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杏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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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杏花酒 从少时在牛车上醒来遇到吃鱼起, 一直到扶着小师叔走下昆仑。昆仑岁月伴随了取老爷子整个年少时光,有过惊艳,也有过悔恨, 最后在遗憾中落幕,也影响老爷子至今…… 过往王苏墨一直只知道老爷子不愿意提起昆仑那一段往事, 今日今时,听完老爷子说完所有来龙去脉, 才真正明白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一段。 于老爷子而言, 是另一种热烈的开头,绚丽的过程, 惨烈收场…… 时光如沙漏, 抓不住,也回不去。 但当昆仑扳指消息出现的时候, 老爷子还是在挣扎中选择了靠近。 那枚昆仑扳指,如同老爷子被尘封的过往,一道消失了三十余年…… 王苏墨垂眸。 白岑没有听到前因,却仍然被最后一段震撼, 下意识问起:“那后来,小师叔和九云师兄呢?” “这两人, 还在昆仑吗?”白岑好奇。 能在那种时候,还陪着老爷子一道的,一定是老爷子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苏墨看向他,来不及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 他问出来的时候,王苏墨的手刚好搭在他手臂上。 他只来及看到王苏墨眼中【别问】。 默契如白岑忽然意识到什么。 老爷子还沉浸在当时的记忆里, 缓缓回过神来,低声道:“我以为还活着的,其实已经死了;我以为死了的, 到最后却活着……” 白岑听得云里雾里。 目光不由看向王苏墨,王苏墨却听懂了老爷子这句,更听懂了老爷子这句背后的哀伤…… 王苏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到老爷子,但每个人的情绪都需要一个出口。 刚才的叙述里,悲恸藏在字里行间,郁结于心。 王苏墨仿佛感同身受,那种恍然大悟后的惨烈清醒…… “老爷子!”白岑惊呼,老爷子伸手捂住心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老爷子摇头制止,并不想让旁人听见,也见到。 王苏墨眼底氤氲。 但老爷子的表情却在这一口鲜血吐出后,稍许释怀。 顺着白岑的话,老爷子有始有终…… 他和九云师兄还是没能将小师叔平安带离昆仑。 在昆仑的外山门前一段,小师叔断气了。 “小师叔!小师叔!”他泪如雨下。 小师叔如果不是替他受了几位长老的一掌,根本不会…… 小师叔原本可以在昆仑好好的。 小师叔,小师叔他…… 落日夕阳,如同一道残血挂在天边。取关跪地,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九云师兄,回昆仑。”他抬眸看向庞九云。 “阿关。”庞九云眼中通红。 他喉间轻咽:“师父不在了,小师叔也不在了,你回昆仑……” 庞九云知晓,取关是怕连累他。 庞九云没说话。 取关泣不成声。 “我陪你一起安葬小师叔……”庞九云温声。 “不要。”取关看他:“就此别过。” 庞九云哽咽:“取关。” 取关俯身,背起已经没有气息的小师叔。 庞九云浑身颤抖。 取关没有回头:“好好活着,活下去……” 他不想,再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亡。 不同他扯上关系,九云师兄和宋瑾就不会死…… 取关一步一踉跄。 春寒料峭,他低着头,台阶上滴落的血迹,他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小师叔的。 但不重要…… 身后,是庞九云的声音:“阿关,我会找到凶手的!”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脚步太沉重,停下就不知道还走不走得动。 “阿关!”庞九云朗声:“我在昆仑等你回来!” 他眼前朦胧。 昆仑,回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再回头。 …… 昆仑山下有好几个村子。 其中一个村子叫杏花村,名字朴素,会卖杏花酒,但其实这里根本没有杏花树。 每次他下山,都会给小师叔带假的杏花酒。 小师叔笑:“不知道是假酒啊?挂羊头卖狗肉的你都买?” 他从窗户外探头朝内,理直气壮:“知道啊!” 小师叔好气好笑:“那知道还买?” 他干脆爬到窗户上坐着:“谁让这昆仑山下只有杏花假酒?偏偏小师叔又喜欢呢?” 小师叔看他。 他拍了拍酒壶:“昆仑山上太无趣了,要是再没假酒喝,岂不要生霉了?” 小师叔忍不住笑。 每回从山下回来,他总同小师叔在他的小筑旁喝酒。 小师叔问:“阿关,你来昆仑做什么?” 取关:“就是想行走江湖,之前误入了稀奇古怪的门派,后来一个好兄弟让我来昆仑,我正好遇到师父,师父把我带来昆仑了。” 小师叔淡声:“呆呆就回去吧。” 取关睁大眼睛:“嗯?” 