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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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她脚步一顿,听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靳宗旻走到她身侧。 徐又青没停下,也没看他,盯着前方路面缝隙里一株挣扎的小草。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株小草,被压得快喘不过气。 “靳先生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比天上的云还要淡。 “找你。”靳宗旻答得言简意赅,理所当然。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徐又青没接话。两人就这样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像一对在闹别扭的情侣。 他忽然踱步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还在生气? 靳宗旻微微低头,看着徐又青紧绷的脸。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没有。” 徐又青立刻否认,语气生硬。 “那怎么不看我?” 他说这话时,居然在笑。 徐又青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掠了一眼,目光还没对上就又收了回去。 “看完了。” “靳先生还有事吗?我要走了。” 她句句有回应,却句句像堵墙,堵住他通往她的所有去路。 靳宗旻挑了挑眉,也不恼,温声说:“要下雨了,我送你。”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徐又青这才注意到,有辆黑色轿车,正跟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他的车,竟然能这样开进来,还能这样跟着。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不想再兜圈子。 靳宗旻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脸上挂着淡笑,像是好心帮她分析利弊。 “所以,你更愿意淋着雨,然后感冒,接着错过你努力争取的项目工作?” 他分明就不是好心。 徐又青咬唇。 靳宗旻总是有办法,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拿捏人的话。 正在踟蹰不定时。 “又青!” 徐又青转头,校门口停了辆黄色跑车,叫她的是韩铮,他正从车那边走过来。 韩铮一身浅色休闲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他身后那辆车一样,崭新,耀眼。 看到靳宗旻时,韩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隐下心中不快,还是打了招呼。 “靳先生,怎么也在这儿?” 靳宗旻扫了眼那台量产的基础款跑车,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朝徐又青扬了扬下巴,“找她。” 语气直白得近乎挑衅。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绷紧。 徐又青夹在两道目光中间,头皮一阵发麻。她立刻打圆场:“靳先生是来参加项目启动会。” 韩铮拳心微拧,不只是因为靳宗旻那看乞丐般的眼神,更因为那两个字——找她。 察觉到韩铮脸色不对,徐又青挨近他,“怎么这会儿来了?” “不是说好一起吃饭。”韩铮说着,瞥了靳宗旻一眼。 前几日,韩铮说换了车,想跟徐又青一起庆祝吃饭。 徐又青站在两人中间,明显感觉到气场不对。眼看着也快下雨,得赶紧走。 “我刚好忙完,走吧。” 徐又青余光扫过一旁的靳宗旻,韩铮也在,面子上得过的去,她小声说了句:“再见,靳先生。” 她刚要转身。 “徐又青。” 靳宗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徐又青定住。 她回头看他。 “你东西落我家了。” 靳宗旻盯着她,说得不紧不慢。 韩铮身形一顿,看着两人。 靳宗旻伸手探入西装内袋,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徐又青一脸茫然,“什么?” “学习挺认真。” 靳宗旻笑。 那是徐又青关于“2号墓”项目的随笔。密密麻麻的分析,甚至还有一些焦虑时的胡乱涂画。大概是她那天装大衣时不小心掉进去了。 靳宗旻将那张纸递过来,修长的手指捏着边缘。 徐又青上前一步,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张,她往回抽。 纸没动。 靳宗旻捏得很紧,力道不大,却纹丝不动。 她又用力扯了一下。 依旧纹丝不动。 徐又青抬眼,蹙眉看着靳宗旻。 靳宗旻依旧用那种深邃难辨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享受她那一丝只有两人知道的轻颤。 他就喜欢看她,想跟他生气,又不得不忍住的样子。 对上靳宗旻的目光,徐又青心跳加速,说不上是心慌还是什么。 突然,靳宗旻松了手。 力道骤然消失,徐又青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那张纸被她攥在掌心,边角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 韩铮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张纸,又看向徐又青慌张的脸,最后目光回到靳宗旻那副波澜不惊,却掌控一切的脸上。 徐又青将那张纸塞进外套口袋,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脸。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就在这时,天色也终于撑不住了。 一滴雨砸下来,冰凉地落在徐又青的额头上,紧接着是一滴又一滴,密集的雨点骤然倾泻而下。 一直静候在几步之外的司机立刻撑开一柄宽大的黑伞,小跑着来到靳宗旻身侧,将伞倾向他头顶。 然而,靳宗旻手臂一伸,直接从司机手中拿过那柄黑伞,然后朝徐又青递了过去,伞面遮住了她头顶的雨。 徐又青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那把伞和她之间。 