有了,多饶她点小葱。 自己搬来石块、和泥,看着鸡窝一点点地搭建起来,然后将买来的小鸡放进去,郑皎皎久违地觉得自由。 曾几何时,在鸟安,她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坍塌的鸡窝重新垒起来的,那时,她妄想着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这几千年前的古代扎根立足。她确实努力挣扎了一段时间,可是逐渐的就像一株藤蔓,向着他人依靠了过去。 当然,才开始她是觉得生活艰难,等到度过艰难的时光,自然她便又可以开始对自己的聪明才智的发挥。 事实证明,全是瞎扯。 郑皎皎这才明白,原来人在困境的时候,为了过得好一点,是会连自己都骗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她有了重新回到起点的机会,这一次她警惕极了,对自己警惕,对他人警惕,就像卖菜的大娘说的——她警惕的太过极端啦! 郑皎皎知道自己需要这些极端,就好像需要水与空气。它们支撑着软弱的她,像她的脊梁,她的脊梁骨空荡荡,等待生长,在此之前,她需要靠它们存活。 但尽管她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捡起第一颗沾了鸡屎的温热的鸡蛋的时候,郑皎皎还是被自己穷笑了。 名绣坊歇业关门第五天,街道上的金吾卫多了起来,他们骑着马,全副武装,三三两两走过,挨家挨户地核对户籍。 常言道兵过如匪,金吾卫是皇家的兵,但同样有着其他兵的惰性。 在康平内城的富贵人家,他们便敲敲门,三人五人地进去,若那户人家识相,进门的礼钱给的厚,他们便四处环顾一周,做做样子就离开,若给的礼钱薄,他们少不得要抓两个典型,说是怀疑此人乃是天下会的会众。 而那门前高高竖着阀阅的人家,他们便恭恭敬敬地递上拜贴,若是进门要给他们塞礼钱,他们是万万不能收的,要说‘军规森严,实不敢当’。 至于外城的坊间,那是个苦活计,刮不下来一丁半点的油水也就罢了,地面上黄土还多,金吾卫是看不上的。 但他们看不上,自然有人看的上,康平县衙的捕快借了金吾卫的光,在外城耀武扬威。 查了半天,郑皎皎这边也终于被找上了门。刚过晌午,她坐在家里正在拿着简易的放大镜和一个铮亮的细铁丝正在试图分离土豆尖,绣了一半的花被她丢在了一旁。 虽然她暂时并没有条件能将零点几毫米的土豆芽尖培育成植株,但是万事开头难,她决定先从分离土豆芽尖开始。 按照康平现在的条件,其实要想凑足给土豆脱毒的设备其实是有可能的,但是她没钱,搞这种东西太烧钱了。 而且从将土豆作为一个粮食作物培养的目标来看,这完全是个做不到的事情。 本来土豆这种东西大家种来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的,大小其实没有区别,能吃、成本低就可以了。但因为脱毒技术的不够流行,脱毒种苗的价格会昂贵到令人发指。 郑皎皎其实是在做无用功,即使成功了也并不能改变她贫困的现状,但她觉得,这项技术是有用的。 大家在看诺贝尔搞笑奖的时候,也不会想到磁悬浮青蛙能够推动单层石墨烯的问世。 或许某一天,这项在后世极其普遍且简单的技术,能够被推广,让大家的粮食餐桌上的种类变得更加丰盛。 郑皎皎认真地看着手底下脆弱的绿芽,唐富春让她带着的眼睛在她的房间里静静悬浮着,仔细听能还能听见它其中齿轮运转的声音。 三分钟后,隔壁‘砰砰砰’的敲门声让她手一哆嗦,把嫩芽切歪了。 郑皎皎住的这栋建筑一共有三层,最上层三层的孔文镜走了,空了下来,一楼的人家一直没回来,二楼剩下她跟另一户——那隔壁原本是监天司的温榆,前两天搬进来一对兄妹,看着年龄十五六岁的样子,据说是来康平找爹的。 捕快的声音带着十分的不快:“怎么这么慢才开门!你们在屋里藏了什么!” 开口就是找茬,郑皎皎放下手中银线,眉毛颦了一下,侧耳听着。 那个年长一点的哥哥忍气吞声地同捕快卖着好,但也许是开的门太慢,也许是给的银子不够多,着实惹恼了捕快。 “你们两个,形迹可疑!这个时候来康平,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天下会的余孽!”捕快道骂,听见妹妹说是来找父亲时,声音轻了些,问,“找父亲?你们父亲是哪的人,干什么营生的?” 那哥哥只说着好话:“这位捕快大哥您进来喝杯水。” 捕快说:“你来找父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看你们这是在蒙我们哥几个呢?” “我们绝无此意……” “闲话少说!”