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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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旧日 谢昭到前厅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伸手整了整衣襟。 确认自己衣裳妥帖,玉冠端正,从头到脚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砚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这百年来,他总是站在谢昭的位置,这一次也有人替他挡去了那些问题,他只要安静的跟着就好。 每一次走进议事厅,每一次踏入会客堂,每一次面对那些探究的、审视的、等着看谢家笑话的目光,都是他走在前头。 沈素衣这个名字,替他挡了无数明枪暗箭,也替他扛了无数明里暗里的打量。 他习惯了一个人往前走。 习惯了一进门就被所有人的目光包围。 习惯了在那片刻的寂静里,稳稳当当地开口,说那些该说的话,做那些该做的事。 可现在,他走在谢昭身后半步。 那个位置比他靠前一点点,刚好能让他看见他的背影。 月白色的袍子,挺直的脊背,被玉冠束起的长发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沈砚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漫上一股暖意。 谢昭迈步进去。 厅里的说话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徐舒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正往门口看。 那目光原本是惯常的、等着见谢昀或者素衣的那种,平淡的,带着几分应付场面的客气。 然后他看见了谢昭。 他愣了一下,却又懊悔了一瞬。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脸上浮起笑意。 谢昭装作没看见那一瞬的停顿,只是笑着走过去。 徐舒带来的几位长辈,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茶水已经上过一轮,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家的几位长老聊着天。 谢昭走到他们面前,一一见礼。 “王伯伯。”他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拱了拱手,笑得真诚。 那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当年谢昭还在的时候,他是见过的。那时候这孩子还是少年,站在谢家老宅的院子里,冲他笑,喊他王伯伯,问他路上累不累。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来听说他死了。 最近,听说他又活了。 死而复生这种事,放在话本里是传奇,可是如果放在谢昭身上,仿佛又是可能,他总是会出人意料。 可那复杂只是一瞬,老者很快笑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昭又转向旁边一位中年妇人:“周姑姑。” 那妇人看着他,目光里也有一闪而过的异样。可她也是见过世面的,那异样被得体的笑意盖住了。 “逢雪,”她喊,用的是他的字,“这么多年不见,倒是没怎么变。” 谢昭笑道:“周姑姑也没变,还是这么年轻。” 那妇人嗔了他一眼,可眼底的笑意却是真的。 一圈下来,几位长辈脸上的神色都软了几分。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是过得去的。 谢昭这才转向徐舒。 徐舒站在那里,已经等了一会儿。见他过来,目光里带了点揶揄。 谢昭对上那目光,眼底也浮起只有彼此才懂的笑意。 可当着满厅长辈的面,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正色道:“徐兄,久等了。” 徐舒也还了一礼。 礼数周全,一丝不错。 只是两个人眼里。 ——装的挺像 ——彼此彼此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可那片刻之间,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谢昭的目光落在了徐舒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料子不错,款式也大方。 模样生得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和徐舒相似的气度,不是血缘上的相似,而是那种被同一个人带在身边久了,自然而然染上的气度。 面对满厅的长辈,他也不怯场,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大大方方地迎着谢昭的打量。 谢昭挑了挑眉。 “这是?”他看向徐舒。 徐舒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族里一个孩子,天赋不错,带出来见见世面。” 那少年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徐放,见过前辈。” 声音清朗,吐字清晰,礼数周全。 谢昭看着他,心里有了数,徐家那边不在意亲缘,族里有天赋的孩子,就会被当成未来的少主培养。 这孩子能被徐舒带在身边,亲自带着出来见客,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起来起来,叫什么前辈,喊师叔就行。” 徐放不着痕迹的看了徐舒一眼。 徐舒微微点了点头。 徐放便笑得自然多了:“师叔。” 谢昭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心里多了一种自己是不是老了的感觉,明明自己好像是和他一样的少年人。 “好孩子,”谢昭心里怎么想别人不知道,他嘴里的语气却是带着几分真心的喜欢,“是个好苗子。” 徐舒在旁边嘿了一声:“你才见第一面,就知道是好苗子?” 谢昭不理他,只看着徐放,问:“法修剑修?” 徐放答:“都学着些,只是都不精。” 谢昭笑了:“不精?你们徐家人说不精的时候,那多半是谦虚。” 徐放谦虚的推脱,又看了看徐舒。 徐舒这次没点头,只是哼了一声:“别听他忽悠,他那是想看看你底子。回头被他说出什么毛病来,回去又得加练。” 谢昭权当没听见徐舒诬赖自己,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谢陆!”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脑袋从门外探进来。 谢陆今日也穿了新衣裳,是谢凌霜让人做的,青色的料子,领口绣着小小的云纹。他被这满厅的人吓得有点紧张,可听见师父喊,还是硬着头皮走进来。 “师父。”他小声喊。 谢昭把他拉到身边,冲徐放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徒弟,谢陆。你们年纪应该相差不多。” 谢陆抬起头,对上徐放的目光。 徐放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友善。 谢陆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小声说:“你好。” 徐放笑了,笑得和徐舒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好。” 谢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孩子,想到了和徐舒第一次见面,那时可没有前辈引荐,两个人算是……不打不相识? 不过看着自家后辈和徐舒的小辈交好,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转身,冲厅里的长辈们招呼:“坐,都坐。茶凉了吧?来人,换新茶。”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主位旁边坐下,姿态从容,气度俨然。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身影照得格外醒目,真是好一个谢家少主。 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便有下人上来添茶。 谢昭坐在主位上,沈砚在他身侧。那人今日穿着得体,姿态温婉,是所有人熟悉的素衣夫人的模样。 有徐家的下人过来回事,站在厅中,恭恭敬敬地开口。 “素衣夫人,”他问,“这次带来的几箱东西,是直接入库还是先过目?” 沈砚微微颔首,声音温温和和的:“先过目吧,回头再入库。” 那下人应了一声,又问了几个细节,都是库房那边的事。 沈砚一一答了,条理清楚,分寸得当。 谢昭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又有人来问。 还是问沈砚。 谢昭只能继续喝茶。 徐舒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妙的东西。 他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谢昭。 谢昭冲他眨了眨眼。 徐舒低下头,也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那一点笑意。 算了,他都不在意,自己瞎操什么心? 等那些问事的人都退下了,厅里暂时安静下来。 几位长辈又聊起了别的事,徐家的年轻一辈被带出去走动,说是要看看谢家的演武场。谢陆也被拉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谢昭一眼,谢昭冲他点点头,他便乖乖跟着走了。 谢昭这才往徐舒身边凑了凑。 两人坐得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 “逢雪。”徐舒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怎么今天是你?” 谢昭挑眉:“怎么,我接客你不满意?” 徐舒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顿了顿,又说:“一百年了。我和谢昀、素衣打交道的时间,比和你打交道的时间长多了。” 谢昭听着,没说话。 徐舒继续说:“有时候那边的人会喊错名字。喊成小昀,喊完又改口,养成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谢昭却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 一百年,他和徐舒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50年不到。 可徐家和谢家打交道的时间,不止那么点。 那些习惯,那些默契,那些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的东西,都是这一百年里养出来的。 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 而这些习惯里,不包括他。 谢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挺好的。”他说。 徐舒愣了一下:“什么挺好的?” 谢昭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你们处得好,挺好的。” 徐舒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端起茶杯,和谢昭碰了一下,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外头传来一阵笑声,是那几个孩子在演武场那边闹起来了。 谢昭往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徐舒。 “这次来,有事?”他问。 徐舒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事,”他说,“也不急。先看看你。” “行,”谢昭笑了笑,端起茶杯品着说,“那就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