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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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手下应声退下, 张容阳拿起一旁的户籍文书本要继续看下去,可最后又不忍的放了下去。 那上面一个个红色的划去印记,代表着一条条逝去的生命! 不敢看, 不忍观! “大人, 这是昨日递到府衙的信件,里面有一封……是青州来的。” 张容阳不由一愣: “青州?” 他与青州现任刘知府派系不同,多有龃龉, 此番他被调到富庶的云州任知府, 比其还高了半品,只怕刘知府心中更是恨毒了他! 这个节骨眼上, 青州的书信……总是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拿来瞧瞧。” 张容阳拿起书信, 只看了字迹,就不由得皱了皱眉点评: “这字迹端正有余, 却无半点儿风骨,倒像是孩童之作。” 信件拆开,里面的内容不过短短数行: “知府大人敬启, 云州之疫病, 如需防治, 现有几法可供参考: 其一:所有民众皆饮开水,食熟食。 其二:统一管理染病者排泄之物, 切记不可污染水源。 其三:染病民众需及时隔离, 隔离后,轻症病人可及时补液,先盐水后糖水……” 这里落下了几点墨渍, 似乎连书写者也在斟酌。 “其四:饭前便后应净手,生熟食品不可放置一处,病人餐具应用开水煮沸清洁。 其五:尽量避免民众频繁外出, 增加染病可能。 …… 谨此,愿云州早日渡过难关,重现生机。” 张容阳看罢,瞬间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直接下令: “传李同知、孙通判来书房议事!” 无论如何,这是张容阳目前看到的唯一有条不紊的疫病防治方法,若可行,那便可以造福民众,届时他与刘知府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尝不可。 不多时,三人聚齐,李同知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沉默的厉害,他上前一礼: “大人今日何故招我们来此?我方才正在医庐清点人数,那些百姓……” 李同知有些哽咽,而白了头发的孙通判忙替李同知描补了一句: “大人莫怪,实在是近日百姓病亡人数过多,李大人也是心中忧虑过甚,您此番招我二人议事,可是京中派了太医来此?” 张容阳摆了摆手: “不怪,这些日子全赖二位尽心,云州才能稳定,至于太医……想是还要些时日才能来此。” 张容阳不忍断了二人的希望,并未明言,孙通判却未松了一口气。 “好了,不说其他,请你们过来,乃是我刚刚收到了一封信函,那上面所言有条有理,故与二位共商。” 张容阳将信件递给二人,李同知和孙通判瞬间挤在一起一字一句的逐字阅读起来。 过了片刻,孙通判率先开口: “这信中将饮食开水、熟食放在首位,想必这一条极为重要。 只是,云州一地,人口稠密,若要做到人人都饮熟水,难!” 张容阳苍白的面容上也浮起一丝苦笑,他又何尝不知? 孙通判又话锋一转: “但也并非无计可施,江州松木炭大名鼎鼎,且距离我云州不远,大人可修书一封,向其借炭。 除此之外,云州南山多木,伐木为柴,待渡过此次疫病后,再敬谢山神。” 孙通判捋了捋发白的胡须,李同知这时也抬起头: “下官愿去说服那些山林的主人!” “两位便不怀疑这书信真与假吗?这信,自青州而来。” 此言一出,李同知没有吭声,倒是孙通判叹了一口气: “若大人以为此法乃青州愚弄我等所为,又怎会在繁忙之时,特命我二人前来商议?” 所以,孙通判直接便给出了自己关于此事的处理意见,张容阳不由沉默: “可若此法不成……” “那我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有法子总比没法子要好。” 之后,三人又对剩下的几条逐字逐句进行研究讨论可行性,等到最后,张容阳不由感叹道: “只恨信薄纸短,唯寥寥几法尔!” 信上的处置办法被官府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执行,等一名医者看到官府对病人的粪便进行石灰消杀、就地掩埋等举动后,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寻根溯源,是了,寻根溯源!” 随后,他便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朝前跑去。 云州一系列举动并不显眼,最起码青州一点儿也没有消息。 只是,随着刘知府的不作为,等过了十五,青州城的人流已经越发稀少起来。 裴清河下令不许下人外出,连庄子送来的新鲜菜肉都停了。 