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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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行人转向了牛津街。 和圣吉尔斯贫民窟一墙之隔的就是法式风情的苏荷广场,再拐过去就是商店林立的牛津街。 道路两侧,一边是杂乱无序的贫民窟,一边却是本教区的圣吉尔斯原野教堂,白色优雅的帕拉迪奥式建筑,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仑美央。 这样的差别真是让人讶异了。 如此贫困的地方,周边林立着四大律师协会和大小各种法院。 明明它就是犯罪的中心,贫民窟道路狭窄没有明确路口,整个就跟迷宫一样。 经常有熟悉地形的罪犯逃入其中摆脱追捕。 这么小的地方,生活着两万多的贫民,一栋八居室的房子里,可以挤得下百人,长期居住。 四十个人临时在一间房里睡觉。 可以想到住宿环境的恶劣。 但那一块烂疮,就像被人完全忽视似的。 也不完全是。 所以贵族乡绅们才看不上苏活区,着急着修建摄政大街把他们分隔开来吧。 “其实他们选择住在那,也是因为房屋价格十分低廉,能够支付得起。” 回去的路上,莱克安慰着她。 “我听说睡在地板上,有时只要付一个便士。” “要被解决的是它的乱象,犯罪和卫生问题。但是您说的也对,不对它闭塞拥挤的建筑进行改建,很难真正做到。” 莱克很惊讶于她关注这些。 但他愿意告诉她他所知道的。 他们一路安静地聊着。 她看上去有点难过,更多的是眼中的迷茫。 “我没进去过,小姐,听说里面跟迷宫一样,不熟悉这块街区的都没法走出来。” “就连执法人员都不敢轻易进去,鲁克里有很多帮派,他们会去西区高档市场抢劫,再躲回去,那些小巷子就是安全地带。” “小姐,我之前不建议您去舰队街,就是因为它临近圣吉尔斯,是那些犯罪分子的活动地点。” 他还有很多没说,比如卖.淫群体,很多是年纪太轻的姑娘甚至小女孩。 伦敦的罪犯中,也有着不少女性,他几年前被抢过,一枚铜锌戒指,他妹妹送的。 惊愕之下,他没有自卫还击。 出于教养,没法对一个看上去就很年轻的女孩下手。 虽然她光着脚,头发蓬乱。铜丝一样的头发,说明着她的爱尔兰血统。 他一时还没意识到她就是犯罪分子。 后来她把戒指丢给他,并啐了一口,因为不是金的。 很快消失不见了。 从那时他才逐步认识到了伦敦的乱象。 和他从小长大经历的伦敦截然不同。 “附近也不是很安全,有不少人会出来游荡,鲁克里有很严重的嗜酒问题,经常有打架斗殴的恶性事件。” 当然还有杀人。 “实际上它不是很大,小姐,有四个主要街区,乔治街,开利街、梅纳德街和教堂街,但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小巷,像是琼斯法院和班布里奇街,其中最复杂和危险的地方。” “我看班布里奇家原始的庄园占地总共只有八英亩,实际可能要多一点。” “八英亩?”莉齐娅抬起头。 是啊,她被那幅景象震动了,一下都忘了北面是正在兴起的布鲁姆斯伯里区。 它仅有被四面围起来的一小处。 至少不是东区那边望不尽的绵延的绝望。 只是因为对比太过惨淡了些。 但是八英亩,按照莱克说的,却聚集着两万多人。 “先生,伦敦这个区域八英亩的土地售价是多少?”她突然发问。 他看着她,“伦敦地产比其他郡间要昂贵一些,一般按照土地本身的价值计算,还得交一笔可观的税金,鲁克里每年的租金收入有1300英镑左右,这意味着——” 年轻先生报出了一个数字,“加上税金,总共三万五千英镑,保守估计。” 这是笔巨款了。 虽然她有五万英镑嫁妆,但是不能动用的本金。 年息收入两千五百英镑,不吃不喝得攒上十四年。 这还只是买地的花费,改建只会更多,十几万打底,按照那片土地价值压根不能回本。 莉齐娅睁着眼计算着。 如果她有个很有钱的丈夫,他又刚好去世留下所有遗产还是不受限定继承法约束的那种。 (因为丈夫在世她就没法自由支配) 一年两万英镑收入,节省点用结余个一万,那倒是省个十年就能做到。 她在想什么。 莉齐娅终于宽了心,果然城市建设不是一般人能搞的。 “还得等议会批准,本身产权交付清楚后,才能购买。另外主要是它已有的建筑,开发商和租户那边比较麻烦。” “谢谢你,先生。”莉齐娅微笑地看着他,“我打消想法了。”