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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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复读,我可以把钱借给你,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按上去,纸边割得指腹发疼。 屋里的人在说话。 她听不见,只能看动作。 老学徒站在旁边,不耐烦地抖腿。老板看表。陆灼从车底探出半个身子,伸手要螺丝刀。 没人递。 她抬头,嘴动了动。 老板不理。 老学徒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扔,距离她手还有半米。 沈听晚肩膀一动。 陆灼伸长右手,把螺丝刀勾过来,没抬头,也没骂人。 她又钻回车底。 五分钟后,她从车底滑出来,工装后背蹭了一片黑。她坐起身,用扳手敲了敲排气管,声音沈听晚听不见,却看见老板的脑袋跟着那一下偏了偏。 陆灼说: “传感器线路短路,换个线圈就行。废什么话。” 老板脸上的肉动了动。 “你确定?” 陆灼把拆下来的线头举起来,铜丝外皮破了一截。 “证据在这儿。周老板,你要是不认,我就当这车是文学作品,全靠想象。” 旁边学徒低头憋笑。 老板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笑个屁,拿线圈!” 陆灼把坏线丢进铁盘,爬起来去洗手。水龙头挂在墙边,水流细得可怜。她用右手搓了两下,黑油卡在指缝里,洗不掉。 沈听晚看着她的手。 那不是考场上握笔的手。 也不是给她递创可贴、写课堂重点的手。 那只手沾着油,贴着胶布,伤口外面裹得粗糙,却稳。 陆灼换上线圈,车子启动时,整个棚子都震了一下。老板弯腰听发动机,脸上的算盘打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鸡腿,自己买。” 陆灼接过,抖了一下。 “周老板大气,十块钱让我见了世面。” 老板瞪她。 “晚上留下,把那辆银色的刹车片拆了。” 陆灼把钱塞进口袋。 “说好今天六点走。” “你现在是学徒,学徒还挑钟点?” 陆灼把扳手放回架上,动作停了半拍。 沈听晚的手按上便签本。 来了。 她最担心的不是油污,是这类话。不给合同,不给边界,拿“学徒”两个字当绳子,今天多留一小时,明天就能扣一顿饭。 陆灼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拿起墙上的考勤本,翻到自己名字那页。 “早上七点半到,午休二十分钟,干到六点,够十小时。临时加活可以,日结另算。” 老板笑了。 “你跟我谈规矩?” 陆灼从工装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 沈听晚认得那张纸。 她们在校门口见过类似的,招聘小广告,上面写包两餐,日结,不压工资。 陆灼把广告贴到老板眼前。 “你贴的。虽然字丑,意思还在。” 老板脸一沉,旁边学徒不敢笑了。 陆灼又说: “你今天不给,我明天不来。你找别人修这辆破面包。线圈型号我已经记下来,隔壁街也有店。” 老板盯着她半天,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二十,拍在台面。 “滚,明早别迟到。” 陆灼拿钱,收工装,没再多一句。 沈听晚躲在轮胎后,心口那团堵了三天的棉花被撕开一个口。 陆灼不是被人拖进泥里。 她是在泥里站着,拿一把扳手给自己划线。 沈听晚低头,把那张写着“你不能去那种地方”的便签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她转身想走。 脚跟碰到一个空机油桶。 桶滚出去,撞上铁架,咣的一下,整条巷子都看了过来。 沈听晚听不见那声响,却看见所有人的头齐齐转向她。 陆灼站在水龙头边,手上全是没洗净的黑油。 她看见沈听晚穿着干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旧轮胎后面。 下一刻,陆灼把手藏到身后。 第99章 她的志愿填了北城 模拟考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沈伯远买了半只烤鸭。 沈听晚进门时,客厅茶几上已经摆满资料,本地师范,本地财经,省内几所稳妥大学,红笔圈了又圈。 沈皓然趴在沙发背上朝她挤眼,嘴巴夸张地动。 “姐,快跑。” 沈听晚没戴助听器,只看清“快跑”两个字。 她把书包放下,没跑。 沈伯远坐在茶几旁,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 “回来了。” 沈听晚点头。 林秀芝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女儿裤脚沾着灰,眼神在她身上停了停。 “先洗手,吃饭。” 沈伯远把成绩单推到桌边。 “全市前十七。这个分数不错。”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型,开了助听器。 电流底噪钻进耳道,客厅空调声被放大,汤碗碰桌子的声响变成钝钝的砸击。她忍住耳后的不适,坐到沙发边。 沈伯远拿起一份资料。 “本地师范有定向名额,毕业进编,离家近。你听力不好,去外地麻烦多。再说,女孩子安稳点,别总想着跑那么远。” 沈皓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爸,姐想去北城。” 沈伯远看他一眼。 “你回房间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 “回去。” 林秀芝拉了拉沈皓然的袖子。 “皓然,听话。” 沈皓然不服,嘴巴还要动。沈伯远起身,把他推回房间,门关上,钥匙转了一下。 门板内侧立刻被拍了两下。 沈听晚放在膝盖上的手收了收。 沈伯远回到茶几边,语气仍旧平稳。 “你弟弟小,不懂事。你不能跟着他闹。” 沈听晚拿出便签本。 “我没有闹。我想填北城医科大。” 沈伯远看了一眼纸,眉头压低。 “听力与言语康复?你填这个干什么?” 沈听晚写。 “我想学。” 沈伯远把那张便签放到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 “你是病人,不是医生。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谈帮别人。” 林秀芝坐到旁边,手里还拿着围裙。 “晚晚,北城太远了。你一个人坐车,住宿舍,上课,万一设备坏了怎么办?妈妈不是不让你去,是怕你受罪。” 沈听晚看着母亲的嘴型。 怕她受罪。 这句话很软,软到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人反驳。 可软的东西压久了,也会把人压弯。 沈听晚写: “我会申请助学贷款。我也会提前找验配中心。” 沈伯远笑了一声。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那家里意见还有没有用?” 沈听晚停笔。 沈伯远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是志愿模拟填报页面。 “我今天跟你班主任沟通过。你这个分数,填本地师范很稳。以后当老师,或者考事业单位,都比你去北城强。” 沈听晚看着屏幕上的登录框,喉咙像堵了块硬馒头。 他已经拿到了账号。 或者正准备拿。 沈伯远把身份证号输入进去。 “密码多少?” 沈听晚没动。 沈伯远抬头。 “问你话。” 林秀芝小声说: “晚晚,先告诉你爸,大家商量着来。” 沈听晚看着母亲。 商量。 桌上资料只剩本地学校,北城那份招生简章还在她书包里。沈伯远电脑都打开了,弟弟被锁进房间,母亲劝她先说密码。 这不是商量。 这是让她自己递刀。 沈听晚把助听器音量调高一点,失真的声音撞得耳道发胀。她需要听见一点,哪怕听见的是杂音,她也不能在这场谈话里被他们替她关掉声音。 沈伯远语气重了。 “沈听晚,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拿前途任性。” 前途。 这个词从父亲嘴里出来,像一张盖章的表。 沈听晚脑子里浮起三天前陆灼在天台上的口型。 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份北城医科大学招生简章。 纸角被翻过很多次,最上面一行“听力与言语康复学”被蓝笔划了线。 沈伯远伸手要拿。 沈听晚没给。 她起身,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啪。 客厅里空调还在吹,汤面冒着热气,房间里沈皓然拍门的动作停了。 沈伯远站起来。 “你干什么?” 沈听晚把招生简章放到茶几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