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债主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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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出门买菜的第三分钟,门铃响了。 虞晚正跪在二楼擦地板。手里那块超市特价抹布粗糙得磨手,水换到第三遍,才从积年的灰里擦出点水泥地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坑洼不平,但总算干净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带着女性特有的、克制的尖锐。 虞晚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蓝格子布,九块九。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年长的约莫五十,深灰色套装剪裁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年轻的三十出头,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提着银色公文箱。 她认得那年长的女人——林知遥的母亲。从前在社交场合远远见过,永远端庄,眼神却利得像手术刀。 门铃第三次响起,三声,间隔均匀得像钢琴练习曲。 虞晚深吸一口气,解下围裙扔在椅背上,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下楼开门。 铁门拉开时,林太太的目光像x光线一样扫过她全身——从沾灰的帆布鞋,到宽松的牛仔裤,再到一件简单的白t恤。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迅速舒展。 “虞小姐。”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平静,“打扰了。” 年轻女子上前一步:“这位是林知遥女士的母亲。我是林女士的私人律师,姓周。” “有事?”虞晚侧身让开。 “想和您谈谈。”林太太走进院子,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得像秒针走动,“关于叙文的事。” 一楼没地儿可坐,虞晚领着她们上了二楼。铁楼梯在林太太的高跟鞋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律师跟在她身后,公文箱的金属扣反射着晨光。 “虞小姐就住这儿?”林太太环视房间,目光在剥落的墙皮和行军床上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情绪,“倒是……清静。” 周律师已经打开公文箱,取出一份文件夹。 “虞小姐,请坐。”林太太在桌边唯一一张完好的木椅上坐下——那是谢凛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腿有点瘸。她坐得笔直,仿佛那是王座。 虞晚没坐,站在桌对面。 林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勉强,对周律师点点头。 周律师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虞晚面前。 “虞小姐,这是林知遥女士委托我们整理的账目。”她的声音平稳专业,“记录的是您过去五年时间,从江叙文先生处获得的所有经济资助。” 文件的封面是浅米色羊皮纸,烫着银字:《虞晚女士财务往来明细(20-25岁)》。 翻开第一页,是表格。 时间,金额,用途,备注。 一栏一栏,清晰得刺眼。 “从您二十岁那年离开陈家开始,”周律师的指尖在表格上滑动,“江先生为您租赁的第一套公寓,月租一万二,一年期。” “每月生活补助两万。” “化妆学校学费十二万八。” “海外进修三次,费用合计三十三万。” “工作室启动资金五十万。” “车辆使用及维护费用,按年均八万计,五年四十万。” “服装、美容、社交支出,年均二十五万,五年一百二十五万。”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截图,每一页都有汇总。 “截止上月,”周律师翻到最后一页,“以上各项累计,五百八十六万四千元。” 她顿了顿,抬头看虞晚:“这还不包括江先生为您提供的各类人脉资源和商业机会。根据专业评估,这部分价值不低于三百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文件夹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太太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依然温和:“虞小姐,这些数字,您有异议吗?” 虞晚盯着那些表格。 那些精确到角分的数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眼睛里。 原来她这五年,在林知遥眼里,就是这个样子。 一份需要清算的账目。 “没有异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些钱,我确实花了。” 林太太点点头,示意周律师继续。 周律师从公文箱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更薄,只有两页。 “虞小姐,这是林女士的提议。”她把文件推过来,“只要您签了这份协议,承诺从此不再与江叙文先生有任何往来,包括但不限于见面、通话、信息联系,那么,这笔债务——” 她顿了顿,看向林太太。 林太太接过话头:“那么这笔钱,就当知遥来替丈夫补偿你的青春。” 虞晚抬起头:“这是江叙文凭借婚前个人财产对我的馈赠,林女士凭什么要我还钱?” “因为我的女儿,”林太太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需要一个干净的丈夫,和一个干净的婚姻。”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精致的疲惫。 “虞小姐,我理解您和叙文之间的……感情。”她说这个词时,语气微妙地顿了顿,“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叙文是知遥的丈夫,他们刚刚结婚,未来还很长。您继续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对谁都不好。” “我没有——” “昨晚叙文是不是去找您了?”林太太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锋利,“在他和知遥的新婚之夜,他是不是丢下我的女儿,去找您了?” 虞晚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 江叙文确实来了。 “虞小姐,我是母亲。”林太太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真挚的、几乎让人动容的情感,“我只想让我的女儿幸福。而您,是这段婚姻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虞晚面前。 “这里面是一张支票,六百万。”她说,“只要您签了协议,这笔钱您立刻可以拿走。可以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周律师适时递上钢笔。 万宝龙的,笔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虞晚看着那支笔,又看看那份协议。 很简单的内容。她承诺永远不再见江叙文,不再联系他,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作为交换,林知遥替她免除所有债务。 很公平。 至少表面上很公平。 楼梯传来脚步声。 谢凛提着两个塑料袋上来,袋子里装着青菜、鸡蛋、挂面。他看见屋里的情景,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林太太和那份协议上扫过。 “什么事?”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很自然地站到虞晚身边。 周律师立刻站起来:“这位是?” “谢凛。”谢凛报上名字,目光落在协议上,“这是什么?” 林太太依然坐着,姿态端庄:“谢先生,这是我和虞小姐之间的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谢凛说得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几秒后,她微微颔首:“也好。谢先生可以一起听听。” 周律师简要复述了来意。 “……只要虞小姐签了这份协议,林女士愿意替她还清所有债务,共计五百八十六万四千元。额外的,还愿意多支付十三万六千元,凑足六百万整数。” 谢凛听完,没说话。 他拿起那份协议,快速扫了一遍。 觉得可笑,当然,他也笑了出来。 很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林太太,”他把协议放回桌上,“您女婿知道您来吗?” 