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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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淡,没什么语气的起伏,却让淑妃的眼睛一刻都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她睁着眼睛,满眼星星地看着景祐帝,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她永远够不到的人。 景祐帝讲了好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好好养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淑妃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 她抱起朱钦煜,咬着他的小脸,咬出浅浅的牙印。 “我们家小煜就是聪明!母妃都要爱死你了!” 朱钦煜被她咬得痒痒的,咯咯地笑,笑着笑着,他问了一句:“母妃,为什么你老是爱啃儿臣的脸呢?” “母妃喜欢你,就是因为母妃喜欢你才啃你的脸” 朱钦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父皇为什么不啃母妃的脸呢?” 淑妃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在你看不到的时候啃。好了好了,小孩子话怎么这么多,快睡觉吧,来来来,母妃抱着你睡觉。” 朱钦煜没有再问了,他洞察人心很强,无聊的时候就喜欢观察人,哪怕他现在很小,他能察觉出来,母妃对父皇的喜欢,跟父皇对母妃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反正不是母妃说的喜欢。 朱钦煜看着母妃高兴得不能自已的样子,还是默默地把内心话藏在心里。 “小煜呀,你父皇小时候,长得很帅。”淑妃抱着朱钦煜,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闭着眼睛,陷入回忆一般,声音轻得像梦呓。 “当时母妃带着你舅舅在路上快要饿死了,是衡王妃好心收留了我们,把我们带去衡王府做奴婢。” 朱钦煜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当时你父皇,还是衡王府的世子。母妃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啊,就被他惊艳到了,母妃第一次见有人长得这么好看,脾气还这么好。” 淑妃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像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 她讲衡王府,讲衡王妃如何善待下人,讲朝廷的宗禄很少发全,衡王妃就卖掉自己的金银来补贴家用,但对于他们这些做奴婢、做下人的,银子吃食从未克扣。 她讲世子如何喜欢奇技淫巧、喜欢草木丹药,如何收集稀奇古怪的草木炼丹。 “你父皇炼的丹药很难吃,他自己却从来不吃自己炼得丹药,喜欢分给我们这些下人吃。其他人吃了觉得苦涩,每次都会吐出来,吐出来就算了,还会偷偷向衡王妃打小报告。衡王妃一生气,觉得你父皇不务正业,暴打你父皇一顿呢。” 淑妃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 她是寄人篱下的,是被衡王妃救助的孤儿,还有一个弟弟要养,所以她从来不敢打小报告。 世子给她的丹药,她一分不落地全吃完了,还小心翼翼地不敢摆出其他神色。 世子每每都感觉很惊奇,还问她是不是有修仙体质。 她懵懂地问:“修仙是什么?” 世子神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炼他的丹药。 从那以后,她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世子殿下。 世子炼的丹药全部进了她的肚子,除此以外,世子殿下还很喜欢看史书,特别是关于汉文帝的《史记·孝文本纪》,经常跟他们这些下人讲汉文帝的故事。 “当时母妃是没有名字的,衡王妃让我们自己给自己取名字,母妃翻了一大堆书,最后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你知道是什么名字吗?” 淑妃对着小小的朱钦煜卖了个关子。 朱钦煜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清津,取自于《三辅决录》曰:窦太后名猗,清河观津人也。谐音是青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母妃,你这都说过好多次了。” 淑妃捏了捏朱钦煜的小脸蛋道:“哈哈,我们家小煜就是聪明!记忆力就是好!这点像你的父皇!” 她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低下头,在朱钦煜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好啦好啦,母妃不吵你了,快睡吧。” 朱钦煜这才睡着了。 淑妃望着自家儿子熟睡的脸庞,垂下眼帘。 那些话她只讲了一半。 后面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在世子殿下十三岁的时候,衡王妃病重了。 世子殿下和衡王妃母子情深,他请遍天下名医,包括当时大名鼎鼎的李神医,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淑妃就常常看见世子殿下无力地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在那无声地哭泣,不敢大声哭,怕惊扰了卧病在床的衡王妃。 后来世子殿下找到一个道士,道士说衡王妃操劳过度,心中郁结成疾,必须找个喜事来冲一冲她心中的魔障,方能有一线生机。 衡王妃的长子早夭,膝下只有世子这一个儿子,冲喜自然只能由世子来冲。 可问题是,当时的世子才十三岁,大月会典规定藩王十五岁才能成亲娶妃。 于是王府长史与世子联名上奏:“臣母妃病重,危在旦夕,思见子嗣完婚。臣年已十四,距选婚之期不远,乞特恩提前选婚,以全孝道,上慰母妃。” 朝廷以本朝未有藩王未满15岁就成婚的先例为由,拒绝了。 看着自己母妃日益病重,世子却无能为力,他日益消沉下去。 心中的苦闷始终排解不了,喝了许多酒。 就在那天,一个奴婢借着世子醉酒,趁虚而入,这个奴婢,就是后来的皇后。 也就是二皇子朱钦朗的生母。 淑妃看着熟睡的朱钦煜,伸出手,指尖在他的眉心轻轻划了一下。 “小煜啊……以后爱一个人,就要不择手段。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把人牢牢抓在手掌心,才是对的。” 第176章 阴雨3 装病的把戏演了太久,终究有演不下去的一天。 起初景祐帝还会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坐坐,握一握淑妃的手,听她说几句从前的旧事,起身离去。 淑妃贪恋那片刻的温存,贪恋他掌心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 正当淑妃沉迷于这美好的日子时,景祐帝却很少来了。 甚至无论淑妃再怎么装病,再怎么装得楚楚可怜,他都再也没亲自来看看她们母子俩,只是吩咐太医来瞧瞧。 外朝吵翻了天,景祐帝少年登基,根基不稳,又是小宗入大宗,皇权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吹灭。 文官集团以此为筹码,想要与皇帝争夺话语权,要对这位年轻的帝王进行服从性测试。 他们搬出程朱理学,搬出“为人后者为之子”的祖宗家法,要求景祐帝不认自己的亲爹亲妈,去认自己的伯父伯母为父母。 景祐帝不愿意,自己有亲生父亲,有亲生母亲,是合法继承的皇位,凭什么要另认别人为父母? 他没有同意,文官集团便骂他只念亲生父子私情,不顾天下公法与王朝正统。 朝廷里彻底炸开了锅。 议礼党和保皇党每天都打得不可开交,朝廷吵完翰林吵,翰林吵完民间吵,两边撕得不可开交。 学生打老师,老师踹学生,同窗反目,师生成仇。 有人在朝堂上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有人跪在午门外痛哭流涕。 有人写万言书痛陈利害。 有人捧着一腔热血撞死在柱子上。 景祐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一言不发。 他在用这场旷日持久的争吵,来筛选出能听自己话、能为己所用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知道,自己在等这场风暴过去,等那些投机者露出真面目,等他自己真正坐稳这个位子。 淑妃每天眼巴巴地看着宫门,期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映入眼帘。 结果毫不意外,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月朝禁止后宫干政,淑妃就算思念景祐帝思念如疾,也不能踏进政事堂半步。 她等啊,盼啊,坐在窗前,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花开了又谢,看着雪落了又融。 看着她的青春和热情一点一点地被这座宫城磨蚀干净。 她时常看着朱钦煜的脸出神。 朱钦煜那时候还小,依稀记得母妃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那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脸,穿过他的眉眼,穿过他像那个人的轮廓,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朱钦煜不想看母亲这么难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缓和母亲的伤心,只能笨拙地伸出手,学着母亲平日里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他手臂太短了,只能够到她的手臂,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