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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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他问候了她两句脚踝的状态。 莉齐娅只说虽然昨天跳了不少舞,但所幸没有影响。不过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在家多呆几天。 他们止不歇地说了许多,从天气到今天的早餐,昨天晚会后他看到的星星,雨水的气息和冲刷一新的色彩。她说她等下一定要出去透透气,虽然她开窗也闻到了。 “我一向不喜欢下雨,但是雨后的空气又还不错。” 他想了想,“毛毛细雨倒是无伤大雅,我还挺愿意淋一下,太大的雨那就太糟了。” “浑身湿透了,确实难受。还会感冒好几天。” “我有时候出门总是忘记带雨伞。” “有马车就还好,要是散步就太糟了,还得去商店避雨。” 他们相视一笑,为淋雨这种小事都能说上许多。 她站在那插着黄水仙,布置在蓝色的大瓶中,他在旁边一支支地递着。 呆在一块不说话也十分自在。 “先生,一天这么一大束花的话,我想花瓶都要用光了。” 他在旁边笑着,“那小姐,我倒是很期待。” “先生,您真顽皮。”他对她笑而不语。 “您有时候真像个孩子。” “我可以理解成一种夸赞吗?” “如果您想的话。” 那捧亮蓝瓶插完的黄水仙,被放在珐琅的钟表下。莉齐娅心满意足。 “先生,我真有点期待明天是什么花了。” “那我一定不能被您猜出来。” “真奇怪,您从不问我最喜欢什么花。” “也许是我总能送到您喜欢的。” “那真遗憾了,先生,我可没什么偏爱的。” 她轻松地坐下来,他坐在另一侧。 林格太太守在一边,低头做着针线活。 她看起来挺严肃古板的,但她心肠不坏。 只是会事无巨细地全给约翰爵士和姑妈说一遍。 莉齐娅稍微收敛了一些。 “那不错,小姐,我能送遍所有的花了。”他只看着她笑。 “所有?不重样?先生,多么伟大的构想。” “您在嘲笑我。” “您也经常。”她调皮一笑,翻着莱克先生放在桌案带来的书。 瞥了眼旁边的年轻先生。 “先生,您还真是实事求是。” 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卷一,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卷一,威廉.罗伯逊的《查理五世统治史》,伏尔泰的《路易十四时代》。 他凑近了跟她一起看。漂亮的面孔越近越显得迷人。 “我还以为您会夹杂些诗歌小说之类,没想到,您——”她顿了顿,“居然还是从卷一开始的。” 他从底下抽出一本,比起这些大部头薄上许多的。 “小姐,我不得不说,还是有一本的。” 莉齐娅一看,是维吉尔的《牧歌》。她不禁失笑。 一下回忆起了被古典学支配的恐惧。 “先生,我没想到,在一些事上您这么认真。”她摇着头。 他看着她促狭地笑。 “你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历史教师。” “我也没想到有人愿意听我念叨这些,小姐。”他的灰蓝眼睛温柔地望着她。 “现在开始吧。” 莉齐娅叹了口气,“我反悔了,先生,明天我们读读小说吧。” 她指尖游移着选上一本。 “还是看吉本的吧,不得不承认,这些书我都大略读过,当故事看的,但是他的实在太长了,到后来睡前我会随便抽出一本,翻到哪看到哪。” 不过她上辈子为了选修课的考试把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当然是为了和19世纪的历史学派做对比。 她更喜欢主观色彩不那么浓厚,精简而非累赘的史学著作,就像兰克学派的那些。 后面她接触新兴学说,偏向于历史不止是政治的历史,也不是单一的历史事件,更是社会的历史,以一种整体的视角和社会学科甚至自然学科结合起来。 她拿着打了开来,惊讶地发现上面仔细地做着注释,简略的笔记,严谨理性的思考,一点不像这位先生欢快的风格。 莉齐娅发现莱克是看书会做注解的人。 她除了看专业书会这样,其他都是草草地看偶尔画几笔记号。 “其实我还有本笔记,边看边记录。”他语调轻柔,身上有股浅淡的柑橘香。 “不过我想带来太累赘了。” “您喷古龙水了吗?”眼前女孩的回答让他惊了一下,他经常会惊讶于她思维的跳脱,整体的松弛随意。 他笑了笑,“算是吧。” 其实是睡前喷的古龙水,染上的味道。 “挺好闻的。”她夸了一句。 被体温烘烤着就弥散了出来。 莉齐娅看着他比往常更精致亮眼,但不觉得讨厌,大抵漂亮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听到这,他垂了眼。 弯起嘴角在那笑。 书摊在膝上,莉齐娅一页页懒懒地看着。 她说草草看过,其实也记得整体框架和大概,她读书很快,再读一遍是给脑中的记忆填充新发现的细节,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旁边还有个人,说着并不枯燥乏味的理念,用有趣的方式解释着旁边的注解,更愉快起来。 