林太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平静:“叙文不需要知道这些琐事。我是他长辈,自然要为他扫清障碍。” “扫清障碍。”谢凛重复这四个字,语气玩味,“在您眼里,虞晚是个障碍。” “我无意冒犯。”林太太的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但事实如此。只要她还在叙文的生活里,知遥的婚姻就永远有裂痕。” “所以您想用六百万,买她消失。” “是补偿。”林太太纠正,“也是对三方都好的解决方案。” 谢凛没接话。 他转头看虞晚:“你想签吗?” 虞晚摇头。 林太太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虞小姐,我希望您能理智一点。六百万,足够您下半生衣食无忧。而继续纠缠下去,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我没有纠缠。”虞晚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是江叙文不肯放手。” “那您就更应该签了。”林太太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签了,拿了钱,走得远远的。叙文找不到您,自然就放手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虞小姐,您还年轻,还有未来。何必为了一个已婚男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虞晚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了女儿的幸福,不惜亲自出面处理丈夫情人的母亲。 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算计,和那层名为“母爱”的华丽外衣。 “林太太,”虞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您女儿知道江叙文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林太太的脸色变了。 “您知道吗?”虞晚继续问,“知道他会把感情当作交易,会把人心当作筹码,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份需要清算的账目吗?” “虞小姐——” “您今天拿着这份账目来找我,”虞晚打断她,声音开始发抖,“是因为在您,在江叙文,在你们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标价。感情可以标价,婚姻可以标价,连人的尊严都可以标价。” 她拿起那份账目明细,纸张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五百八十六万四千。”她念出那个数字,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原来我这五年,就值这个价啊。” “虞小姐,您误会了——” “我没误会。”虞晚把账目扔回桌上,“我只是终于看清了。在你们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件商品,一份债务,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林太太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虞晚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麻雀不知疲倦的叫声。 许久,林太太才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几分冷硬:“所以,您是不肯签了?” “不签。”虞晚说,“这钱,让江叙文自己来找我要。” 林太太看着她,看了有一小会儿,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套装的衣襟。 “既然虞小姐执意如此,”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但那温和底下是冰冷的金属质地,“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对周律师点点头。 周律师迅速收起文件,合上公文箱。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 “我还。” 谢凛突然开口,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虞晚猛地抬头,看着谢凛。 他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 他走到窗边,拿起放在窗台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他开口,“是我。有件事要麻烦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谢凛继续说:“嗯,需要一笔钱。六百万。对,现在就要。” “账户我发您。转账凭证拍照发我。” “不用问为什么,算我借的,以后还您。” “好,谢谢爸。” 电话挂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谢凛走回桌边,看向周律师:“江叙文的账户。” 周律师愣愣地报出一串数字。 谢凛低头操作手机,几秒后,把屏幕转向周律师:“转了,大额转账需要银行确认。需要在这儿等吗?” 周律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太太回头看着谢凛,又看看虞晚,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某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只见谢凛拿起桌上那沓文件,转身走到墙边的旧铁皮桶旁——那是谢凛外公以前用来烧废纸的。 他掀开桶盖,把文件扔进去。 直接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 文件被点燃,火舌迅速吞没了纸张。黑色的灰烬飘起来,在晨光里飞舞,像一场沉默的雪。 “钱还清了。”谢凛盖上桶盖,转身看向林太太,“从现在开始,虞晚不欠江叙文一分钱。” 他顿了顿,补充:“也不欠您。” 林太太的脸彻底白了。 她看着谢凛,想说什么,最终只对虞晚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便和律师一前一后地下楼。 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传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铁皮桶里纸张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麻雀的叫声。 虞晚站在原地,看着谢凛。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重新点了支烟。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谢凛……”虞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钱我会还你。”虞晚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六百万,我一分不少地还。” 谢凛关窗,转身看她:“怎么还?” “接活。”虞晚说,“伦敦那边的合同签了,一年底薪二十万英镑,再加分红。国内的工作我也会继续接。六年,最多七年,我能还清。” “不吃不喝七年?” “那也得还。”虞晚抬头看他,眼神很坚定,“这钱必须还,还了,我和江叙文之间才算真正两清。还了,我才能堂堂正正地做虞晚。” 谢凛看了她很久,看着看着就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温度的笑。 “行。”他说,“那我等着。” 他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买回来的菜。鸡蛋一个个放进破旧的塑料筐里,青菜泡进洗菜盆,挂面收进柜子。 动作很自然,像每天都要做的寻常事。 “中午吃什么?”他问,没回头。 虞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我来做吧。西红柿鸡蛋面?” “又是面?” “我只会做这个。” 谢凛转过头看她:“学。我教你。” 虞晚鼻子一酸。 她用力点头:“好,我学。” 她走到水池边,开始洗菜。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但她洗得很认真,把每一片叶子都掰开,冲掉缝隙里的泥土。 谢凛站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边。 那光很暖。 暖得让人想哭。 但虞晚没哭。 她只是更用力地洗菜,更用力地切西红柿,更用力地打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