小师叔笑:“天下那么大,总在昆仑,怎么行走江湖啊?” 取关双手放在脑后,仰首看着天空:“我现在不想行走江湖了,我想留在昆仑派。” 小师叔微楞。 取关继续悠悠然道:“昆仑派多好~这里有师父,有胖子,有傅锦,有宋瑾,有一堆师兄弟,还有小师叔你呀!” 小师叔看他。 他一个翻身,朝着树下坐着的小师叔道:“小师叔,昆仑要没了你,起码要无趣一半。” 小师叔抬眸看他,缓缓道:“你这种猴子,就不应该留在昆仑。” 他笑:“小师叔,你不也留下了吗?” 取关继续:“我要没来昆仑,怎么会遇见小师叔!没遇见小师叔,那多遗憾。” 小师叔仰首,饮尽湖中的杏花酒,温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阿关……” “嗯?”他等着下半句呢。 小师叔却起身了,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记得那身背影。 …… 夜色混杂着暴雨。 他一点点用手挖着混着雨水的泥土,但怎么挖都挖不出一个深坑。 雨水将泥土带走,也将刚刚挖出的泥坑掩埋,他双手挖破,都是鲜血…… 破晓时分,暴雨终于停歇。 他终于将小师叔下葬。 那一刻,他甚至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不知道要去何处…… 雨过天晴时,他看到远处飘着的酒旗。 每逢春日,就有杏花酒。 他不知道怎么去的酒家,也没有留意酒家看他一身狼狈时的神色,只隐约印象,对方问,他就说没事,说着说着,在半路抱着两坛子杏花酒,蹲下哭了很久。 在他不知道去何处的时候,他想起了贺文雪。 对啊,江湖虽然大,但是还有贺文雪啊! 他要去找贺文雪! 贺文雪让他来的昆仑,贺文雪也一定会告诉他去何处。 他在小师叔坟前磕头。 他不知何时才会回昆仑,更不知道何时才能祭拜师父和他,但他永远忘不了,最后那一声“阿关”。 …… 一晃三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昆仑没落。 他自创的穿云断山手名震江湖。 但他一直没有再回过昆仑。 昆仑就像一段尘封的往事,知晓的人已经很少了。 “那,九云师兄呢?”白岑大抵是听进去了,动容里,也忘了之前王苏墨扯过他衣袖。 取关转眸看他,淡声道:“他已经不在了。” 白岑意外。 庞九云不是回了昆仑? 难道,是昆仑的人?!这…… 听过老爷子最后那一段,原本白岑就对昆仑这帮长老没有好印象,再想到庞九云这里,白岑沉声:“他们竟连庞九云都容不下?” 白岑说完,王苏墨朝他摇头。 白岑微讶。 “我去歇会儿。”老爷子起身,身影里带着落寞。 “老爷子?”王苏墨和白岑都跟着起身。 “我同你一起。”白岑上前。 老爷子摆手:“不用了,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白岑看向王苏墨,王苏墨点头,白岑会意。 檐灯的灯光昏黄照在老爷子的背影上,那一瞬,王苏墨忽然觉得老爷子又老了十岁…… 先有昆仑在前,之后还有耿洪波。 江湖中只见穿云断山手,却不见穿云断山背后藏了多少沉痛。 所以老爷子才会对“白刃一祭万鬼哭”的秋白刃说——你未曾尝过悲苦滋味,纵使你的刀刃能使万鬼齐哭,却不能让自己感同身受。 原来,这背后才是老爷子想告诉对方的。 纵使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如果让他,他一定选吃鱼和胖子尚在,他还在昆仑派中和一众师兄弟插科打诨,冬日里打雪仗,春日里揣一壶杏花酒找小师叔…… 王苏墨凭栏远眺,目光一直跟随着老爷子的背影。 一旁,白岑上前,轻声道:“庞九云去了何处?” 他想,王苏墨聪明,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不会拦着他。 白岑的目光也落在老爷子的背影上,然后听一旁王苏墨轻声道:“还记得迷魂镇吗?” 迷魂镇? 白岑当然记得,他在迷魂镇被一堆怪人追着跑的经历这辈子都不想来第二次,简直印象深刻,“精彩绝伦”。 王苏墨幽幽道:“石桥流水处,墙上的血掌印,你还有印象吗?” “有啊……”白岑忽然顿住,难以置信,轻声道:“那是,庞九云?” 白岑攥紧握住的栏杆,好像呼吸都不由重了几分。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离开昆仑的时候,庞九云同老爷子说他会找到凶手,最后,他死在了迷魂镇。” 白岑睁大眼睛。 王苏墨喉间轻咽:“那个石墙上的“回”字,是写给老爷子的,如果有一天老爷子也找到了迷魂镇,他让老爷子走……” 白岑眼底碎莹,良久说不出话来。 夜风幽寒,看着远处那道背影,白岑重重一叹,许久:“老爷子他……” 白岑欲言又止。 片刻,白岑诧异:“老爷子说,原本他以为活着的,其实已经死了,说的是庞九云。那原本以为死了,到最后却活着的……” 王苏墨抬眸看他,平静道:“小师叔。” 白岑双目睁大,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檐灯下,王苏墨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白岑,我想,老爷子的小师叔,你应该也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