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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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人是可以被替换的。 在难民营,资源是有限的。 床位有限、药有限。谁被推进隔离区,谁被拦在外面,不过是排序。 人被放弃,其实不需要理由吧?只需要另一个更值得被选的人。 所以爱只能排第一。不是第一,就不是爱。 王小河不爱他。 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掠,梁戈的神情愈发冷漠。 想起昨晚的亲密,他就想笑。 脑子都被人洗过一遍,身体还是那么贱。就连药物都没能把最后这点愚蠢剥干净。 为了这个根本没有悬念的答案,他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还落得现在这种被人拿捏的局面。 这一切都是自己犯蠢的代价。 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答案。 那个第一,他不要了。 辉哥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眯:“喂,黄毛死了没有?” 梁戈回神,看他一眼:“死了吧?都那样了。” 辉哥表情微妙。 他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黄毛死前那番话,疯疯癫癫的,好像被操控一样。虽然他早看黄毛不顺眼,但那小子起码好用。 现在想想,死得也太草率了。 前面马仔插嘴:“那小子早该死了!成天惹辉哥生气——” 辉哥没吭声,阴恻恻看了他一眼。 那马仔心里一突,赶紧换话题:“还有那个小王子,早晚让他跟黄毛一样,生日变忌日!” 几个马仔跟着哄笑。 马仔来劲了,越说越顺嘴:“去年不也是这时候吗,那小子不老实,还把辉哥您——” “砰!” 辉哥一脚踹上去,“妈的没完没了了!” 马仔捂着后脑勺缩回去。 梁戈在旁边看戏,本来没什么表情,突然坐直了:“今天是他生日?” 辉哥斜他一眼:“是啊。” 梁戈咬牙:“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怎么了嘛!”辉哥还是笑。 梁戈压着火,冷笑道:“舔狗会忘了这种日子,一大早就消失?” 辉哥“哈”了一声,拍拍他肩膀:“对不起啦。” 那笑堆在脸上,眼睛却是冷的,“你回头再解释嘛。” 梁戈一瞬明白,这人是故意的。 所谓舔狗论,一开始就是骗他的。辉哥说的那些,什么王小河对他不好、踹他进水沟、关他地窖——全是编来的! 就是要把他往旧堡那边推。 辉哥也眯眼打量他。 这小子到底会用药到什么程度?黄毛那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能干事的马仔,他放心;太聪明的马仔,他睡不安稳。 两个老六各想各的。 就在这时,王小河发来一条消息。 准确地说,是断断续续发来了六条。 第38章 局外人 消息一个个发来。 【下午回旧堡】 过了几分钟—— 【你那边顺利吗?】 又过一阵: 【这边没什么事了】 【他们说要弄点吃的】 停了一会儿。 【和去年差不多】 最后一条: 【晚点再说吧】 辉哥一把将梁戈的手机夺过来。 旁边的马仔也都围过来,一圈脑袋挤在屏幕前,眼睛瞪得溜圆。 “啥意思?”有人先开口。 “好像没啥意思。”另一个挠头。 辉哥戳梁戈,“你们有暗号?” 梁戈道:“没有。” 你以为在演电影? “切。”辉哥把手机丢给他,“聊半天没一句正事,那小子私下居然这么能唠。” 梁戈皱着眉,正准备回复—— 七八双眼睛阴恻恻地围过来。 他便放下手机,默默按了静音键。 傍晚,旧堡的空气里开始飘起炊烟。 细细的、灰白的,从各家各户的棚顶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天上飘。 王小河的屋门口挂起一串红灯泡。 猴子踩着个木箱,踮着脚往上够。灯泡有点烫,他手指一缩,甩了甩,又继续往上挂。 底下阿强给他递绳子,递一次,喊一声:“猴哥,好了没!” “急什么急!”猴子低头瞪他,木箱跟着晃了晃,“没看正挂着呢吗!” 阿强缩缩脖子:“还不如我来,我都比你高……” 猴子怒道:“你比谁高?!” 旁边扶着木箱的阿玉,捂着嘴笑。她一笑,手就松了,木箱又晃一下。 猴子顿时大叫。 阿强赶紧扶住,转头看她。她趴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耳朵,痒痒的。 “小王子把我阿妈送到医院了。”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医生走路好快,像电视剧里那种,呼一下走过去,呼一下又走过来。” 阿强想了想:“比庙里那种还厉害?” “小王子都流血了,他们把他包好,他就能走路了。比庙里神仙还厉害。” “好厉害。” “对,而且那边还有个房间,门自己会开。人走进去,门就关上,再打开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跑到上面去了。” 阿强捂嘴笑:“去神仙住的地方?” 猴子在上面想,那叫电梯!我的好阿妹。 “医生说我阿妈要住几天院。”她很高兴地说,“住几天她就会好了。” “哇!”猴子在乱晃的木箱上大喊,“扶好啊!你们不要早恋啊——” 他们赶紧扶稳木箱。 “哎哟,”陈阿婆眯着眼笑,“小猴仔自己没讨老婆,还管人家呢。” “你懂什么,”另一个阿婆拿菜叶子扔她,“人家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开始摆东西了。 炒粿条,炸鸡翅,咖喱鱼蛋,还有一锅木薯糖水,热气往上冒。阿凤姐正往里头撒椰丝。 她忽然扭头喊:“换一首!换一首!” 福伯弓着背凑在收音机旁,手指头拨着旋钮。收音机滋啦滋啦响,里头唱得拖腔拖调的。 “换哪首?”他擦着汗。 “外文的!”阿凤姐擦着手小跑过去,“有没有?我记得他小时候还会唱呢。” 福伯挠挠头,继续拨旋钮。 滋啦——滋啦—— 巷子里的阿婆们听见了,也凑过来。 “哪个哪个?” “就那个哈皮波斯爹。” “什么皮?” “哈皮波斯爹!” “没听过。” 阿凤姐急得跺脚:“就是那个!祝你生日快乐嘛!外文的!” 福伯拨了半天,收音机里还是滋啦滋啦,谁也听不懂。 猴子从木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钉子正在摆汽水,他问猴子:“找谁呢?” “怎么没看见梁先生?”猴子说。 钉子答:“工作上有事。” “他不是请了长假吗?” “你管人家。” 猴子看着那排汽水。他伸出手,把一瓶绿的挪了个位置。 “以前,他都是推了工作来啊。”他忽然说。 钉子呛道:“干嘛,又惦记梁先生的礼物?” “去你的!都说了是他硬塞给我的……不过我给你说个事,你可不要告诉梁先生。” “嗯,你说。” 猴子与他一阵耳语。 其实一开始,猴子对梁戈的印象忽好忽坏。 阿婆们都说梁先生是尊下凡的佛,来渡他们苦命人,是顶好顶好的人。 猴子却觉得他装得要死。 那天王小河说,梁戈要请他去狮城吃饭。旧堡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跟到巷口,没一会儿,又都回来了。 猴子问:“你们不是去狮城了吗?” “梁先生说下次!” 他们嘻嘻哈哈,捧着糖吃。猴子却明白,他们被打发了。 他心里不太舒服。可晚上王小河回来,讲起狮城的灯光、餐厅的菜、梁戈说了什么话,神情是怎样。 猴子又想,也许是自己多心。 后来梁戈几乎是天天来。就连王小河都问他工作不忙吗,他也只是笑笑。 王小河和他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好了。猴子也因此有些吃醋。只不过,梁戈再邀请王小河去狮城,他却总是找借口不去。 猴子莫名安心,梁先生再好,也让他觉得很远。那人身上的锋利太亮了,总觉得靠近就会受伤。 旧堡人身上也有尖的地方,可那是被日子磨出来的,钝钝的,只保护自己,不会伤害别人。 王小河不去狮城,他就觉得,小王子不会变成那边的人。 那天,王小河过生日,梁戈又来了。 猴子起初觉得他装不是凭空来的,毕竟每次见面,这家伙都西装革履,还戴着个没度数的洋人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