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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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闷在沈河的衣料里,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信。” “你这是又要骗我。” “你又要骗我,你骗完我后你就要走。” “你每天都在骗我……” 朱钦煜顿了顿,声音忽然急了起来,像是怕什么从手里溜走一样,“你这次又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好不好……” “让我跟着你一块去,让我跟着你一块去……” 朱钦煜像魔怔了一样,不停地重复这几句,声音越来越快,手指攥着沈河的衣摆攥得死紧。 沈河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他回头望向站在门边的张三。 张三叹了口气,目光惆怅道:“自从沈公公您假死后……陛下他精神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精神不正常连续杀了好几个仵作。 精神不正常要把小炎子活体五马分尸。 沈河假死那几天,没有仵作查出那具尸体的真实死因时,朱钦煜是真的把自己逼疯了。 他就是太疯魔了。 才会一个又一个地叫仵作来验尸。 魔怔得要弄死全天下说沈小四已经死了的人。 魔怔到有时候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直到那个老仵作查明死因后,朱钦煜的精神状态才好点。 可也没好多少。 他一边疑心沈小四是不是跟别人跑了。 一边崩溃沈小四为了逃离他连假死都用出来了。 在这自我内耗和自我毁灭中,精神状态临近崩塌。 才会在牢房里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对待小炎子。 沈河内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低头看着梦魇般还在发抖的朱钦煜,只能好声好气地哄道:“没骗你,没骗你。” “真的没骗你,别怕哈,别怕。” “不走了不走了。” “不丢下你走了。” 朱钦煜还是没信。 他靠在沈河的怀里:“骗人,你骗我。你每次骗完我后你就不要我了。” “你个大骗子,大骗子……” “沈小四,别不要我。” “你要是有心,你就爱我一点吧……” “多爱我一点吧……” 沈河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抑郁而终的先帝。 又看着眼前情绪处于崩溃边缘的朱钦煜,巨大的无力感腾然升起。 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也不想要这样的。 一个从辽东回来意气风发、卓尔不群的人,因为自己,被折磨得有些人不人鬼不鬼。 沈河将朱钦煜额间的碎发抚走,轻轻落下一吻在他的发顶: “真的不走了。你相信我。” “真的不走了。” 下面传来锦衣卫的喝令声,一声长喝拖得老远:“拉——” 五匹马同时发力,绳子猛地绷紧了。 沈河这才想起来刚刚要干嘛,他蓦然回过头,朝着张三怒喝道:“喂!快让他们停下来!杀了就行了!没必要活体五马分人!” 张三一脸为难,摊了摊手:“沈公公,我管的是金吾左卫,不管锦衣卫啊……” 你喊我也没用啊,锦衣卫是李国兴的直属,他又指挥不动。 沈河有些着急。 再这样下去,小炎子真要成人民碎片了。 这样做是有伤天德的。 杀了就行了! 他放开朱钦煜,转身就要跑出去找李国兴。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撕裂的声响。 沈河猛地回过头。 在沈河目眦欲裂的目光中,朱钦煜安安静静地掏出了一把匕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手腕一翻。 “噗嗤“一声,匕首直直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血从刀口涌出来,浸透了明黄的常袍,血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 他慢慢抬起头,朝着沈河微微一笑。 既然注定你要抛弃我。 那我就去死好了… 张三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陛下——” “朱钦煜——” 沈河跑过来,扑跪在地上,接住了朱钦煜向前倒下的身体。 一个月的酗酒。 一个月的精神崩溃。 一个月的无睡眠。 让朱钦煜的身体远不如以前,一把匕首就可以把他干倒了。 沈河哆哆嗦嗦地用手盖住朱钦煜胸口涌血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扭头朝着张三怒喝:“快去找郎中啊!” 张三这才回过神,转身就跑:“好好好!我马上去!” 脚步声一路往下窜,震得整座楼都在晃。 沈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朱钦煜靠在他身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清明了些。 终于… 终于有一次… 沈小四为……了一次头… 朱钦煜的手慢慢、慢慢地抬起来,握住了沈河颤抖的双手,和他十指相交。 他靠在沈河的怀里,目光渐渐涣散,嘴角却挂着开心的笑。 闭上了双眼。 第393章 小年轻,叔有心里话跟你讲。 小炎子还是被五马分人了。 沈河并没有成功救下他。 锦衣卫的令下得又急又狠,五匹马同时朝不同方向发力,绳子绷到极限的那一瞬,人群里爆出一片惊呼,随即又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沈河闭上眼睛,没有看。 也没有再听下去。 朱钦煜那匕首插得也是真的狠。 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不到半寸,如果手再微微歪一点,怕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郎中们从河南府各个角落被锦衣卫像拧小鸡一样拧过来,昼夜交替地抢救他。 整座酒楼被改成了临时的医馆,一楼二楼堆满了药材和纱布,三楼的门紧闭着,里面只有郎中和药炉咕嘟咕嘟的声响。 河南府所有的名医在走廊里排成两排,一个接一个地进去诊脉,诊完出来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沈河坐在屋子外面,看着那些郎中们进进出出。 看着一盆一盆被血染红的热水端出来又端进去。 一句话也没有说。 消息传到了内阁和北京城,把内阁吓了个半死。 周立、张白安和齐仲华都抢着要去看皇帝。 但内阁必须有人坐镇,六部九卿不能群龙无首。 所以还是张白安得到了去河南府的资格,周立和齐仲华留下来统筹大局。 李志章原本好吃好喝地享受自己的养老生活,一天醒来忽然被人通知自己的好外甥身受重伤、有可能永远昏迷不醒。 吓得裤子都没提起来,穿着亵裤扛着枪就跑出了府,发誓要把那个刺客哐哐打死。 在院子里吼了三遍“哪个刺客敢动我陛下我把他全家剁了喂狗“。 然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到京营,联合于宪强势按压住那些反动派势力。 把几个蠢蠢欲动的老勋贵堵在府里骂了整整一个时辰,骂得人家连门都不敢出。 管家也从紫禁城昼夜不停地赶到了河南府,马跑死了三匹,他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被两个小太监扶着才勉强站稳。 在这十几天里,朱钦煜都没有醒来。 沈河坐在屋子外面,郎中正在里面抢救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沈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面,双手环着自己的腿。 像一个被雨淋透了又无处可去的人蜷在屋檐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 大脑一片空白。 空得像被风吹过的旷野。 又像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也映不出来。 管家赶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沈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背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柳絮,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风吹过来,柳絮轻轻颤着,他也不去拂。 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沈河面前站定,看着把自己蜷成一团的沈河,微微叹了口气: “沈公公……你这是又何苦呢……” 沈河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看了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管家的轮廓。 他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丝笑意,却发现面部的肌肉像是僵住了,怎么都拉不动。 沈河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管家……你来了……” 管家看了眼内屋,又看了眼沈河,目光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心里一阵发酸: