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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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遗像是黑白色的。 英俊的男人带着无框眼镜,他双眼明亮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的脸上完美得毫无瑕疵。 “这是我老公?” 闻声,正在布场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投去目光。 眼前的女人略施粉黛,一身端庄黑色西装裙,长发挽束。模样很是出挑。 与遗像上的男人可以称之为般配。 听此称呼,工作人员便能猜到这位女士与逝者的关系。 他放下手中正在摆放的菊花,回身应道: “啊,是啊太太。” 女人轻轻嘁了一声,倒是看不出悲喜: “这都p得一点都不像他了。” 葬礼很简单,并不算隆重。 家属应该勾选的是最基本套餐,没有外加任何额外服务。 从早到午,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 家属席位唯一的人是逝者的妻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没有往日忙碌,殡仪馆在场工作人员倒是有了空闲时间。 一个接着一个轮番溜出场外去喝口水抽根烟。 “绝对是借种生子而已啦。” 议论声惹得蹲在树冠后休息的工作人员竖起了耳朵。 全程没流一滴眼泪的丧夫女人难免惹人非议,没想到其中还隐藏了那么劲爆的东西。 窥探到了客户隐私,殡仪馆工作人员差点耷拉下的眼皮子瞬间撑开。 “就说嘛,老公死了哭都不哭一下,好不正常。” 谈聊者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浓重乡音。 “她老公一表人才哦,要不是小时候意外,绝对是个大帅哥的。而且人又聪明读书好厉害的。就因为那场意外,变得那副模样,人见人怕。但是啊,宝珍竟然还跟他结婚生崽,看着不膈应吗?图他什么啊?只能是图他的种嘛。” 宝珍应该是逝者妻子的名字。 工作人员一边掐灭烟头,一边想。 “遗产也拿到了,漂亮崽也有了。这毁容老公一死也算是眼睛清静了,怕不是做梦都要笑出来了。” “可不就是。而且这个崽还姓杨,跟宝珍姓的。和她老公一点关系都没有!” 顿了顿,谈聊者张望了一番: “唉?怎么不见她崽?” 提到孩子,方才激动畅聊八卦的人才显露出一丝怜悯,深深叹息: “崽太小,几岁大。现在估计都不知道爸爸没了。” …… 晚风犀利斩过树梢。 沙沙声显得有些狂妄。 杨宝珍提着奶油蛋糕站在家门口。 她深吸一气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打开了家门。 “妈妈!” 奶声奶气的童音从室内传出。 小小的孩子踏着小熊拖鞋啪嗒啪嗒跑了过来。 杨宝珍牵起笑颜,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 “乐乐,妈妈回来晚了。风好大噢,怕不怕?” “我很勇敢!一点儿都不怕!” 不等母亲夸奖,杨宝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向母亲身后张望。 寻觅了一番似是无果,脸蛋上的欢悦逐渐褪色: “妈妈,爸爸呢?” 杨宝珍在心里准备了无数次的说辞毫无顿止说出了口: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妈妈在店里特地做了乐乐最爱的芒果蛋糕呢。” 说着,她将手中的蛋糕举在女儿面前,加深了笑颜试图感染女儿: “是一整个大蛋糕噢,开不开心?” 这是杨宝乐念了很久想吃的蛋糕。 却因为蛀牙问题,被她那从来满足她所有愿望的爸爸狠心拒绝。 并且要求她必须每天刷牙足够时长持续一个月,才会同意妈妈做一小块作为奖励。 每天起床,杨宝珍都能看到那父女俩站在洗漱台前。 女儿对着镜子认真刷牙,爸爸掐着计时器一声声计数,画面很是有趣。 终于得偿所愿,杨宝珍以为女儿会亢奋不已。 可现实并非如此。 女儿没有露出她假想了无数次的欢笑。 而是闪动着期待的目光,皱紧眉头: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杨宝珍悄然叹息下一口气,仍持温柔: “没有那么快呢。爸爸工作忙,这次要出差很久。可能、要等到乐乐暑假才能回家……我们先吃好不好?” 杨宝乐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 乖巧,懂事,讲道理。甚至像是会察言观色。 这一点很像她爸爸。 此时她似乎能看出母亲的为难。 立马换上笑容,点了点头: “嗯!” 杨宝乐吃了蛋糕开心的跑去卫生间洗漱。 杨宝珍将剩下的蛋糕封好保鲜膜,放入了冰箱。 冷藏层里整齐摆放着牛奶与饮品。 各色自制酱料用贴纸写上了名称与日期,还有一盒盒秦免切好的水果。 蓝色盖子的水果盒是给妻子上班带去,粉色盖子的水果盒是给女儿上幼儿园带去,绿色盖子的水果盒是给他自己。 不过放到现在,水果应该都不能吃了。 杨宝珍一盒一盒将水果拿出,随手放在了餐桌上。 索性整理一下其他过期品,杨宝珍打开了冰冻层。 满满当当的冰冻层被塞得井然有序。 包子饺子和肉饼,每一类都分有一大一小两个尺寸。 每一个都是秦免亲手包的。 下班回家的男人换下外衣,脱下手套,系上围裙。 在女儿的央求下,他会搬来垫高专用的小凳子。 