是以这段时日,裴家的饭桌上不是滋补的干货,就是腌渍的咸菜腌肉。 今天的饭菜刚送到行简院,裴渡看了一眼就苦了脸,但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分别是白菜炖鱼胶、豆豉鱼、豆豉煨腊肉、胭脂糟鹅掌,汤则是酸菜萝卜汤。 这里头,就白菜炖鱼胶一个素菜,但裴家饮食向来讲究,能将这两种一个天一个地的东西炖在一起,想来裴家大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至于那酸菜萝卜汤,倒也素,只是任谁从初一吃到十五,那也受不了! “少爷,别不开心了,吃完这顿饭,我待带你去吃点儿新鲜的?” 裴渡顿时眼睛一亮,但随后又蔫儿: “不行,外面这两天不安全,咱们不能出去,长风你也不许去!我没事的,就是天天都吃这些有些腻,但是能填饱肚子就行啦!” 叶景和闻言,含笑看着裴渡: “少爷放心,咱们不出去,只在府里转转。” 听了这话,裴渡瞬间放下心,整个人又期待,又雀跃的吃完了一顿饭,连这两日最不喜欢的酸菜萝卜汤都喝了半碗! “长风!长风!我们快走呀!” “不急,今天外面有风,少爷披一件斗篷吧。” 叶景和说着,取了一件银白色落花流水纹斗篷给裴渡披上,这斗篷轻薄但料子硬挺挡风,最适合不过了。 裴渡抬着下巴,让叶景和系上系带,嘴巴却没停: “长风,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哎,还以为过了年就可以去家学读书了,以前总觉得读书无聊,现在日日在家里更无聊。府里哪里都去过了,也无趣极了!” 小半月过去,裴渡都快变成碎嘴子了,叶景和好笑的看着裴渡: “好了好了,少爷莫催,咱们这就出去。” 裴渡直接拉住叶景和: “长风,你说往哪儿走?” 叶景和走在前引路,只是走着走着,裴渡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咦,长风,咱们不是刚吃过饭了吗?这好像是去大厨房的方向。” 叶景和笑而不语,等快到了大厨房,他却引着裴渡朝屋后走去。 在一片枯败的冬日里,一树桃花在炊烟里灼灼怒放,满树红粉,缤纷动人。 裴渡愣愣的看着烟雾中的桃花,那柔嫩的粉红,布满了遒曲蜿蜒的树干,艳红与灰黑,生机与死寂,它是这一年的第一抹色彩! “少爷,今天咱们吃桃花糕,如何?” 裴渡看着那盛放的桃花,却摇了摇头: “不,不吃了,每天看看就是了。不过,长风,我怎么记得还没有到桃花开的时候呀?” “这里暖和,暖风催花开嘛。” 这桃树好巧不巧,就种在厨房旁边,虽然被烟熏火燎着,可也没有受冻。 叶景和还是前两日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正好用来逗少爷开心。 只是没想到,少爷小小年纪,竟也是个惜花之人! “少爷这两日也吃腻府里的饭食不是?若是少爷舍不得摘花,那我们等它落下吧?” “欸?还可以这样吗?” 裴渡瞬间点了点头,看着叶景和腼腆一笑: “长风,你真厉害!什么事儿都有法子!”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等其他下人拿了油布放在桃花树下,随着阵阵清风,两个小童肩并着肩,蹲在一旁等着花落。 等到晌午,二人收了一小篓的桃花,叶景和将桃花送到厨房,那厨娘都忍不住乐了: “好嘛,一个个小鬼灵精的,连我等着吃蜜桃的桃树都惦记上了!” “陈大娘,这可是我们等着落下的桃花!不会耽误你吃桃子的!再说,落了的花就证明它不会结果,现在将它做成糕点,而不是看着它化成尘泥,也不负它开了这一场。” 陈厨娘看着叶景和振振有词的模样,忍不住掐了把他的脸蛋,笑道: “小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事事都有理,我是说不过你了!” 叶景和揉了揉脸颊,还不忘叮嘱厨娘: “陈大娘,多放些糖霜,少爷爱吃甜口的,这些时日的饭菜都没有几道甜口的,少爷都瘦了。” “好好好!” 陈厨娘说着话,手下动作却没有停,这会儿她将刚刚的桃花用清水淘洗干净,还忍不住感叹一句: “一辈子,数九天冻指头的时候都熬过去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用上热水了!这可多亏了长风小哥你呀!” “怎么会,那是夫人仁心,我就两张嘴皮子一动,这掏银子,买炭火的事儿可一点儿都没做,您啊,要谢那也得些夫人!” 陈厨娘笑了一声: “你这小哥,人家都恨不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偏你喜欢推!” 陈厨娘手脚麻利的将蒸熟的山药、糯米粉、鲜桃花拌一起,取豆沙芝麻做馅儿,将其团成一个小球,又精挑细选了些品相完整的桃花贴上,用银制的桃花模具一压,那桃花瞬间印在上头仿佛活了似的! 