她想莱克再晚生几十年会是很有成就的历史教授。 他们越挨越近,顺理成章地凑在一起读着。 她忍不住想到了《神曲》里的那对恋人保罗和弗兰切斯卡,他们一起读到了兰斯洛特与桂妮维亚的吻,就情不自禁地对视接吻。 那本书充当的作用就像撮合骑士和王后的加列奥托。 她看着他的侧影和认真的神情。他正拿着羽毛笔,对一些年轻时的观点做着改动。 他眼睫长长,鼻子高挺,笑起来却总是那么温柔,在有的事上却格外认真。 矛盾的气质得到了奇妙的统一。 他停了下来,静默了一会。 颤着睫毛,抬起眼看她。 他们对视着,描摹着彼此五官的细节,凑的越近,越能注意到这些。 她眼睛的蓝色格外的纯净。 直鼻精致的鼻尖,正如雕像的线条。 她弓形的唇和容长的脸蛋。 但他不由得想到了另一张面孔。 没那么精细的,却燃烧着美的脸庞。 她闪亮的眼神,掩饰不住的生机活力。 眉眼中那股温柔坚定的气质内核。 上扬的嘴角,和聪明的神情。 隐隐的骄傲自信,意气风发。 却无一不在说这就是她。 一个梦,他却记得这么清晰。他仿佛能数出那些黑色眼睫的数目。 他看着她,溺于藏在那副美丽下不变的色彩和灵魂,始终撼动着他的心神。 多么奇妙。 他对上帝的信仰不够纯粹。但他现在却相信这也许真是命中注定的。 两人许久没再说话,指间的书沙沙作响,他停着羽毛笔,刚蘸的墨水往下流出痕迹。 “先生,您要来些茶吗?”好心的林格太太突然道。 莱克回过神,莉齐娅坐直了略移开了些。 “麻烦您了,太太。”他点着头。 林格太太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谢。”年轻先生捧起茶,游刃有余了半生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 他喝了两口,心神不宁,再也专注不了。 莉齐娅也放下书,“先生,我们还是休息会吧。”她移开眼不去看他。 她确定了,她真是昏了头了。 要是林格太太不在,她肯定要凑过去亲上一口。 她感觉她这样,这位先生一定会被吓得连夜逃出伦敦。哪家的小姐有这么的不矜持甚至大胆。 现在伦敦流行起长袖,不过亮色做长袖实在太累赘,莉齐娅这身黄裙子还是短袖,天气凉了领口搭了条白色蕾丝的三角领巾。 松松地系着,但她靠在沙发一角,随意地搭着手,被黄色衬托下,瓷白细腻的皮肤格外显眼,像是一幅美人画,这个时代正流行的新古典主义学院派下的标准淑女,托马斯.劳伦斯爵士笔下的那种。 但她是灵动的,并不受绘画的线条和典雅暗调的背景拘束。 她在那里闪闪发光,从里到外,让人移不开眼。 他每次都为她的美惊异,她代表着人追求的最崇高美好的那部分,无论是理想还是信念。 女神般的人物突然开了口,她皱着眉,表情生动,一下活了过来。 轻轻抱怨着,“先生,我们该做什么,感觉都好无聊。” 他忍不住笑。 “那小姐,我们把这些都放一放。” “先生,不用担心,留在这吧,我争取每晚看上一章,并写成读书笔记每周呈交给您。” 她眨着眼。 “这可太夸张了。”莱克弯着眼,“您会很快讨厌我的。” “我现在就有点讨厌您了。”她微嗔着他。 他保持着不变的笑容轻轻地歪头。 “小姐,其实我觉得讨厌的情感要比喜欢来得深刻,所以您这样我还挺高兴。” 莉齐娅看他认真的神情,止不住地笑着。 “那我就不讨厌您了。”她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他笑容愈深,就差说出跟讨厌相反的是什么。 她还是没说出那句'我喜欢您',虽然这只是表达好感的说辞。 没有'我爱你'显得那么热烈真挚。 一般男女求婚前的表白,才会说这句。 这个时代的英国人,还真是含蓄啊。 他们会用诗歌隐喻千方百计地表达喜爱。 但直到最后一刻才会说简单的三个单词。 她决定往后放放,留在以后说。 “小姐,我的情感始终跟您如一。”他突然说。笑容收敛,带着难得的认真。 她看着他,“我的荣幸,先生。” 他继续笑着。 又聊了一会,满打满算地还是要告辞了。 没有明确的邀约下,拜访超过半小时已经算是不礼貌了。 莱克多呆了十分钟,最后还是不得不告辞。 莉齐娅很喜欢跟他呆在一块的轻松惬意,不需要端着,能放肆地笑,你来我往地说俏皮话,礼貌的用语都少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变得平和。每天都是能见到的,她对明天也不是十分期待,但也是实打实地高兴。 好像有了一件事去做。 “您明天会来吗?”她轻倚着门口的架子,突然问道。 “当然小姐,我不得不说,按照这个进度,那几本书起码要看上一个月。” 莉齐娅在那笑。 “真是个好理由,不过先生,我可不是个好学生。” “我也不是,我过去经常翘课去周边乱逛,偷懒把以前的拉丁语作业混在一起交上去。” 他诙谐地说,戴上礼帽。临走前突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手放在口袋中想要拿什么递给她。 但最后什么也没有。 他对她鞠躬,告了别。 “明天见,斯普林先生。” 她突然说。 他反应过来,笑着道,“那明天见。 “芙罗拉。”他口型开合,手点着帽子,真正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