另一个捕快低声道,“既然说不出就逮了他们,正好今天的名额还没凑够。” 眼见着推搡起来,外面的声音变得杂乱。 郑皎皎忍不住站起身,她盯着桌上的菜刀看了三秒,移开目光看向空中漂浮的义眼。 唐富春把这东西叫做仙眼,为了跟义眼区分开,但这东西长得比人间的义眼还像人眼,椭圆形、金属底盘、裸露的青蓝色血丝。 郑皎皎觉得这像高级摄像头,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生活的地方使她潜移默化习惯了摄像头的外观,以至于觉得这东西诡异地离奇。可能如果摄像头问世时是这种形状,大家也会接受这种形状? 仙眼那边的人似乎也正在看她,见她看过来,说:“你可以把我捧出去,我上面有监天司的标志,他们不敢惹。” 郑皎皎怔了一下,半晌,疑惑迟疑地问:“温榆?” “是我,”温榆偷偷笑了一下,“唐仙督忙的团团转,所以我帮他看一会儿。” 郑皎皎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比起有些威势心思百转千回的唐富春,显然是温榆更加的平易近人。 “你的伤……没事吧?”郑皎皎问他。 仙眼上下浮动了一下,活泼生动地好像温榆在她对面举了举胳膊:“小伤,过些天就好了,倒是你……刚刚看你很认真的对着一株诅咒发呆,我没敢出声,你没事吧?” 为什么把土豆念成诅咒? 是他的口音吗?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结痂的额头说:“没事。” 温榆叹然说:“郑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凡人。” 郑皎皎心想,他也是她见过最和善没有架子的修仙之人,甚至可以排在云雀上面。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明瑕的原因,但抛却一开始的成见,同温榆说话,确实很令人愉悦。 外面的姑娘吼了一声,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郑皎皎知道,再拖下去,事态将会变得不可挽回,她当即同意了温榆的提议,深吸了一口气,哐当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温榆在她耳朵旁提醒:“表情冷一点,不要这么委屈嘛,郑姑娘。” 郑皎皎攥了一下手,面对着看过来的一群人,她心里其实忐忑极了,一时间竟没能说得出话。 温榆从她背后慢悠悠飞出,对面立刻发出了惊恐的声音:“妖……妖怪!” 郑皎皎连他们准备慌不择路地开始跑路,她眼尖,还瞅到了有一个人准备点燃一个烟花,顿时也慌了,怕事情闹大,厉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这是监天司的仙器!” 捕快们自然不是什么见识短浅的人,也见过仙器,金吾卫的首领就常带着一个仙器,放在腰间,据说可以瞬间变大三十倍,水火不侵。但他们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东西,看着像是一个飘浮的巨大眼睛。 仔细看了两眼,确实看到了监天司的标志。 “原来是监天司的大人!”一个捕快被推出来跟郑皎皎对话,双腿哆嗦地像麻杆,“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小的们这……这……” 后面的人拧了他一下,他连忙拱手道:“小的们这就告辞。” 温榆道:“不是要查户籍?” “这……”话虽如此,他们哪里敢查监天司仙人的户籍,被推出来的捕快犹犹豫豫地上前,十分惊诧地看了两眼口吐人话的仙眼。 郑皎皎的户籍一查铁定露馅,她不由得僵直了脊背,要看向温榆。 温榆在人犹豫走上前的时候冷冷道:“我说,你们不是要查隔壁两人的户籍吗?查完了吗?” 捕快顿时停住,想到刚刚的话定然都让他们听见的,心里慌得找不到天南地北,忙说:“查完了,查完了,我们这就告辞!” 一群人勉强撑着,走下了楼,两分钟后,被鬼追一样匆匆离去。 郑皎皎呼出一口气去,只觉得自己的腿也有些软,她扶着栏杆,转头看向兄妹二人。 温榆也把眼睛转了过去。 两人小鸡仔一样贴在了门上,惊呼了一声,让郑皎皎也体验了一把做煞神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