随着热气飘起,一股淡淡的甜香伴着桃花香弥漫开来,陈厨娘笑吟吟道: “好了好了,长风小哥可以去交差了!” 叶景和笑着接过,道了一声谢,旋即朝着行简院走去: “少爷,吃桃花糕了!” 裴渡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房冲了出来,像小狗崽似的嗅了嗅: “好香!好甜!快快快!长风快打开!我要吃!” 叶景和打开食盒,只见碧青缠枝花纹盘子里,五个粉嫩嫩的桃花糕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裴渡的口水一下子就分泌出来了,瞬间迫不及待的把一块桃花糕送入口中,甜蜜软糯的口感瞬间让他眯起眼睛: “好好吃!长风你也吃!” 裴渡将席卷桃花糕塞到了叶景和的手里,但叶景和却没能吃上。 下一秒,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径直冲了进来: “谁是长风?” 裴渡顾不得剩下的半块桃花糕,立刻挡在叶景和的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别管那么多,这府里就两个小孩儿,一个是裴家的少爷,一个就是他的书童!后头那个灰衣的一看就是!我们抓了他向大人复命便是!” 两个衙役直接冲着叶景和而去,他们顾及着裴长诗的余威,也只是冷哼一声,将裴渡拨到了一旁。 “知府大人要抓我?不知我犯了什么罪?” 叶景和脑中飞快的思索着,他一个书童,有什么值得知府盯上他的? 至于裴家与刘知府的仇怨,怎么也轮不到他身上。 随着过往的记忆在脑中一一浮现,叶景和忽而一顿,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你妖言惑众,还对知府大人不敬,你说该不该抓你?只是你年岁尚小,若是有人指使,你大可陈情,知府大人定会放你一条生路!” 那衙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叶景和: “若是你冥顽不灵,那知府衙门的大牢,也不是没有你这样年岁的孩子!” 衙役说完这话,就等着看叶景和瑟瑟发抖的模样,可叶景和却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 “那证据呢?” “知府大人亲自下令,传你问话,不需要证据!” “知府大人知道尔等外面这般狐假虎威吗?!” 裴清河与裴夫人携手而来,裴渡立刻扑到裴夫人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你救救长风!救救长风!” “渡儿你放心,娘不会让他们把长风带走的!” 裴夫人连忙安慰着裴渡,裴清河则上前与衙役交涉,等到了书信之事后,裴清河凝着面色给衙役塞了一个大元宝,这才换来了和叶景和一炷香的说话时间。 “长风,你真给知府递了信?” 叶景和点了点头,口中发苦: “是,老爷。是我当时发现疫病初期的症状时心中太过惶恐,这才将我知道的处理法子写信寄出。 不光刘知府有,云州知府我也寄了,但我没有想到,此事会授人以柄。” 他早该想到的,刘知府能蓄意诬陷裴家药铺,对他的书信颠倒黑白便更不算什么了! 但,比后悔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填满了叶景和的胸膛。 这一刻,他才明白历史书上‘贪官污吏’四个字下面藏着多少血与泪! 他们不惜一切的敛财,不顾生民性命,不顾人伦道义,所有的一切只为自己的私欲! 他们是这泱泱大国腐烂的根系,他们带着远盛疫病的凶恶病毒,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餐食着国家和民众的生机! 他恨!他恨自己没有真理之器!否则迟早把他们都给突突了! “老爷不必为难,您将我交出去便是!” 此事因他而起,就在他这儿终结便是。 若他幸而不死,若他幸而不死…… “长风,你莫要这样!你放心,我来时已经让人去请大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被带走!” “就算老爷请大老爷来一趟,只怕也无用。今日刘知府能从我这里开刀,已是对裴家露出獠牙。 这些日子我虽不曾出门,也知外面是何情状!刘知府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还请您务必坚持住,长风一人性命事小,却不该成为他盘剥民脂民膏的开端!” 说完,叶景和冲着裴清河咧着嘴笑了笑: “刘知府就等着裴家低头就戮,您不能同意,若此事轻易压下,下一次的疫病迟早还会再来。” 说完,叶景和并没有等时间到了,便直接朝门外走去: “我跟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