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书 - 其他小说 - 巴别塔拆除指南在线阅读 - 第84章

第84章

    张铭雁这次回北京,是从美国直飞,她刚加班加点给上一个项目收了尾。她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长假,陶京也一早应下了暑假要回来。张铭凡马上要高三了,他俩要亲自了结这个小混蛋的美好未来,再打包送到地狱里头去。

    她下飞机合眼没几个钟头,脚下都是虚的,掏钥匙进门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

    回来的路上,街上有朴树在音响里吼这个嘈杂的时代,

    “是的我看到到处是阳光,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

    是得像梦一样。

    张铭雁半眯着眼,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发困。

    “您好,这里是教务处。”

    她打一半的哈欠卡在了嗓子眼里,

    张铭雁给接通后的内容,一秒掐哑了音。

    .02.

    张铭凡开门的时候,一晃神,差点儿没给当场送走。

    那阵,张铭雁还没剪短发。黑的,蓬的,一头长发垂垂坠到半腰。恰好那天,她换的又是条白绸缎子的吊带睡裙。

    窗帘拉着,所以屋里是暗的,

    空调吹着,所以风又是冷的,

    阴阴恻恻,

    正当间,一披头散发的惨白背影。

    前一晚上晚自习,刚起哄着在教室里放了午夜凶铃的凡子,这一推门,心脏险些罢|工。

    这贞子不讲究,怎么还翻过投影屏来寻人。

    刚冒了个音的嗷呜一嗓子,给那‘贞子’的一瞪,给咽回去了。

    哦,是他姐。

    张铭雁挟着根没点燃的烟,皱着眉,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铭凡打一哆嗦,瘪了瘪嘴,一颗心连带着一腔委屈通通咽回了肚子里。他把包一搁,进厨房翻冰箱去了。

    客厅时不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嗯’。

    怪稀奇的。

    张铭凡吸着可乐,觉得可乐,所以他咬着吸管头,盘腿坐到了张铭雁身前面。

    他姐为了配合他的稀薄时间,赶的最近一班红眼航班,张铭凡咬着面包片踩着迟到死线冲出房门的时候,恰好撞上出电梯门的张铭雁。

    他亲了他姐一个响,

    他姐撸了他一把。

    张铭凡对着电梯镜子呼噜了好久乱糟糟的发顶。

    这才几个钟头,张铭凡掰着手指头算。他姐嘛,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爆,尤其是没睡够的时候,那起床气炸起来能比那山都高。

    现下这轻声细语的,就真稀奇的。

    这是张铭雁自己的房,她人在蛇口,但事有缓急,所以买在北京的房子比深圳早。二十来岁一姑娘,眼珠子晶亮,她把同样晶亮的一串钥匙,‘啪’地往小她十岁的张铭凡手心里拍。

    凡子大了,也总该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她想。

    总不好老打扰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是吧?

    1984年,他们爸妈扯了离婚证,绿色本子一人一本,孩子也是,分得脆爽。凡子还安稳睡在妈妈肚皮里的时候,就跟着她颠簸去了香港。

    张铭雁呢,则跟在她爸身边。

    她爸南下去了深圳,搞起了实业,张铭雁被留在了北京,读她的小学。那段日子,其实不苦,手头零花不缺,招人羡慕,也没人管,相当自在。她只记得住的地方换了又换,从院里换了矮楼,又从矮楼跃了高层。

    房子在顶层,窗户是透明落地的,视线够好,值得远眺。

    张铭雁有时候会琢磨自个儿真够可笑的,她爸二婚的消息,这世上恐怕谁都比她早知道。

    她后来听说她爸在深圳,席桌摆了百来围,那阵仗是十足的排场。

    原来是在深圳又组了个家啊,难怪过个年都挤不出个回来看春晚的时间。

    她爸也有意思,爱走迂回路线,不拽着青春期拔个儿的高挑小姑娘按头叫后妈,他指着边上一生脸的小男孩子,让她改口叫弟弟。

    不是亲生的,是后头带来的。

    那小孩年岁不大,个小,缩在他自己妈身后头,脸都只敢露一半。

    张铭雁那年十五,刚进高中,蓝白校服外套往腰上一系,短裤底下一双腿笔长,是校田径队的。她爸来学校的时候,张铭雁刚下训,她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坐,反手撑着栏杆,扯着短衫领口擦滚到下巴上的汗。