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做点力所能及的吧,比如去济贫院看看,给教区捐点款。” “话说先生,去教堂外围应该没关系吧。我在乡下经常去济贫院。” 莱克一扬眉,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最好多带点帮手,这种可不就是轻松的伦敦游览啦。” “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先生。” 莉齐娅靠在埃德蒙身上。 兄长轻柔替她揉着额头。 他听了一路, “莉西,不要太难过,这是我们很难做到的。” 他们都没想过,自己其实没义务做这些。 这位伯伦特先生也为这样的景象悲恸。 和他认识中乡村的教区和穷人完全不一样。 没办法,城市和乡村本来就不同。 “我知道,哥哥。就是有一点点悲伤而已。” 莱克看着兄妹俩亲昵的模样。 他喜欢她的坦率和真情流露。 他也承认了她哥哥的地位,至少是她能依靠的对象,不再嫉妒。 “先生,您一定觉得我很无知。” 莉齐娅又叹了声气。 引得两人忍笑。 她才发现她上辈子,书读了不少,实务真的是一点也没做。 她父亲的庄园从来没管理过。 她没听她母亲提过。哦,她母亲是完全的大小姐,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教过她这些,她也自然而然地不去了解,全凭空想。 查尔斯倒是教了她不少,一路旅行的耳濡目染。不过都是工厂建设和管理方面,还有铁路桥梁造船的投资,布鲁特家是做钢铁生意的。 “不,小姐,我得谢谢您,我才意识到。”他轻柔地看着她,目光像一块展开的薄纱。 能把人完全地包裹住。 意识到什么? 一个根本不会被注意,被在乎的提案原来也那么重要。 它完全比不上对外政策,关税贸易,战争殖民的那些。 但也关系着两万多个人。 两万个无足轻重的人。 但他们也是人啊。 一个和他同阶层的小姐,投下的悲悯和关注,让他突然注意到。 莱克之前一直是了解但漠然的态度。 他不认为自己能做,有必要做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他们走完了整条摄政街。 终于慢慢地从刚才的景象中走出来。 女孩短暂地难过了一下。 继续高兴地说起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小姐。”莱克突然说。 他想让她开心一点。 “什么故事?”莉齐娅坐了起来。 “是关于一个东方的公主。” “啊。”她期待地听着。 她喜欢东方元素的故事。 他抿着唇笑,“那个公主给求婚者出了一个难题,答对的人就能做她的丈夫。” “有点老套。”但她还是听着,“什么难题?” 他的眼眸,在入夜的天色里沉沉。 嘴角微微弯起, “难题是,她喜欢什么样的花?” 莉齐娅怔住了,正要眨的眼睛一下停住。 她望着他。 他又在逗她,拿她编排了一个故事。 按照以往她该找他生气。 但是—— 她静静地听着。 瞧她没有说话,莱克继续讲了起来。 “第一个求婚者送上了一整座玫瑰园,包揽着世界上所有能找到的品种,争奇斗艳,竞相怒放。” “拿破仑送给约瑟芬的。”莉齐娅小声嘀咕着。 还有你送给我的。 不过你就送了一种,这也算吗? 她已经习惯了,但脸还是不自觉地红了。 “他说,'殿下,你的花园里只少了玫瑰,我想您一定会喜欢它。'” 他笑盈盈看着她。 “我想公主不会接受吧?”埃德蒙突然说。 他也听了起来。 莱克胡编乱造着, “是啊,公主看都没看,她说,'我讨厌玫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玫瑰,现在你却正巧全送到了我面前。'” 他模仿着求婚者和公主的语气及动作,表演得惟妙惟肖。 莉齐娅笑着,“真可怜啊。” “第一个求婚者被丢了出去,最后可能是被喂了鳄鱼?” 他吓唬她。 “我不是小孩子,先生,才不会被吓到。” “我毫不怀疑,小姐。” 他继续讲着,“第二位求婚者,他找啊找,翻遍了云端,惊扰了星星的美梦,才找到一朵谁也没见过的花,它比任何宝石都要闪耀,比整个王国最漂亮的女孩还要美丽。” “因为我也没见过,所以想不出名字,我们就叫它'绝无仅有的花'。” 莉齐娅被他逗笑。 “公主不是最美的那个吗?” 他冲她眨眨眼。 “他把这朵'绝无仅有的花'拿到公主面前,'殿下,最美丽最珍贵的花我已经给您找来了,没有人能拒绝它的。'” 他伸手拂过落在她头上的一枚叶子。 “但是公主只看了一眼,'最美丽最珍贵的花,我又不一定会喜欢。'” “又是一个失败者。”莉齐娅评价道。 “是啊,他也被丢了出去,不过没被喂鳄鱼。那朵花被公主插在了花瓶里。” “我猜第三个一定成功了。这些故事总是这样。” “嗯哼,聪明的小姐。” “第三个求婚者,很久才到,他搬来一盆盆绿叶子的花,结着洁白的花苞。他说,'公主,我带来了您喜欢的花,不过它们还没开放。请您再等一等。'” “绿叶子白色的花,他这么自信?会是什么,太普遍了,百合?鸢尾?郁金香?山茶花?” 莉齐娅托着下巴想着。 都被一一摇头否掉。 “啊。” “公主就无聊地等啊等啊。” “最后呢,花开了吗?” 莱克得意一笑,“不,小姐,公主被求婚者打扰得太久,那些花一直没开,然后她就睡着了。” “睡着了?”莉齐娅是没想到这个结局的。 “这真是个糟糕的故事。”她点评着,“我听着都快睡着了。” “还没结束呢,小姐。” 莉齐娅抱手看他,瞧他还能编个什么样的后续。 “因为是夏天,公主睡在外面的凉榻上,轻纱在她身畔飘扬,榻边摆满了那一盆盆绿叶子的花。” “嗯哼。” “第三位求婚者一直坐在床头,等着他的花儿开放。他看着熟睡的公主—— “然后呢?” “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她。” “只是脸颊,小姐,虽然可能还是有点冒犯。”他补充着。 但是却直望着她笑。 她看着他,脸一点点红了。 莱克收起了笑容,“他表白着,'公主,其实我不是想成为您的丈夫。'” 他看向另一边,轻语着,“'而是痴心妄想,想拥有您的爱啊。'” 她的心跳了一下。 “这时候围绕着公主的那些花开了。” 莱克语气轻松,他垂下眼睫, “最常见的白花,乡野里到处都是,衬着绿叶,普普通通。但在夏夜里满是甜美氤氲的气息。它们和那个吻一起唤醒了公主。” “公主睁开眼后,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些花儿。” “然后呢?”她仰头轻轻地问着。 “没有人知道。”莱克一眨眼,“可能是记录这个故事的人中途被处死了吧。” 他满嘴胡言乱语。 “没有结局的故事,先生,您可真残忍!” 埃德蒙听入了迷,在一边表示赞同。 “可能以后就有了吧。”他眼眸浸在了夜色里。 总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莉齐娅轻轻移开眼神。 “这是您随口编的一个故事。” “是啊,不编的话怎么能有故事呢。” 晚风轻柔,这个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明白。 “您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花。” “可能只有那个求婚者知道吧。讲故事的人才不知道。” 莉齐娅终于看他。 在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后,经过温普尔街,快到伯伦特府邸了。 “先生,真的不告诉我吗?现在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莱克扬着下巴,手握住缰绳,看着远方。 提到了无关的一个话题。 “小姐,那个茉莉与铃兰花冠有个别名。” 卡文迪许先生送的那顶。 “是什么?” “仲夏夜之梦。” 莎士比亚同名的戏剧。 “为什么?” 他就等着她这句。 “因为茉莉在夏天盛开。它开的太晚了。” 他停住马车,在门口侍从过来迎接时。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晚安,公主。” “祝您有个好梦。” 一到夜里就骤然凉了,但她的脸颊是烫的。 “先生,把你的小提琴带来吧。”她突然说,“也许公主喜欢小提琴呢。” 说完这句后,扶着哥哥的手下了马车。 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心口乱跳,一下都忘了留人用饭。 但是茉莉开得太晚了。 要等到五月六月。 现在不是茉莉的季节。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说了一句, “ au revoir.”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