韩铮的声音带着压制的礼貌:“不用了,靳先生。” 下一秒,他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一下子遮在徐又青的头顶,宽大的外套瞬间将她笼住。 “走吧。” 徐又青点头,没再看靳宗旻。 韩铮撑着外套,带着徐又青往车那边去。两人身影在雨中奔跑,和周围其他躲雨的小情侣看着并无差异。 韩铮拉开车门,将徐又青送进去,自己这才绕到驾驶座。 靳宗旻站在原地,司机早已撑起另一把伞,小心地举在他头顶。 雨越下越大,地面上溅起水花。 黄色跑车发动,亮起灯,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很快被水雾吞没。 靳宗旻盯着消失的尾灯,冷着脸:“高秘书说他叫什么?” 司机举着伞,想了下:“叫韩铮。” 徐又青上车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是jin。 她下意识看向驾驶座,韩铮正专注地汇入车流。 她按掉了电话。 震动停了。不到三秒,又响起来。 她再次按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手机在腿面上震动着,她不安地按着手机,她现在心率一定很高。 震动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停了。 徐又青刚松了半口气,短信消息提示音响起。 她点开,只有三个字: 【接电话。】 强势的不容人拒绝。 靳宗旻做事说一不二,从不在乎旁人眼光,行动力也很强。她要是跟他真闹僵了,只会更麻烦。 考虑再三,她还是接了。怕被韩铮听见,她特意把通话音量调到最小。 “喂?”声音也尽量压低。 “接个电话你怕成这样,”靳宗旻出声,带着一丝讥诮,“挂我电话的胆子呢?” 徐又青忐忑地握着手机,只问:“什么事?” “刚才你没说实话。” 靳宗旻不紧不慢,像在逗一只快要炸毛的小猫,“还跟我生气?” 徐又青只想敷衍过去,“没有。” “没有什么?”靳宗旻追问,不肯放过任何一点模糊。 她不给他想要的答案,他就不会罢休。 徐又青妥协,说出违心的话:“真没有生气。” 话音刚落,韩铮偏头看了她一眼。 徐又青心头一跳,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她想挂电话。 靳宗旻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顿饭,你非吃不可?” 他明明知道她坐在谁的车上,知道韩铮就在旁边,也知道她接这通电话一定很慌乱。 他就是故意的。 靳宗旻分明就是……在耍她。 一股被戏弄的火气窜上来,徐又青抿唇,不想回应。 那头等了两秒,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说话。” 徐又青想忍,没忍住。 她声音冷下来:“这好像跟你没关系,我要挂了。” 说完,不等那边反应,她直接按断了通话。 韩铮觉得奇怪,又偏头看了她一眼,“谁啊?” “……没事,一个同学。” 徐又青将手机放回包里,望向窗外模糊的雨景,看似平静,心却跳得厉害。 好在,靳宗旻没再打过来。 ... 车里恢复安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的雨水。 “靳宗旻为什么会参加启动会?” 韩铮突然问。 徐又青看着窗外的街景,“他有个基金会,对学校的考古项目有资金支持。” “他们这些人,不会在无利可图的事情上浪费钱和时间。” 韩铮说道。 “听说他的基金会做了不少公益项目,邹教授说他对文化遗产这块挺上心。” 这也是她对靳宗旻这种公子哥,唯一一点点算不上改观的改观。 韩铮轻嗤一声,语气不以为然: “伪善。” “这点钱对他们算什么?他们很乐意花这种钱给自己贴金。慈善家、文化人,多好听的名头。” 韩铮余光看徐又青,语气有一丝别样的意味,“他们,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又青,你别太天真了。” 徐又青没想那么多,“也许吧,但听同学说,靳宗旻做公益花钱确实挺大方,也常常会亲自现身。” “你在替他说话?” 韩铮声音沉了沉,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我为什么要替他说话?”徐又青转过脸,语气平静,“我只是说我听到的事情。” 韩铮沉默。再开口时,刻意将话题转向了他更在意的点,“你的东西,怎么会在他家?” “之前给他还东西,可能掉袋子里了。” 韩铮知道两人因为瓷碗的事,有过交集。他没再追问,不想让那个人的存在感,在他和徐又青之间再继续拉长。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韩铮犹豫片刻,还是想问徐又青。 “我妈……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 徐又青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避重就轻,“阿姨是说了些话,不过没什么。” 韩铮大概猜到说了什么。 他看着徐又青那副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她以前也是会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姑娘,自从父母出事后,她性子清冷了不少。 “我妈那人你也知道,性子直,说话没什么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徐又青勉强笑了下,“我没往心里去,其实阿姨说的……也没错。” 韩铮愣了一下。 他找了条僻静的马路,将车靠边停下。 “我有话想跟你说。”韩铮表情认真。 徐又青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她也觉得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韩铮,我这个人其实挺无趣的,忙起来顾不上约会,也顾不上回消息,也许还顾不上谈恋爱的那些……” 徐又青顿了顿,“对我来说,恋爱不是第一位。我可能……给不了男朋友想要的情绪价值。” 她的话外之音再明显不过:我们真正在一起,你可能会后悔。 韩铮却笑了,“就为这个?” 他还以为是他妈说的那些话,让徐又青很难堪,她一惯自尊心很强。 韩铮顿时轻松了许多,“又青,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性子,我不清楚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 车窗外雨声淅沥,车内光线昏黄。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静了一拍。 