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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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灼盯着那几个问号,忽然有点烦。 烦她太倔,也烦自己刚才差点把她当成只需要被护着的人。 赵老师从前排往后走,抽查错题。走到最后一排时,停住。 “陆灼。” 陆灼抬头。 “你全对?” “运气好。” 赵老师拿起她的卷子。 “运气好到听力全对,作文空着?” 周围几个人憋不住笑。 陆灼看着卷子最后一页空白,沉默半秒。 “运气用完了。” 赵老师被噎得看了她两秒。 “少贫。你基础不差,别拿聪明糟蹋自己。”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没接。 赵老师又看沈听晚。 “你今天听力错得多,课后到办公室拿原文,自己补一下。” 沈听晚点头。 她点得很快,快到陆灼看不下去。 陆灼开口。 “老师,她助听器电池没电。” 赵老师停住。 沈听晚手里的笔压住纸,抬头看陆灼。 教室里几道视线齐刷刷过来。 周远低着头,笔帽按得咔哒响。陆灼说出“助听器电池没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老师看向沈听晚耳后。 “怎么不早说?”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迟了半拍。 “我…………忘带备用。” 这句说得笨拙,尾音被自己收回去。 赵老师把手里的卷子放回桌上。 “下次这种情况先告诉老师。听力课听不见,硬撑没有意义。” 她说完,从讲台抽屉里翻出一张听力原文,压在沈听晚桌上。 “这份你拿着。今天错题不记入小测,补完给我看。” 沈听晚低头,在卷子最上方写了一行小字。 “设备故障,听力第4—10题需补做。” 写完,她把卷子推给赵老师。 字很小,却一笔一画,清楚得像某种声明。 赵老师看了一眼,点头。 “以后听力训练,设备出问题就直接举手。不是麻烦,是正常情况。”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把后半句换掉。 “看清了吗?” 沈听晚怔了一下,点头。 后排有人刚要笑,赵老师转头看过去。 “笑什么?你们电池满格也错一半,很骄傲?” 那人把脑袋埋下去。 赵老师又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还有,刚才卷子上的字,下课我会查。别以为擦掉就算没有。” 周远按笔帽的声音停了。 陆灼低头,在卷子角上写了两个字:漂亮。 沈听晚看见,拿笔在旁边回:谢谢。 停了停,她又写:下次我自己说。 陆灼看了两秒,笔尖划过纸面。 “行。你说慢点,我帮你盯着他们闭嘴。” 沈听晚垂下眼,把纸条压进书页里。 这次她没有把字盖住。 放学时,天色压得低,校门口挤满接人的电动车。小摊的油锅冒着热气,炸串味混着雨后潮气钻进校服领口。 沈听晚走得不快。她的助听器已经彻底没了声,耳后的世界被关掉大半。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站在校门内侧,目光在人群里找。 一个男孩从校门口文具店那边挤出来,校服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他手里攥着一包透明小袋,跑到沈听晚面前,又刹住,怕撞到她。 他站到她正前方,嘴巴张得很清楚。 “姐。” 沈听晚看见他的口型,脸上的紧绷松开。 男孩把手摊开,掌心躺着一颗纽扣电池,外包装被汗浸得起皱。他先把电池举到她眼前,又指指文具店,再指指自己的口袋,嘴也忙。 “我、买、的。” 他怕她没看清,又重复了一遍,口型放得很慢。 “老板翻了半天,说这个型号能用。我拿你旧盒子去问的,没买错。” 沈听晚低头看那颗电池,手指碰到包装边缘,又抬头看他。她用手指比了比钱,又看他的口袋。 “你哪来的钱?” 男孩挠头,嘴巴张得夸张,好让她看清。 “这个星期不喝奶茶了。” 说完,他又摆摆手,像怕她误会,急忙补了一句。 “真没偷钱。姐,我发誓。” 他举起三根手指,姿势歪得厉害。 