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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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 景祐帝顺水推舟,故意放他们进来的罢了。 为什么呢? 大概是为了沈承安的期许吧。 那个月下,沈承安说的那……他们说,当今圣上是个好皇上。” 一个好皇上,肯定要为江山社稷,留下好的继承人。 也为了江山社稷不发生夺嫡动荡,铺平了道路。 那一年弹劾晋王时,景祐帝隔着大殿看向朱钦煜的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打量,有一个父亲对儿子最严苛的审视…… 你能做什么?你配不配?你能不能接过这副担子? 朱钦煜接下了。 那场朝会从废除开中法引出来粮价暴涨,从粮价暴涨到九边荒废。 他把朱钦煜丢到辽东,不是流放,是培养。 让他去吃苦,让他去历练,让他去九边上滚一遭,看看他到底是块什么料。 看看他究竟能不能稳住九边的局势。 若是稳不住死了,那也只能是朱钦煜倒霉。 若是稳住,且还能靠着那点兵权篡位,想要遗臭万年,那也只能说朱钦煜有本事。 十四岁的少年初入京城,没有根基,没有势力,没有属于自己的班子,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夺回了本该有的势力。 那几年过得太苦,太憋屈了,憋屈到让人不忍心去想。 所以景祐帝给时间,给机会,让他去发展。 让他去辽东,让他去收拢军心,让他去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 景祐帝希望下一任帝王,能做到他做不了的事。 江南的士绅,江南的隐田,江南的走私,江南的顽疾…… 他这辈子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留给儿子去清。 那年俺答汗兵临城下,在北京城外烧杀抢夺,抢得朋满钵满,作为天子,作为皇帝,景祐帝只能在朝堂上着急,却没有一点办法。 卫所崩坏、京营废弛、边备糜烂,文官统兵体系重调度轻备战,朝堂党争掣肘边务,致使蒙古俺答破关直逼北京。 那场战争也是属于景祐帝的一生阴影。 大月朝,太久没出现一位马上皇帝了。 太久没有出现能掌握兵权的皇帝了…… 兵强马壮者当为天子。 【注:在明中后期,法理兵权归帝王,实操兵权分落文官督抚与边镇将领,皇帝无直辖精锐重兵。】 把沈承安骗进来,则是属于景祐帝的私心。 他太想找个人能陪他说说话了,太想找个聪明,没心眼,善良,懂他的人陪他说说话了。 现如今,身体撑不住了。 既然沈承安喜欢南方,喜欢南京… 那就让沈承安去南京吧…… 算是他坑沈承安这么久的一点补偿了吧… 这一夜过去,标志着景祐帝的生命也来到了尽头。 第254章 一个时代终将会过去 一个时代终将会过去。 另一个时代终将会来临。 云起云变,人间往复,从来只是道寻常。 唯有岁月无声,冷眼看过千秋功过、帝王枯荣。 景祐二十一年,三月。 北京城竟然没有下雪。 在这小冰河时期的北京城春天,竟然出现了太阳。 街上的人纷纷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像是已经忘了太阳长什么样子。 周立被锦衣卫解开了镣铐,带着出了诏狱。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阳光猛地打在他身上,刺眼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被关了几个月,他的下巴上胡须乱成一团,脏了,打结了,粘在一起,来不及打理。 头发也是乱的,有几缕从冠帽里散出来,垂在额前,灰白色的,不知是脏的还是新长出来的。 脸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了下去,身上的囚衣宽大得像套在竹竿上。 周立用手遮挡住了太阳。 呆在诏狱几个月,终日不见阳光,此刻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将那只手照得有几分白。 锦衣卫拱手鞠躬道:“周大人,陛下令我等送您回河南新郑。” 周立把手从眼前移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太阳挂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老夫能去见一面二皇子吗?”他问。 锦衣卫有些为难,互相看了一眼:“这……” 周立道:“老夫教导二皇子数十载,想再见他一面,全了师生之情,都不行吗?” 锦衣卫低下头:“周大人恕罪,不是不行……而是二皇子前些日子,已经被送去凤阳了。” “周大人恐怕看不到了。” 凤阳。 高墙。 永世不得出。 周立沉默了片刻。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疼,他却没有让那疼爬上脸。 “这样啊……”他声音平静,朝前走了几步,“那走吧,送老夫回河南吧。” “是……”锦衣卫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周立停住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张白安穿着一件青色常服,站在台阶上,身形清瘦,目光沉静。 两人对视了一瞬。 张白安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周立面前,拱了拱手。 “周公,你还好吧?” 周立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张白安还是那个张白安,干干净净的,一丝不苟的,好像这几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依旧那么帅气,依旧那么好看。 “有什么好不好的,”周立说,声音里没有怨气,也没有自怜。 “自古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能怎么办?” 他目光从张白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蓝天白云的天际线上。 “只是……月港还存在吗?” 张白安道:“陛下允许月港存在,却也很难进一步在几个港口扩大开海通商。开海,只能开到这了。” 周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唉……” 周立道:“老夫不仅想扩大开海通商,老夫还想要整顿吏治,把那些白吃干饭、懒政不作为的官员通通刷下去,还想要改革铨选制度。” “官场一天天的这个前辈那个前辈,都变成人情往来的社会了。” “真正有才能、有才干的人,反而在官场上不容易混出头。” 周立继续道:“边境连绵战争不断,百姓苦不堪言,九边军饷消耗过大,财政不堪重负。” “老夫原本想试试能不能与俺答汗达成朝贡体系,保边境百姓安全,让他们也可以安家立业,没必要天天为了活着而奔波。”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诏狱里被镣铐磨出了茧子,指节粗糙,指甲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可惜……可惜……这一切的一切,老夫都做不到了。” 他要被逐出京城,回到老家窝着了。 这一身抱负,能力,都要被埋藏于底了。 张白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昔日英锐勃发、意气凌云的好友,在诏狱里被磋磨了几个月。 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鬓边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连站姿都不一样了。 以前周立站着的时候,脊背永远是笔直的,下巴永远是抬着的,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把被压弯了的弓。 张白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周立忽然问了一句。 问得很轻,像是在问张白安,又像是在问这大月朝的官场,又像是在问一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江陵,你说这大月官场,真的就容不下一个实心做事、不懂结党通宦的人吗?” “真的要圆润处事,走一步思三步,像个泥鳅一样什么都不沾,才能生存下去吗?” 张白安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暮春的凉意。 “曲则全,枉则直。”张白安说。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周立沉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有对这个答案的意料之中。 他伸出手,在张白安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量轻如鸿叶,却又重如千斤。 “江陵,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私下立的约定吗?他日入阁拜相,必同心戮力,匡扶大月。” 眼眶有些泛红,周立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如今,我匡扶不了了。靠你了……江陵。” 张白安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