一种微妙的暧昧悄然弥漫。 韩铮眼神深了深,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倾近徐又青。 距离一寸一寸缩短,他的呼吸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徐又青头微微一偏。 那个吻落在了空气里。 慌乱之下,她胡乱找了个借口:“你这车……好低,我坐着好不习惯。” 韩铮动作顿住,随即失笑,只当她是害羞,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他再喜欢她,她没答应之前,他是一点都不敢逾矩的。 有一次,徐又青做英文题时,说过一个句子: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 意思是:你是我最珍视的人。 他记住了这句英文。对他而言,徐又青就是他眼中的那颗苹果,是他最珍视的人。 韩铮笑着收回身子,“行,回头开公司那辆商务车来接你,那个高。” “不用了,你又不是我司机。” “那……”韩铮趁机接话,目光灼灼看着她,“可以给我个机会,当你的‘私人司机’吗?” 他话里的试探和期待毫不掩饰。 徐又青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韩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美荻姐”。 手机连着蓝牙,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车内响起,带着点虚弱。 “阿铮,你在哪儿?我不太舒服……” 徐又青听出那个声音,是方大宇口中的“美荻姐”。她见过的,漂亮又能干。 “哪儿不舒服?”韩铮问。 “老毛病,胃疼。”范美荻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店里。 “今天秦总他们在,我有点撑不住……你什么时候回来?” 韩铮余光看了眼徐又青,“你先吃点药,不行让小王陪你去医院。” “上次你买的那个药效果挺好的,我找不着了,你放哪儿了?”范美荻问。 韩铮想了想,“在你家客厅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一个白色的药盒。” 徐又青垂着眼,长睫轻轻动了一下。 “算了,你别硬撑,我尽快回来,顺便再给你买一盒。” 韩铮有些不放心。 “好。”范美荻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些,叮嘱了一句才挂。 挂完电话,韩铮有些歉意,“美荻姐胃不好,工作起来又拼命,今天有个重要的客户,看来咱们的饭……” “没事,你送我回学校吧。”徐又青出声。 车厢里有一瞬的安静。 除了他妈妈和妹妹,徐又青很少见韩铮对谁这么细致耐心过。 她忍不住说:“好少见你这么有耐心。” 说完又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是忽然发现韩铮对别的女人也这样好,心里不舒服了吗? 她对自己这样的反应,有些惊讶。 韩铮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看着徐又青那张清淡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惊喜的意味: “你吃醋了?” “我没有。”徐又青答得很快,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韩铮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又青,在我这儿,没有人可以跟你比。”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徐又青放在膝上的手。 徐又青想躲,却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韩铮目光诚挚,接着说:“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陪她走过一段很难熬的时间。 父母葬礼过后,徐又青被接去小姨家,她再也没在人前哭过。韩铮知道她心里难受,她只是在硬撑,在装懂事。 他天天守在楼下,只要她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他,只要她害怕,就能看到他一直在。 这些,徐又青都看在眼里。 此刻,他温暖的手包裹着她,她没有再挣脱。 韩铮趁热打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干涉你的追求和梦想。你想学考古,想修复文物,想去任何地方,我都支持你。” 再冷的石头也会被捂热,徐又青表面坚强,可那些默默流泪的深夜,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自己有多脆弱。 甚至有时候回头,她会庆幸韩铮一直在,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这些她之前忽视的感受,最近似乎越来越强烈。 她一直没有回应韩铮,因为她不确定,也太看重这个朋友。她怕失去,怕稍微没做好,两人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失去父母后,她以为没什么会再令她害怕失去了,但其实不是,她好像更想抓紧一切了。 手被韩铮握着,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 人生哪有什么万无一失,她要因为那一点点的不确定和患得患失,推开这确定的温暖吗? 她最终,没有再挣脱。 韩铮感受到徐又青细微的妥协,心头狂喜。 他给方大宇打了电话,交代好事情,让徐又青安心跟他吃饭。 ... 吃完饭,送徐又青回学校时,雨已经停了。 两人下车,朝学校门口走。韩铮试探地去牵徐又青的手。 她没有躲。 他眼里满是欣喜,“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完,韩铮不给她任何反悔或者迟疑的机会,转身跑回车里。 他降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跑车很快消失在霓虹灯里。 徐又青捂了下有些热的脸,转身往里走。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会所里。 靳宗旻坐在牌桌东首,指尖夹着烟,却没怎么抽,任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心神不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