沈听晚看着他,抬手轻轻敲了下他额头。 男孩捂着脑门,乐得露出牙。 陆灼站在校门另一侧,书包单肩挂着,没往前走。 她看见沈听晚把电池收进笔袋最里层,又把拉链拉好,拉到头还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却比她做过的任何笔记都用力。 沈皓然侧过身,给姐姐让开路。他抬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势,大概是从哪儿学来的“走吧”。手指比错了,沈听晚纠正他,他又重新来。 那个男孩手势比得乱七八糟,沈听晚却一直看着他。 看得很认真。 像在一堆杂音里,终于捡到一句完整的话。 陆灼看了两秒,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摸出口袋里的草莓糖,拆开,咬了一半。 甜味散开时,她脑子里全是那颗小电池。 那么小。 小到握在沈皓然汗湿的掌心里,像一粒不起眼的纽扣。 也小到很多人根本不会明白,它对沈听晚意味着什么。 她把剩下半颗糖含在舌尖,甜味却忽然淡了。校门口人来人往,电动车铃声、摊贩吆喝声、学生笑闹声挤成一团。 沈听晚站在那片声音里,像站在一扇随时会被关上的门前。 陆灼低头,把糖纸一点点攥皱。 第6章 薄荷糖 下午第一节课铃响完,陆灼的座位空着。 窗外的香樟叶被晒得发亮,最后一排少了个人,桌面上只剩一本摊开的课本,夹着半张没写完的英语卷。沈听晚看了那张卷子一眼,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页。 陆灼上午最后一节课就开始烦。 不是困,也不是题太难。她一低头,就想起沈听晚耳后那枚小小的助听器,又想起那颗被捏在指尖、像随时会滚丢的纽扣电池。 太小了。 小到随便一个人伸手,就能把她的世界按灭。 班主任陈老师从前门进来,点名册压在胳膊下。 “陆灼呢?” 没人接话。 陈老师的视线扫到最后一排。 “沈听晚。” 周围几道视线转过来。沈听晚才抬头,看见陈老师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是她的名字。 陈老师走到过道中间,口型放大了些。 “陆灼去哪了,你清不清楚?”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先捕捉到“陆灼”,又读到“去哪”。她摇头。 陈老师的眉头拧到一起,手里的点名册翻得响。 “她如果提前跟你说过,你要告诉老师。” 他停了停,语气压着急躁。 “你们两个刚坐一起,互相别影响。别一个不来上课,一个替她瞒着。” 这句话太长,沈听晚只读到“坐一起” “影响” “上课”几个词。她没有辩,手放在课桌上,指腹按住笔记本边角。 旁边有人低头偷笑。 陈老师没再追问,转身去讲台。 “自习。课代表把练习册发下去。” 沈听晚低头,在页顶写下日期。旁边空着的椅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椅背轻轻碰到桌沿。 她停笔,把陆灼的课本合上,压住那张卷子。 学校后街隔着一堵围墙。 陆灼翻过去时,校服裤脚蹭到墙头的青苔,落地踩进一小摊水里。她低头看了眼鞋面,骂了半句,又把话咽回去。 后街窄,店铺挨着店铺。文具店门口挂着塑料篮球,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打火机,颜色花得像廉价糖纸。她走进小卖部,柜台后的老板正看剧,听到门铃响才抬眼。 “买什么?” 陆灼的视线落在烟柜上,停了两秒。 “薄荷糖。” 老板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又瞄她校服。 “学生别想那些。” 陆灼嗤了一声。 “你想多了,我嫌呛。” 老板把遥控器按停,抬头看她。 “那你看半天?” 陆灼靠在柜台边,手指点了点玻璃柜。 “你这店离学校后门二十米,墙上还贴着禁止向未成年售烟。老板,生意做得挺行为艺术。” 老板盯着她。 “你威胁我?” “我夸你胆大。” 老板被她堵住,半天没说话。门口进来两个男生,看见陆灼,脚步一顿,又装作买水,贴着货架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