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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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沈河一下子就抓住了冯洪嘴里的漏洞,他指着冯洪对皇帝道“陛下,他刚刚说不认识奴才,现在又说奴才恨他,蓄意报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奴才看,他分明就是心虚!” 景祐帝端坐高台,冷眼俯视,心中早已一片雪亮。 不必验,不用查,看冯洪这魂飞魄散的模样,就知道那两颗痣,十有八九是真的。 景祐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重新落在沈河身上。 那眼神不厉、不怒、不吼,却静得吓人,像寒潭深浸,无声压来。 下一瞬,一道低沉、冷硬、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声音,自青烟高台之上缓缓落下。 不尖、不飘、不带半分多余气息,一字一重,沉如金石落地。 “沈小四。” “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沈河低着头,手心全是汗,面上却纹丝不动。 “回陛下,奴才知道,欺君者,死。” 景祐帝笑了,他慢悠悠开口,状似无意道“朕还以为,是有人想要朕下罪己诏呢。” 沈河忽然明白了,至始至终,皇帝最在意的事是这件事背后有没有牵扯党争,有没有人想要因此作文章在政治上抨击皇帝。 至于他说的什么恶人作祟,天火神罚,万道仙君这些瞎78乱扯的事,皇帝一个字儿也没信。 笑死了,景祐帝以道统驭政统,斋醮,祥瑞,灾异来解释朝政,顺朕=顺天,逆朕=逆天来巩固统治。 这天下到底有没有神仙,景祐帝会不知道?他都是拿这个来忽悠人的,沈河那点小伎俩,他早就看破了。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在于给沈河一个机会——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就看沈河能不能把握住了。 “沈小四,你说,若是日后有人问起,你这场火到底是谁指使的,你该如何作答?” 朱元璋想要杀谁,就会给谁扣上一顶“胡惟庸同党”的帽子。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说你是,你就是。 现在的景祐帝想要沈河做那一顶帽子,日后景祐帝想杀谁,沈河就要站出来指认那人是今天指使他放火烧宫殿的人。 沈河不想答应也得答应,若是不答应,皇帝直接就以欺君之罪来处罚他。 答应……他以后就沦为皇帝的手中刀,也成为了真正的疯狗。 沈河紧咬下唇,mad,不是说景祐帝崇尚修仙吗?天天被方士忽悠吗?特么的,怎么是个比他还要唯物主义的人。 忽悠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上去了。 不……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弄死冯洪。 “回陛下,奴才回答,是天意。” 天即陛下,陛下即天。 用白话文翻译就是,你说是谁指使,就是谁指使。 锦衣卫指挥使蒋穆轻轻皱了眉,没听懂他们之间加密对话,冯尽忠毕竟在内廷混了多年,还混到二把手的位置,领悟能力可不一般。 他有些怜悯地看了跪在地上俯首发抖的冯洪。 就是可惜了这条培养多年的狗了。 景祐帝不再看沈河,目光漠然扫过阶下抖如烂泥的冯洪,声音低沉、肃穆。 “冯洪。” “宫中人言你为恶,天火示警降罪于你,仙长托梦点明印记,桩桩件件,皆应在你一人身上。” “此乃天要除你。” “朕,顺天而行。” 冯洪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连求饶都忘了。 什么天火?什么仙长?什么天意?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天要杀的人”。 景祐帝抬手,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拖下去,按宫规处置。” 锦衣卫应声上前,架起魂飞魄散的冯洪。 他直到被拖出法坛,都还在茫然嘶吼: “陛下!奴才没有祸乱宫闱!没有逆天啊——!” 可怜的冯洪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做了皇帝和沈河之间的交易品。 沈河作皇帝的刀。 皇帝帮沈河杀冯洪。 第17章 要被做成冰雕了 沈河离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冰凉的宫风一吹,黏腻的衣料贴在脊背上,刺骨的冷。 他一路低着头,快步走出法坛范围,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说话,不能只看表面,还要看背面,话分为两套,一套是给别人听的,一套是给自己听的。 沈河总算领会这句话的含义,刚刚在西苑宛如在刀尖行走,走错一步,便会万丈深渊。 沈河以为逃过了一劫便可万事大吉,却忽略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小顺子曾经说过“冯尽忠和贵妃还有谢阁老是一伙的”。 如果当时沈河听到了这句话,就会明白,冯洪是作为贵妃联系冯尽忠的一个线人,一个关键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被烧了。 贵妃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冯洪死的第二天。 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有人说他是被天火烧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天罚劈死的,还有人说他是被神仙托梦点名的恶人,皇帝顺天意处决了他。 沈河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浣衣局干活。 他低着头,一下一下搓着衣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几个小太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冯公公死了!” “怎么死的?” “天罚!听说是天火降罪,烧了他的房子,神仙托梦说他是恶人!” “啧啧啧,真是老天开眼……” 沈河继续搓着衣服,像个观众一样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 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沈河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 嘴角,弯了一下。 这笑容,持续了不到一天。 第二天傍晚,一个太监来到浣衣局,指名道姓要找沈小四。 沈河被叫出去,就看见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沈小四是吧?贵妃娘娘有旨,让你去一趟。” 贵妃? 贵妃喊我干嘛? 他跟这位后宫里数一数二的主子,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怎么会突然传他? 一丝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梁往上爬。 沈河强装镇定,擦了擦手上的水,跟着那太监一路往后宫走。 脚下的青砖越来越凉,天色越来越暗,宫墙越来越高,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路上,他还在自我安慰。 兴许是宫里缺人洗衣? 兴许是贵妃听说了天火的事,随口一问? 兴许……只是走个过场? 他还没往深处想。 直到被领到长信宫门外,那传旨太监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尖着嗓子,冷冰冰宣道。 “沈小四,洗衣污损宫衣,不敬贵妃,藐视威仪。贵妃娘娘有令——罚跪长信宫门外白玉阶下,六个时辰,无宣不得起身!” 沈河整个人僵在原地。 洗衣污损宫衣? 他什么时候污损过宫衣? 不敬贵妃? 他连贵妃的面都没见过,拿什么去不敬? 这他妈找茬也不带这么找的吧!有毛病吧,老子惹你们了? “愣着干什么?”那太监尖着嗓子,眼睛一瞪,“还不跪下?想抗旨不成?” 抗旨,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把沈河从头浇到脚。 靠!封建王朝,真尼玛吃人社会,一言不合就给老子套帽子,玩上一把老一辈的打法。 可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河也只能选择屈服,他慢慢弯下膝盖,跪在冰冷的白玉阶上。 那太监低头看着他,冷笑一声:“好好跪着,六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说完,他转身进了长信宫,厚重的宫门在沈河身后“轰隆”一声关上。 四周安静下来。 沈河跪在那里,盯着面前那块白玉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忽然飘起了雪。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雪沫子,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凉丝丝的。 沈河抬起头,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从白茫茫的天空里飘下来,如同柳絮一般。 未若柳絮因风起。 真好看。 就是膝盖有点疼。 他想。 一个时辰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很快,他的头上 肩上,背上就积了薄薄一层。眉毛上挂着雪,睫毛上结着冰,一眨眼,冰碴子往下掉。 冷。 太冷了。 沈河开始怀念起了前世的日子,他本身就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很少会怀念以前的事情。 他想起前世冬天的时候,他最爱窝在家里,开着暖气,裹着毯子,一边喝奶茶,一边刷手机,时不时还跟网友吵架,一吵就吵十几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