    “叫弟弟。”逆着光,他指着那小孩同她说。

    张铭雁难得地愣了。

    她眯着眼抬头望了下她爸,太阳刺目,汗珠子里的盐也跟着捣乱,蛰了她的眼,张铭雁没吭声,她把脸埋进了衣领,把那点子成分成疑的水渍统统揉进了布料里。

    可能怒极了是得反笑吧。

    张铭雁撑着下巴捻出个笑来,她说,“我可哪来这么多的便宜弟弟。”

    弟弟,她统共就俩。

    一隔壁白捡的,

    一亲生的。

    亲生的张铭凡是七岁那年,从香港回北京的,现在这扭头,都要高三了,

    他咬着吸管,抻着后颈,抬头望着暗漆漆的天花板发呆,

    嘶,

    不敢想,不敢想,想想就头痛。

    苦难地狱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不,

    半个。

    凡子舔了舔槽牙,毕竟就俩周,完了,他还得回学校补课去。

    他高二快放暑假了,

    他白捡的二哥在大学也是。

    陶京,他老张家流落民间,又被隔壁陶叔拎回去养大的他亲二哥,快回来了。

    一高考志愿把自个儿支出了千里外,也只得是逢年过节等放大假才能回来。

    张铭凡摩拳擦掌等着这个暑假猛敲他一笔来着。

    回忆拉回,

    他姐还在皱眉,蓬乱头发被一把撩开,露出底下一张脸,煞白。

    怪稀奇的。

    按往来说,就这情况,哪怕天王老子来了,张铭雁也是不肯给面的。

    一根烟给碾了个稀碎。

    烟丝黏着指尖。

    张铭凡屁|股往前挪了挪,抽出纸巾给他姐擦。

    坐得近了,听筒里的音也跟着往外泄。

    凡子垂着眼,捡那丝丝电流音里的字来嚼。

    ‘陶京’

    ‘人没在学校’

    ‘是回家那边了吗?’

    张铭凡手下一顿,掌心开始泛潮气,她不大自在地往后仰了一记,眼神滑过张铭凡的发梢,

    “嗯”

    “没,没回来,”

    “我下午就赶过来,麻烦老师了。”

    听筒被挂掉。

    张铭雁叹了口气,她烦躁地撩了把头发,又反手捏了把张铭凡掌心里的潮。

    作者有话说:

    三姐弟的前传故事↑

    第75章

    .03.

    陶京打学校里消失了。

    时间,满打满算,一个月。

    临近期末,课大多结了,学校就只剩下了一群学生在苦海里沉沦颠簸。陶京常因着这那理由的,不在学校里安稳呆着,所以直拖了一个多月,这迟到的消息才晃晃悠悠,传到了张铭雁这里。

    接到电话,

    张铭雁愣了一分钟。

    陶京?

    莫名其妙地,人消失了?

    中文字都认得,就是凑一块陌生。

    陶京诶,

    突然一句话不说的,这人不见了?

    抓了把头发,她抬头望了眼天花板,抬得急了些,顶灯转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她一时间觉着自己,是不是昨个夜里喝假酒了。

    这人设崩坏得可真有点厉害。

    张铭雁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那可是陶京诶,

    陶京,

    打小她亲眼看着长大的。

    张铭雁比陶京虚长个几岁,

    她打小能闹腾,

    陶京呢,

    陶京和她不一样。

    他从学校里消失了。

    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

    近来有反常吗?

    有哪不对吗?

    张铭雁抓着头发发愣,这段,她的确是忙。这两年外贸行情回暖,又为挤出半个月的连轴假,她是见天忙得脚没沾地,人不常在北京呆着。

    陶京那边,最近联系自然也就少了。

    她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本来也都约好了北京见的,

    也没多大不同吧?

    她磕了下桌沿,琢磨着,没听陶京有提起过。

    张铭雁夹着听筒,

    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电流嘶嘶响着,她在琢磨。

    陶京去年上的大学,这一年过得还不错,

    进了特训队,听说室友人也挺好的,吃东西方面有点不习惯,重庆这饮食特色,统归逃不开一个‘辣’字做主题,有些伤胃。

    但打小在医院食堂里包年长大的小孩,也没多大不适应。

    他最近新谈了个小女朋友,张铭雁是见过照片的,是一腼腼腆腆、又挺爱笑的小姑娘。

    张铭雁还打趣过,说他转性了,不和他的那群姐姐们玩了。

    陶京说那小姑娘饺子包得好,猪肉韭菜那馅调得是一绝,说这话的时候,陶京那声是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