父女二人就站在这张餐桌旁嬉笑着包饺子。 而她呢? 她一般会来捣乱。 把面粉抹在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上,听她咿咿呀呀尖叫一番,张牙舞爪想反击。可短小的手一阵挥舞也无能为力,只能任调皮的妈妈肆意欺负。 一边看似高大的男人也不是对手,眼镜片不一会儿就被抹上了面粉挡住视线。 女儿知道爸爸从来不会反击,只能率先投降并以“妈妈再闹就没饺子吃了!”作威胁,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妈妈!泡泡进眼睛了!” 听到女儿的呼唤,杨宝珍从差点沉溺的回忆洪流里抽身。 她关上冰箱门,应了一声后匆匆向卫生间赶去。 照顾女儿洗漱有点手忙脚乱,虽然女儿大部分工序都能独立完成,但对于物品的放置与善后处理都让杨宝珍无比生疏。 好不容易送女儿爬上了小床,最后的哄睡工作也并不顺利。 “星星月亮跌到井里,我用水桶一一捞起~我拾起星星拾起月,手捧起井水洒向天……” 杨宝珍轻轻拍哄着裹好被子的女儿。看着女儿毫无困意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嘴边的安眠童曲随之越唱越小声。 “……怎么了?” “妈妈,我想爸爸了。” 女儿说。 她什么都没做好,连歌都跑调。 杨宝珍握着女儿的手,终于褪下强持,露出了一丝疲惫: “抱歉啊乐乐……爸爸不在的日子里,妈妈一定会努力学习照顾乐乐。” 小小的手回握着她的指尖。 杨宝乐笑起来和她爸爸很像: “爸爸不在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妈妈。” 按下床头柜上的录音机。 磁性的男声悠悠唱起: “星星月亮跌到井里,我用水桶一一捞起。我拾起星星拾起月,手捧起井水洒向天。星星回去了吗?月亮回去了吗?星星月亮挂在天,终于挂在天……” 看着女儿慢慢闭上双眼,杨宝珍走出了儿童间,掩上了房门。 疾步走入卧室,她将房门紧闭。 紧紧握于把手的手攥得发颤,捏得发白。 镇静在无人时崩塌。 伪装碎成了无数片。 杨宝珍瘫坐在地,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她不敢发出声响惊醒敏感聪明的女儿。只能死死捂住口,压抑着抽吸。 她答应过他的。 不能让女儿发现一切。 青筋在她额侧暴起,她已是满面通红。 她弓着背,蜷缩在门边。 无声哭泣让她频频痉挛…… 杨宝珍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到底是哭晕了还是睡过去了不得而知。 意识被一阵长长的铃声惊醒。 她模模糊糊睁开了眼。 光线刺得她不禁皱紧了眉,她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 只见。 她手上沾着一片血渍! “啊!” 杨宝珍被吓得惊坐起,她望着带血的双手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 不仅是手,连衣服上都沾有不少。 可刚扯起衣摆,她愣住了。 不对啊,她穿的应该是西装裙。为什么变成了…… 百褶短裙? 她的穿着不仅变了模样,连周围的环境也不再是家里。 而是——一片小树林。 方才惊醒她的铃声再度响起。 现在听来,就似学生时期的上课铃声。 “还没醒透?” 杨宝珍自言自语敲了敲自己脑壳。 疼。 越大力越疼。 险些将自己敲晕,她终于住了手。 艰难爬起身,检查了一遍似乎没发现身上有伤口,也不知道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她一边懵头张望,一边往外走。 失去了树冠的遮挡,天光晃眼。 显现在眼前的陈旧教学楼终于勾起了她脑海深处的记忆。 这里不就是她老家农村的高中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上课铃声后,空旷操场上只剩下寥寥几个往教学里跑的学生。 无助的杨宝珍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 忽而。 潺潺流水声引得她注意。 寻着声响投去目光—— 只见一排水龙头旁,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人。 之所以称之为“男人”而不是“少年”。 只因为看那高高瘦瘦的身型,肩宽体阔,与一个成年男性毫无差别。 此时,他正低着头,掀撩起衣服长袖,似是在清洗手臂。 架在耳后的眼镜腿断裂弯折。 布满脏污的校服沾染着血色,偶有撕裂破口分布在衣摆边沿,看上去有些狼狈。 洗完手臂,他弯下身捧起水泼洗额头上的伤口。 流水混淆着猩红流了一路,触目惊心。 他似乎听到了正在靠近的人一声抽气,警惕站起了身。 水滴沿着发梢滴落。 血液顺着的锋锐颌骨滑至颈间。 略带稚嫩的面孔将英俊二字刻画得如此深刻。 只是压低的浓眉下,那双如星璨般的眼睛此时盈满阴霾,乌云密布寻不出一分一毫的光痕。 老天应是红了眼。 所以才让如此完美的一张脸上,缠上了扭曲的伤疤。 烧伤覆盖在他半面额头与眼周,一路延至脖侧伸入领口。 很是狰狞。 然而没有人比杨宝珍更熟悉他身体上每一个角落的烧伤。 她曾缠绵吻过的他那刻于心底的创口。 她一遍遍宽慰他,开解他。才换得让他能坦然与她相拥。 即便他现在看上去稚嫩了不少。 即便他眼中褪去了温软的爱意。 可她又怎么会不认识他是谁? “秦免。” 她颤抖着。 念出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